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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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5章 其罪

  「饒過他們了。」

  張湯猶有不甘道。

  依大漢律,造反者誅三族。

  真正的誅族之景,可不是所謂的一個個直接斬首,而是要分六步。

  第一步,「黥」,在臉上刺字,表明這是犯人。

  第二步,「劓」,把鼻子削掉。

  第三步,「斬」,斬掉手、腳各十指。

  第四步,「笞」,用竹板將之活活打死。

  第五步,「梟」,將死屍頭顱砍下。

  第六步,「菹」,剮下無頭死屍的肉,製成肉醬。

  這才是大漢造反之罪的刑罰,在此之前,淮陰侯韓信、建成侯彭越,便是如此之誅。

  也因此逼反了九江王英布。

  從高皇帝立國至今,大漢「復辟」大罪僅此一例,具體刑罰只能參考秦朝。

  在「造反」、「復辟」兩項大罪刑罰之間,張湯思慮了許久,最終選擇了復辟刑罰。

  與梟首制肉醬相比,坑殺顯得那麼仁慈,此時此刻的張湯,競有種「善人」的自我感覺。

  邊通遍體生寒。

  不知道為何,他總覺得現在的大漢朝廷,是群狼在堂,而他,身居高位卻如一隻土犬,登堂入室時,恍惚犬在狼群,是那樣的格格不入。

  中外兩朝公卿、將軍、列侯、宗室大臣裡面,到底還有多少人是這種殺了別人全族,還要讓別人說謝謝的恐怖存在?

  「悉聽大司空份咐。」邊通選擇了聽命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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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秋時節,渭水草灘再次被選作刑場,人海汪洋不息。

  秋月刑殺,這是華夏最古老的傳統之一。

  《呂氏春秋》云:「孟秋之月,以立秋——是月也,修法制,決獄訟,戮有罪,嚴斷刑,天地始肅,不可以盈。」

  這般天人交相應的政事規矩,在眼下幾乎是人人皆知的事,誰也不會驚訝,但這次,關中人眾所以驚訝騷動而絡繹趕來者,對「要殺之眾」而不可思議也。

  精明的商人乘機擺起了各種小攤,專門向觀刑者賣水賣茶賣酒賣飯賣零碎雜物,草灘之上,生意又一次為之興隆。

  大漢刑殺向來不禁觀者,觀刑人眾從渭水兩岸一直鋪滿到刑場四周,卻靜悄悄地再沒了氣息。

  人們驚奇地發現,今日這個刑場大是怪異,沒有刑架木樁,也沒有赤膊紅衣的劊子手。

  劃定的刑場內,只有數以千計的吏卒在掘坑,一排排大土坑相連,從地下翻出的新鮮泥土氣息,不知為何,看得人心砰砰直跳。

  觀刑的關中百姓三三兩兩低聲交談著,似是在說朝廷心善,要殺了人犯後就地埋葬,不至於連葬身之地都沒有。

  奉詔令觀刑的中外兩朝公卿大夫、列侯親貴、宗室大臣卻都緊咬著牙關不說話,臉色蒼白。

  庶民匹夫不知道的事,他們有著很多方法可以打探,可以提前知曉,就比如今日刑殺的手段。

  天日烈烈,在這流火之月,熱的所有人都大汗淋漓的,如果不是徐徐河風吹著,人怕是站在那裡都熬不住。

  行刑的時刻是天定的,午時一到,刑場中央的土台上,兩排號角立刻齊名,數以萬計的人犯百人一隊,來到了挖掘好的大土坑前。

  這時,任誰都覺察出了異樣,觀刑的關中百姓,話說著說著就不說了。

  「主刑大臣到!」

  隨著司刑大將的聲音,御史大夫張湯、廷尉卿邊通緩緩走上監刑台。

  這是塊用新土堆成的高台,邊通受命,宣讀了決刑書。

  「大漢皇太子詔:查左馮翊義縱、強弩將軍李沮攜私衛部曲三千二百一十六人,不思朝廷善待之恩,散布妖言,毀謗皇帝,非議當國儲君,勾連內外不臣者,闖京逼宮,圖謀造反,屢犯法令,罪不容誅!

  為絕以武亂禁之惡風,為絕造反陰謀之得逞,將所有觸犯律法之犯連同三族處坑殺之刑!

  元狩二年季夏。」

  詔畢。

  張湯立時上前,高喝道:「鳴鼓!行刑!」

  從晝到夜,所有的觀刑者都沒有離去,也永遠不會忘記今時今日。


  多年以後,草灘早就長出了新草,恢復了原樣,但兩朝官吏和關中百姓始終記得這樣一個午後。

  無數人被推下深深的土坑,泥土逐漸飛揚起來,那連成片的悽厲慘叫,在一鏟鏟黃土覆蓋後,漸漸沉悶,漸漸地沒有了聲息。

  兩個時辰後,掩埋的土坑再次被挖開,行刑吏卒開始往裡面灌注猛火油,張湯扔入了火把。

  熱易生疫,又緊鄰滋養無數關中田地、百姓的渭河,不能留下任何危險。

  一個個「火焰坑」沖天而起,行刑者、觀刑者的面容都在火焰中扭曲,燃燒過後飄落的黑灰,落到人的身上,頓時便會讓人起一身雞皮疙瘩。

  關中平原的夜空被照亮,直至黎明的到來,方才遲遲熄滅。

  餘燼未散的坑洞裡,沒了人的痕跡,只剩下未有完全化成灰的骨頭,張湯檢驗過後,命令行刑吏卒掩埋。

  監刑台也被拆掉,那些土全部填回了坑洞之中,剛剛好。

  「從今往後,大司空你我,便是後世唾罵的狗官』了。」

  邊通踩著熱土,為自己的身後名嘆息。

  上一個坑殺這麼多人的還是秦朝武安君白起,長平一戰,白起坑殺了趙國四十萬降卒,為之不祥,被秦昭襄王賜死杜郵。

  他莫名地覺得,自己的壽短了些。

  也在擔心死後,後人對主刑的自己如何評價,上君走狗?亦或是鷹犬。

  正要上車架的張湯腳步一頓,回頭望著他,「是非功過,自有後人評說,但我相信我之後,會有無數後人為我粉飾是非。「

  作為一名純粹的酷吏,他做了這麼多事,在後世的聲譽,哪怕再壞,也壞不過商鞅,他和商鞅,也會成為所有法吏的豐碑。

  依然是那句話,「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言罷,張湯便上了車架,車輪轔轔駛向長安城。

  「大司空,為何這麼心急?」

  邊通望著車尾,十分不明白,只聽車過之處,昂然的聲音傳來,「來不及了,我要去踹儒人的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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