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天怒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71章 天怒

  是夜。

  伊稚斜單于在草原月光下大行聚酒,預先慶賀戰勝之功。

  篝火營帳連綿天際,直與天邊星月融為一體。

  歌聲、吼聲、牛羊馬嘶聲,激盪瀰漫了碧藍穹頂下的青青草原。

  十數萬匈奴精騎和快樂的匈奴男女,盡情地瘋狂地痛飲著馬奶酒,撕扯著血珠飛濺的半生烤羊,吶喊著、歌舞著。

  此戰,謂之族運之戰。

  匈奴本部、左賢王本部六成精壯出動,各部落酋長親自擔任本部大將,而由單于伊稚斜親自統率。

  左賢王烏維留守草原,既是防守左翼地區的「三隻漢狼」,也是為了整頓族中人口和龐大的財貨牛羊馬群。

  伊稚斜單于下達了最嚴進軍令,進入代地之前急速行進,日行一百二十里一宿,抵達代地之後全力飛越恆山山脈進逼漢家重鎮太原,傾盡族力破之,一舉進占代地,戰勝漢軍並單于庭立定,成為漢家不朽的敵人。

  這便是最高戰勝之功。

  受到情緒感染,夜半的狂歡進入了高潮,一片片營地中,不斷地反覆地高喊著一句古老、吉祥的戰勝頌詞:「陰山河南地,儘是我草原——」

  瀰漫了遼闊的草原。

  清風徐徐。

  趙信卻怎麼也開心不起來,這讓伊稚斜每次瞥到他,好心情都要少幾分。

  伊稚斜放下馬奶酒,不滿道:「自次王,你怎麼了?」

  「大單于,不知道為何,我一直心驚肉跳的。」

  趙信沒有說出那種不好的感覺,匈奴人對虛無縹緲之說很是忌諱,出征在即,任何不利於獲勝的話語、詞彙都不能說。

  伊稚斜卻能聽得出來,讓周邊的匈奴王、侯退到一邊,「你在擔心這是漢廷的陷阱?」

  趙信原為匈奴小王,降漢後受封翕侯,後復降匈奴,再封為自次王,為了表示親近和信任,伊稚斜還讓他娶了自己的姊姐。

  心腹的疑慮,伊稚斜向來是願意解答的。

  趙信沒有迴避,重重地點頭,「大單于,太順利了,以漢廷和漢家君主的智慧,不該如此。」

  只有在漢家當過臣子,才能明白漢廷的波譎雲詭、陰險狡詐,漢君的雄才大略、小心謹慎。

  雖然回到匈奴幾年了,但趙信仍然忘不了,那是一群世間頂級智者的殿堂,明暗鬥殺,刀光劍影,常常令他午夜夢醒。

  這樣的君臣,會給匈奴留下進攻代地的機會嗎?

  如果真有這樣的機會,那會不會是陷阱呢?

  國中混亂,長城牆破,長安空虛,怎麼聽怎麼像誘餌,在引誘匈奴大軍上套。

  伊稚斜表示認同,笑道:「我也有這個顧慮,但你知道,我族的內應是誰嗎?」

  「誰?」

  「趙王劉彭祖。」

  「是他?」

  趙信的擔心,頓時消散了許多。

  曾在漢家多年,趙信對漢廷的諸侯王是有了解的,趙王王號,可以說是大漢最早,乃至更早的王號。

  霸王項羽大封諸侯時,張耳和大漢開國皇帝劉邦都被封王,漢王劉邦,趙王張耳。

  劉邦稱帝建國後的第一任趙王是張耳的兒子張敖,劉邦和張耳是世交情,劉邦還把自己的女兒魯元公主嫁給了張敖。

  本來張敖就是個膽小怕事的人,但是他的丞相貫高打算造反,他和他的家眷全部被押往京城。

  貫高說了,事情都是自己一人所為,與趙王無關,同時看在魯元公主的面子上,劉邦最終原諒了張敖,把他降為宣平侯,後來,張敖憂鬱而死。

  第二任趙王是劉邦和戚夫人的兒子劉如意。

  戚夫人也不用多說了,諂媚劉邦,企圖讓劉邦立如意為太子,因此被呂后視為了眼中釘。

  呂后一共三次邀約劉如意來京城,但是都被老臣周昌給擋了回去,然後周昌就被調往長安任職,沒有了周昌保護的劉如意,不久,也跟著去了長安。

  劉如意的兄長,也是孝惠帝劉盈知道母親呂后的狠毒,特意整天與劉如意同吃同住,不給呂后下手的機會,但有一天劉盈去打獵了,讓劉如意多睡了一會,等他回來,劉如意就氣絕身亡了。


