第二百六十九章 龍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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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9章 龍虎

  晴空萬里,太陽白得耀眼,未央宮城滿殿脊、滿牆脊和滿地厚厚的雪把太陽光又反射過來,這天氣,競亮得人眼睛都有些睜不開。

  宣室殿的台階前到大殿對方那條進宮院的門,中間這條蹕道上的雪早被鏟掃得乾乾淨淨,殷紅如血的地毯鋪在上面,人踩上去踏踏實實。

  「大司空。」絳伯就站在殿門外,笑著迎下石階。

  張湯本被日光、雪光映得眼睛有些睜不開,心思又沉,聽了這話才反應過來,到地方了。

  「上君起了嗎?」

  「未眠。」

  「昨、昨夜有人覲見嗎?」

  「有。」

  「是老相國?」

  ——」

  「什麼時候告退的?」

  「未曾告退。」絳伯答道。

  張湯默了一下,而後道:「我有要事覲見,請黃門令代為奏稟。」

  「上君有旨意,大司空此來不必稟奏便可入殿。」絳伯讓開了身。

  大殿裡用檀香木燒了四大盆明火,又添了兩個香鼎,裡面也用檀香燒著明火,除了一個窗戶在開著,其他都關了。

  滿殿飄香,溫暖如春。

  張湯侍奉了兩代大漢君主,從沒見有人享受過這般恩遇。

  而能享受如此恩遇的人,其實也不難猜,能坐在御殿擁爐而眠的,普天之下,僅那麼一人。

  御座不見上君,通往暖閣的隔門卻在開著,顯然,上君還在暖閣安寢。

  雖然心裡做好了準備,但見閉目坐殿憩息,如猛虎盤山一般的老丞相,張湯心還是怯了。

  腳步不敢上前,連聲音也不敢發出,就那麼等著。

  閣中龍,殿下虎。

  鎮壓人世。

  或許是察覺到一股狼氣,公孫弘悠悠轉醒,慢慢側過身,望見了張湯,語氣沒有平日的溫和,淡淡地問道:「做完了?」

  那股令人無法抬頭的威煞之氣頓時煙消雲散,張湯一步步走向了公孫弘,沒有在屬於三公的繡墩上坐下,而是那麼站著,肅穆道:「竇太主、堂邑侯、平陽公主、平陽侯,已經如數捉拿歸案,交付有司論罪,堂邑侯府,由治粟內史顏異率人抄沒,平陽侯府,由少府卿趙禹率人抄沒,人、物,統歸於朝廷。」

  公孫弘一聽,就聽出了那一股子怨氣,臉色越來越冷。

  「什麼叫「統歸於朝廷』?」

  「抄沒兩座侯府,由繡衣使來做,或由治粟內史來做,亦或少府來做,在大司空心中,有何不同?」

  「或者說,在大司空的心中,繡衣使不歸於朝廷?」

  一連三問。

  公孫弘一問狠過一問,每一問,都是奔著要張湯命去的。

  張湯難以置信望著公孫弘,怎麼都無法相信,那充滿殺意的話語會出自昔日的恩師之□。

  老師,想殺他?

  這時的公孫弘精神格外矍鑠,眼睛也不昏花了,有神地注目著張湯,凜然道:「大司空,請回答!」

  張湯的鬥志倏地昂揚了,老丞相想殺他,還不准誰殺誰呢,「老相國,治粟內史署、

  少府,是丞相府門下代表的外廷衙門,繡衣使,是蘭台門下代表的內朝的衙門,竇太主、

  平陽公主,繡衣使將之交給了宗正府,堂邑侯、平陽侯,繡衣使將之交給了廷尉署,錢,治粟內史、少府卿拿了,人,宗正府、廷尉署帶走了,我說統歸於朝廷有什麼錯?」

  大漢三公。

  丞相、太尉、御史大夫。

  依陛下的內外朝制,都屬於外廷官員。

  但是,繡衣使的職責,是代君主監察天下臣民,只對君主負責,按朝制來說,屬於內朝衙門,可繡衣使是張湯奉命組建的,所編之制又歸到了蘭台以下,這就形成了很詭異的朝制,執掌蘭台的御史大夫,手下既有御史代表的外廷衙門,又有繡衣使代表的內朝衙門。

  而九卿衙門,是毫無疑問的丞相府門下的外廷衙門,此次行動,衝鋒陷陣的是繡衣使,撿便宜的是治粟內史署、少府、廷尉署、宗正府,說一句統歸於朝廷,有錯,也沒錯。


  「那大司空你,還有你的繡衣使,還是上君的臣子嗎?」公孫弘亮出了刀。

  要見紅了!

  張湯被公孫弘的話說得一愣,但很快反應了過來,努力壓著聲音,仍然近乎吼叫:「老相國,繡衣使是大漢的繡衣使,不是什麼我」的繡衣使,我是上君的臣子,繡衣使更是上君的臣子,如果我們不是上君的臣子,那昨夜裡,繡衣使便不會交人、錢出去了。」

  「既然如此,就請大司空交出繡衣使事的銀印吧。」公孫弘接言道。

  「為什麼?」

  「這是命令。」

  「誰的命令?」

  「如果是丞相府呢?」

  「同為三公,丞相府還命令不了我!」

  「如果是上君呢?」

  「——.」

  張湯愣了一下,更加激怒,「我不信!」

  絳伯捧著一道詔令來到了張湯麵前,身後跟著兩個宦官,手裡捧著兩個端盤,明顯是為了盛放繡衣使事銀印、青綬的。

  「功臣奪權,這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張湯的聲音充滿了悲憤,「繡衣使剛立下大功,老相國又是想怎麼對待那些有功之士?」

  「你們不是上君的臣子嗎?」

  「那上君也要待我們如國士才行!」張湯哪裡還顧得上這是御殿,出口便是國士待遇C

  說出心裡話。

  為什麼公孫弘所受的待遇,始終要遠遠超過他,憑什麼公孫弘可以坐熱板凳,而他一直坐冷板凳?

  麒麟閣、列侯、太傅、入朝不趨、贊拜不名—等等。

  話音落下,公孫弘沒有再接言,張湯麵如金紙、汗如雨下,大殿裡霎時間便安靜了。

  終於,暖閣里傳出了聲音,公孫弘從繡墩上站起,面朝聲源恭敬下拜,張湯直接跪倒在地。

  劉據徑直向著大殿中間的御座走去,但走到了御座邊,卻沒有坐下,只是用一隻手扶著御座,淡漠地望著跪在地上的人。

  「張湯。」

  「臣在。」張湯連忙答道。

  「寡人已命少府大匠為你在麒麟閣繪像,也下令丞相府為你擬國褒侯,同時,為你加官少傅,繡衣使事,你留著,朝廷衣食俸祿照舊,你,辛苦了,大漢該謝你,寡人也該謝你。」

  「上君——」張湯惶恐之極。

  「以後,非朝會、大典,你我君臣,不必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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