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臥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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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9章 臥龍

  一葉知秋。

  董仲舒望著翻飛的楸樹樹葉,伸出了手掌,也許是受到病體拖延,手未至,葉已落。

  忽然間,晞噓淚下。

  「老師,天涼了。」

  吾丘壽王走了過來,為董仲舒披上了件大擎,輕聲道。

  從得知王公廷議內容那日起,董仲舒便病至而今,難有起時。

  但見老師重新打起精神,出外欣賞秋景,吾丘壽王難得鬆了口氣。

  董仲舒沉默良久,唱然一嘆道:「何止是天涼了。」

  人心更涼。

  十數代儒者的努力,終於看到了花團錦簇,知道了燈彩佳話,轉眼間,盡成泡影。

  宛如曇花一現。

  這對董仲舒的傷害,反而比漫長的「黑暗時代」更大。

  沒有看過光明的人,是可以忍受黑暗的,無法忍受的是,光芒萬丈後的無盡黑暗。

  董仲舒眼前的色彩逐漸黯淡,只留下黑白兩色。

  「我不起的這段時間,大漢又發生了哪些大事?」

  「老師.

  「無妨,我撐得住。」

  吾丘壽王斟酌了下措辭,試圖尋找委婉的說法,但發現沒有什麼委婉的餘地,由近及遠道:「廣川那裡傳來消息,族中遭到『共功」,老師的諸多著作,如《春秋繁露》、《春秋決事比》等書,已經失落。」

  廣川是董仲舒的老家,董族也是當地的望門,人人以儒士標榜自身,在共功制下,偌大的董族被毀,連宗祠都沒有放過,董族歷代祖宗的神主牌也被砸毀後燒了。

  片瓦不留。

  董族幾名族老當場氣死,其他族人,包括董仲舒的親眷,棲身在神廟中,才避免了流落街頭。

  「陛下得知之後,特派使者前去廣川,為老師的親眷、族人解決食宿之事。」吾丘壽王補充道對待心腹,陛下很多時候還是當人的,尤其是被困於南陽,上君限制了陛下所有高額靡費行為後,竇太主、平陽公主兩位大漢長公主送到這裡的錢財珍寶,陛下沒有了揮霍的地方,更願意賞賜出去,以邀買人心。

  效果不錯,南巡五百人及附近郡縣百姓,逐漸對皇帝的形象具體化,至少在這裡,陛下聖譽不錯。

  陛下興高采烈之餘,金口改了此地地名,日:「臥龍崗」,上報朝廷後,得到了上君的允准。

  現在上君的態度,南巡君臣基本摸清了,只要陛下不把錢財靡費在龍軀上,想怎麼賞賜出去都可以。

  所以,陛下整日吃著鍋盔野菜,他們這群臣民卻能時常有葷腥。

  此次「賞董」,陛下直接宣布包了董族之人以後的食宿,不是不想賞賜更多,而是賞賜多了董族也留不住。

  董仲舒強撐著站起身,向著龍帳方向一拜到地,「聖皇恩德,銘記在心。」

  禮畢,吾丘壽王連忙扶他坐下,繼續道:「中外兩朝的儒家官吏,也在共功制下窮困潦倒,以致於堂堂中朝大夫,只能靠多吃官署食物充飢,靠多占官署食物填飽妻兒老小肚腹,引以為天下笑柄。」

  這說的自然是中大夫兒寬了,整個兒府被憤怒的百家中人不但被夷為平地,而且,百家還派出子弟專門盯著,任何有價值的東西出現在兒家,就立刻會有人搶共功。

  作為大漢官吏,兒寬是有俸祿的,可這部分錢糧也在丞相府默許下,不經過兒寬之手便沒了。

  為了不被餓死,也為了不上街乞討,兒寬只有靠官署食物來維持自己和家眷存活。

  董仲舒對兒寬沒有怨恨,知道兒寬只是儒家劫難的引子而已,兒寬沒有自,也不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其他儒者。

  一旦兒寬死了,騰出手的百家中人會針對更多儒者,每活一日,都是贖罪。

  「陛下那裡?」

  「嘗試了送予食宿,沒有成功,最後是竇太主、平陽公主出手,以奴僕的身份將兒家人收入府中,免了餐風露宿。」吾丘壽王悲痛道。

  中朝高官,竟然要通過賣兒賣女,讓自己兒女成為他人奴僕的方式,才能使之活下去。

  物傷其類,秋鳴也悲。

  同為儒官,吾丘壽王聞之心傷,董仲舒一時無言,兒寬的遭遇,除了百家的報復,也有太子宮卿對廷議之上兒寬試圖抹去上君武功盛德,大將軍、冠軍侯方世之功的懲戒。


  人,要為自己所做的事,所說的話負責。

  其實,上君很是仁慈了,被欺君犯上沒有動手殺人,便盛過古往今來君主無數。

  但這份仁慈,絕對不是重視顏面的儒士想要的,對兒寬來說,眼下的生活,生不如死。

  「儒家遭逢強權肆虐、人慾橫流的大爭之世,自祖師孔夫子起,奔波列國數百年,縱秦漢兩朝,終究未遇文明之邦一展抱負,大漢氣象,為師也看不懂,修文重武、百花齊放。」

  董仲舒始終想不明白上君為何寧願費勁手段、心力重塑華夏思想,也不願意讓「整合」了華夏思想,甚至是更加利於統治的儒家思想大放光明,「然則,大漢朝廷推崇強力,借重法家兵家,對我儒家多有打壓,鮮能重任。

  陛下雖說對我敬重有加,自即位起便多次崇儒嘗試,但是,只以我門為馭民之用,今逢上君棄之如履,我門日後究竟能否作為大漢,乃至華夏根基,目下尚很難說。

  究其竟,儒家是尚古復禮之學,是盛世安邦之學,是教化民眾之學,是修身齊家之學,是克已正身之學,惟其如此,也是生不逢時之學。

  時也勢也,我儒家將有一段漫漫低谷,我門同人一定要強毅精神,受的起冷遇,要像墨家那般刻苦自勵,方能復興儒家於盛世之時。」

  董仲舒只好把這一切都歸結於陛下、上君是力求開拓的君主,將希望寄託於後世的守成之君,望著吾丘壽王,悲壯說道:「子贛須謹記聖人教誨,『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弟子謹記!」

  吾丘壽王被老師這番話深深地感動了,整頓了心情,繼續道:「對了,老師,至聖世家傳來消息,已然舉族西狩南陽—.」

  話沒說完,董仲舒便上演了出醫道奇蹟,跳起打斷,「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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