  第三任趙王是劉邦的第六個兒子劉友。

  為了監視劉家子弟,呂后給他安排了個呂氏族女做他的王后。

  劉友自然對這個王后沒有好感,常常冷落她,呂家子女善妒是出了名的,看不慣劉友和別的女人卿卿我我,就向呂后告狀,說劉友要謀反。

  不問青紅皂白的呂后就派人把劉友關了起來,不讓他吃飯,劉友的家奴想給他送飯,也被呂后的人給打死了,劉友心灰意冷,在獄中絕食而死,死後還被呂后以平民的身份下葬。

  第四任趙王是劉邦的第五個兒子劉恢,被呂氏王后逼殺,第五任趙王呂后侄兒呂祿,在平定諸呂中被太尉周勃殺死,第六任趙王劉邦孫兒劉遂,參與吳楚七國之亂,私通匈奴,對抗漢廷,後被酈寄、欒布合擊,兵敗自殺。

  值得一提的是,呂后掌權時,曾試圖將劉恆從代王改封趙王,卻被劉恆以「願守邊疆,不畏艱苦」婉言拒絕,要是當初沒有拒絕遷封,或許就沒了大漢孝文帝。

  而第七任趙王,正是劉彭祖。

  如果說,大漢諸侯王中,哪個諸侯王名天生有罪,趙王當之無愧。

  拋開那些神鬼之說,趙信在漢家時,聽漢臣談論過趙王難有好下場的原因,燕趙之地,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這是往好聽的說,說難聽點,是與異族接壤,受到不少胡風影響,燕趙之人,野性難馴,易躁多怒。

  看來,又有一位大漢趙王走極端了。

  「他想得到什麼?」趙信繼續問道。

  「大漢天子之位。」

  「這怎麼可能?」

  「當然可能,大漢皇帝、皇太子父子相爭,三日凌空,朝局割裂,黨同伐異,不是沒有可能重現『諸呂亂景』,再引藩王入主未央宮,只要劉徹、劉據父子俱傷,就給了劉彭祖機會。」

  「復刻漢家孝文帝故事,就憑他?」趙信冷笑不已。

  劉彭祖的德性,他在漢家時多有聽說,即便預想都能實現,漢廷宗臣再擇藩王執掌大漢,除非大漢諸侯王、世子、王子侯都死絕了,不然絕無可能成為大漢新主。

  「那就和我族沒有關係了。」

  伊稚斜望著代地方向,心熱道:「我族能得到那裡就可以了。」

  「是啊。」

  趙信疑慮完全消散,理解了大單于的所作所為,「留給我族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匈奴起勢,總是在華夏混亂之時。

  戰國之世,秦、趙、燕的主力都集中於中原大爭,一直沒能騰出手來清洗胡族,漢胡總體情勢,有進有退。

  若以對胡作戰來說,只有燕國大將秦開平定胡族相對徹底,連續幾次大戰,一舉使胡族退卻千餘里而潰散,融入了匈奴族群。

  華夏北部對胡作戰主力是趙國,趙武靈王胡服騎射後,對北胡幾次大反擊,大破長期盤踞河套以南的林胡、樓煩,修築長城並設置雲中、雁門、代郡三郡,此後,北方諸胡勢力大衰,幾乎全部融入了匈奴。

  至此,北患主流變成了匈奴,所謂胡患,也成了一種泛稱。

  及至戰國中、後期,秦國變法強盛,為了抵抗秦國的壓力,燕國、趙國逐漸把重心、主力都放在了中原對戰上。

  直到秦大一統,秦、趙、燕三國對匈奴主要奉行防禦戰略,讓匈奴勢力大增,不僅全部奪取了早先被趙國控制的陰山草原,還把觸手延伸到了大河以南。

  接著就被一統強秦重擊了,秦朝大將蒙恬把匈奴人趕出了河套以及河西走廊,秦末大亂,又捲土重來。

  數百年來,胡人也好,匈奴也好,與華夏族群的種種聯結、對抗一直沒有斷絕過。

  華夏始終有著吞噬北部族群的意願,胡人族群也在圖謀著穩定地占據華夏北部的農耕富庶之地,隨著時間推移,越發強烈。

  沒別的,幕南、幕北都在變得不適合居住,尤其是這幾十年來,生存地的情況愈發嚴峻。

  氣溫一年比一年冷,極端天氣,一年比一年多。

  漢地這些年天災人禍次數增加,草原則更加早,族中大祭司早就發出警告,「騰格里在發怒」!

  為了自己,也為了族群,匈奴必須奪得代地,通過複雜山地四出劫掠漢家,才能維持住生存,甚至是強大起來。

  伊稚斜、趙信都堅信,奪得代地,靠著手中的彎刀,胯下的戰馬,整個大漢都會是匈奴的糧倉。

  「自次王,你在漢家多年,熟知漢事,此次南下,你為先鋒。」

  伊稚斜雙手抓著趙信的雙臂,肅穆道:「我不要再像尋常大掠那樣,搶得些許牛羊人口財貨後便回到大草原,這次是攻占,是要一舉越過恆山,攻下晉陽,穩定占據代地,如同當年的中山國一樣,在漢家北邊立國稱王,再圖進軍華夏腹心!」

  中山國,不是大漢的諸侯王國,是兩百年狄戎在中原建立的國度,國力鼎盛之時,有戰車九千乘,為強國,一度是華夏各國的心腹大患。

  伊稚斜,決心復現昔日之景。

  「是,大單于!」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