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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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9章 天人

  灑淚分別。

  殷忠叩首而去。

  望著漸行漸遠漸至不見的弟子背影,董仲舒斂去了所有動容。

  人世間,發自內心的喜愛是掩飾不住的。

  陛下之喜王夫人、之喜李夫人,就把喜新厭舊演繹的淋漓盡致。

  殷忠,從來不是他認為值得交付公羊家數代人的心血結晶的人。

  只是,沒有辦法。

  四大弟子,褚大、呂步舒在長安,嬴公提前攜血契離開,眼前的弟子,就殷忠一人。

  他沒能選,不選殷忠,難道選吾丘壽王嗎?

  那不過是枚不值得信任的棋子而已。

  交託了下世,董仲舒那種「難矣哉」的心境忽然淡了不少,逐漸變得自然平淡起來。

  「執競武王,無競維烈。不顯成康,上帝是皇……斤斤其明,鐘鼓喤喤……降福簡簡,威儀反反……」

  沒有鐘鼓樂舞,董仲舒的聲音肅穆清雅,《周頌》悠遠。

  唱著唱著,董仲舒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這是從丞相府傳出來的。

  公孫弘庇佑了不少儒生,在其親傳弟子霍光以外,其他儒生在丞相府中,沒有從事什麼政務,而是在「復古之樂」。

  先秦之學,在六經。

  《詩經》、《尚書》、《禮記》、《樂經》、《春秋》、《易經》。

  但在項羽火燒秦宮室時,《樂經》亡於戰火。

  公孫弘為丞相府中的儒生,也為以後大漢的儒生,找了個出路,「以樂為家」。

  重新編定演奏上古之樂。

  說來也是可笑,儒家沒落,百家出世,不少隱藏的典籍珍藏得以再現人世,甚至是周朝的《王典》,拼拼湊湊,竟得全本。

  之餘,公孫弘也以孔夫子「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不若博弈可乎?」為儒生制定了消遣之道,弈棋。

  此後的儒生,「忙於樂,樂於棋」。

  聽說現在的丞相府,樂舞可以在十二個時辰內將《風》、《雅》、《頌》一首挨著一首奏將過去。

  在大漢丞相府,復刻了先秦鐘鳴鼎食之家的模樣。

  想必以後的大漢權貴,十分願意請儒生演繹其家,生意興隆。

  可是,眾多儒生,猶如舞女樂師一般。

  但這卻是「叛徒」的公孫弘,傾盡心力所能為儒家做到的一切。

  別說讓以後的儒生活成了倡優,至少,公孫弘讓天下儒生活了下來。

  這是董仲舒做不到的。

  淚眼朦朧,在燭光閃爍下,過去的歲月如同走馬燈似的,接連在董仲舒眼前浮現。

  出生在書香門第,學於公羊大儒胡毋生,三十便能收徒授學,孝景帝時,名揚天下。

  時運顯然是照顧他的,求變進取的當今陛下即位,改黃老道學為公羊儒學,而他,也由一介博士,成為江都國十年國相,後又任膠西國三年國相,接著明貶暗升,回京太史,一躍為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終於博士。

  如此浩蕩的一生,為什麼他會時常覺得委屈呢?

  因為,付出了無數努力的他,不該落到這個地步!

  公孫弘也曾師學胡毋生,如果非要說,二人是同門師兄弟,但學問公孫弘不如他,為何能勝過他無數呢?

  這叫他如何能不委屈呢?

  如果讓他總結公孫弘的思想,一個字便可,「和」。

  公孫弘始終認為任何兩種事物都是對立的,但又是統一的,統一的基礎便是「和」。

  公孫弘覺得人世間中的人主和百姓是對立的,但人主如「和德」,百姓就會「和合」,從而達到一種天下太平的和諧局面。

  而作為百姓來說,心同氣、氣同形、形同聲都是相互對立的,但「心和」就會「氣和」,「氣和」就會「形和」,「形和」就會「聲和」。

  公孫弘認為,「和」不僅存在於人世間之中,也存在於自然之中,「故陰陽和,風雨時,甘露降,五穀登,六蓄蕃,嘉禾興,朱草生,山不童,澤不涸,此和之至也。」


  而人主只有把握住「和」,才能使「麟鳳至,龜龍在郊,河出圖,洛出書,遠方之君莫不說義,奉幣而來朝」,出現一個太平盛世的局面。

  是以,公孫弘從「和」出發,針對當今朝廷政治,提出過治國安民的八項主張。

  但這八項主張實際上講的是兩個問題:一是朝廷要節儉,輕徭薄賦,愛惜民力,為百姓創造良好的生產與生活條件。

  二是朝廷用人要因任授官,任人唯賢,賞罰分明,使官盡其責,人盡其才。

  公孫弘認為,人主治理國家,首先要使百姓信服,人主只有做到「業之」、「理得」、「有禮」、「愛之」,才能使人民「不爭」、「不怨」、「不暴」、「親上」。

  強調禮義的重要性,認為「禮義者,民之所服也。」

  同時,光有禮義還是不夠的,還要明賞罰,只有用「賞罰順之」,才能使「民不犯禁也」。

  把禮義和刑法結合起來,從而得出「法不遠義」、「和不遠禮」的結論。

  究其原因,是公孫弘的想法中滲進了不少法家成份,如「因能任官」、法義結合、賞罰分明等。

  但是,公孫弘與單純的法家又有顯著區別,他不像韓非那樣否定仁義,而是肯定仁義,並講求德政,認為「天德無私親,順之和起,逆之害生」,董仲舒不得不承認,這就是儒家思想。

  這便是公孫弘人同天地,「聲和則天地之和應矣」的「天人合一」。

  天人合一和天人感應,二字之差,天差地別。

  同是天人,董仲舒能認輸呢?

  那豈不是連學問都不如人了。

  冬日苦短,暮色降臨,暴雪雖然小了,可雪花還是紛紛揚揚地飄舞著,門被推開,頓時一陣寒氣襲來。

  吾丘壽王走進門,見恩師正偎著燎爐,用一柄長長的小鐵鏟,翻動著紅紅的木炭,仿佛要看透木炭火。

  「恩師,陛下賜下了米酒暖身。」

  吾丘壽王從恩師手中接過鐵鏟,撥旺了燎爐木炭,說道。

  望著米酒,董仲舒忽然大笑,連眼淚都笑出來了,失勢後,陛下學會了善待他人,「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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