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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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0章 守望

  「大侄子,我們來給你賀捷來了。」

  就在大漢君臣歡欣鼓舞之時,從大殿外傳來了喧譁之聲,之後便是一陣騷動。

  諸侯王們來了。

  領頭的,便是膠西王劉端,緊跟著的是趙王劉彭祖、膠東王劉寄、常山王劉舜。

  其餘諸侯王汕汕隨形。

  身在禁中,卻猶如無人之境,不經詔見,膠西王、趙王、膠東王、常山王就闖進了大殿,

  楚王劉注、城陽王劉彭離、留川王劉建、濟北王劉胡等諸侯王想要拉住四王,但動作和力氣不敢太大,不僅沒有拉住,反而一個超被帶進了殿中。

  場面略顯混亂,他們這些老牌諸侯王,早就看透了大漢君主的無情無義,只想躲在不被注意的地方,混吃等死,直到被削藩那天。

  人在長安,幸逢大漢立國以來未有之大捷,被天子的親兄弟、上君的親叔伯所道德捆縛,不得不跟著入宮賀捷。

  但是,誰家賀捷是這樣啊?

  當著中、外兩朝公卿、列侯、宗室大臣的面,橫行於宮殿之間,見到上君,連個見禮、尊稱都沒有,開口就是一個「大侄子」。

  跟著後面的楚王、城陽王、留川王、濟北諸王,想死的心都有了。

  兩朝朝臣見此情形,先是眉頭一皺,後又是一喜。

  此時此刻,或許是上君最高興的時候。

  南方大捷。

  攜武功盛德威服天下官吏,開新制、定國綱,龍威之盛,連陛下都有所不及。

  就在這樣的時候,諸侯王聯袂闖宮進殿,言行舉止間,毫無敬意,

  上君是動手呢?還是動手呢?

  要知道,陛下時候的諸侯王,不論是新年朝拜,或是聖言申飾,諸侯王們可謂戰戰兢兢,唯唯諾諾,連絲毫冒犯聖顏都不敢。

  最典型的例子,是建元三年,十九歲的陛下依舊按照慣例,接受諸侯王的新年朝拜,當時朝拜的諸侯王有長沙王劉發、中山王劉勝、代王劉登、濟川王劉明,前兩位是孝景帝的兒子,是陛下同父異母的親兄長,後兩位是孝文帝的孫兒,陛下的堂兄弟。

  陛下設宴款待四王,席間,中山王劉勝聽著樂聲卻哭了起來,陛下趕緊問他怎麼了,劉勝當即給出了一番很有文采的回答,大意如此:「內心充滿悲傷和哀思的人,聽到晞噓嘆息之聲,只會愁上加愁,高漸離易水邊送別荊軻,慷慨擊築,荊軻聞之低落不食,雍門子為孟嘗君彈琴說諫,孟嘗君聞之動情淚下,臣兄的內心就和他們一樣,愁腸百結很久了,一聽到略帶傷感之音,便忍不住涕淚橫流。

  為什麼呢,眾所周知,眾人一起哈氣,可以吹走高山,足夠多的蚊蟲一起振翅,聲音可以蓋過響雷,當年周文王被幽禁在里,孔子被困於陳、蔡之間,正是因為有太多的讒言陷害。

  臣兄聽說宗廟和家裡即使有老鼠,也不會用水灌、火熏的方法捕捉,這是因為怕傷及宗廟,得不償失。

  臣兄雖然卑微,好歲是陛下的兄長,中山王雖小,也算是朝廷東面的屏障,群臣和陛下無親無故,卻結黨營私,紛紛離間陛下與宗室的骨肉之情。

  臣兄遠在異國,忠懇之言平日不得上聞,因此無時不暗暗自悲,《詩經》雲「心之憂矣,疚如疾首」,說的就是臣兄現在的心情。」

  那時,陛下才從孝景帝手中接過皇帝三年,諸侯王們來京朝拜,不但不敢有分毫狂妄,甚至出於害怕,由中山王劉勝作為諸侯王代表,在宴上表演了一出骨肉親情,恐懼奸臣讒言離間宗室的大戲。

  「眾口金」、「積毀銷骨」、「眾煦漂山」、「聚蚊成雷」、「十夫撓椎」等廣為流傳的短語,便誕生於那宴上。

  到了上君,別說文采了,諸侯王們是來皇宮串門的吧?

  當然,也有可能那年四王如今都已經不在人世,出口成章的中山王也在去年於陛下所設的渭水刑場自而死,活著的諸侯王們,沒了那樣的學問。

  歸根到底,諸侯王恐懼陛下而無懼上君。

  江齊從南陽入關抵達長安城有些時日了,趙王劉彭祖家的種種齦在刻意宣揚下,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其餘諸侯王的罪孽,也被披露了不少,個個作惡多端、死有餘辜,惹得關中大地人心沸騰,紛紛請願上書,請誅諸王。

  換作是陛下,諸侯王們早被撤藩除國了,但上君卻仿佛不知道一樣,放任諸侯王們在國邸中繼續享樂,無有懲罰,甚而連申飾都沒有。


  江齊在長安城中,整日暗搓搓氓毀上君聖譽,指摘上君包庇宗親,引發了無數臣民的強烈不滿兩朝官吏私下也在猜測,上君是懼怕渭水刑場,宗親血染龍庭之事再現,當時不過中山一王,

  今諸王皆在,如果太上皇、高皇帝、孝文帝、孝景帝位下諸侯王全死,上君無情無義之名,會萬世流傳,所以,不敢動。

  諸侯王們大體也這樣想的,既然你不敢動我們,那我們就跳到面前來,數十年了,無數諸侯王隕落,可算是讓他們找到「制衡」皇帝的手段了。

  作為御史大夫,張湯立刻就要呵斥諸王,但被丞相公孫弘搖頭阻止了。

  其他卿大夫、列侯、宗室大臣不知道,他們還能不知道嗎?

  之所以沒動諸侯王,不就是趙王劉彭祖與匈奴私通,設計舍代地給匈奴,上君反布下口袋,要把匈奴單于本部、左賢王本部大軍全裝進去,擔心動了劉彭祖會打草驚蛇。

  快了。

  大將軍衛青,老將軍程不識秘密攜十萬大軍進入代地,已布下口袋,只等匈奴大軍鑽進來。

  代地郡縣有章疏呈奏,有來自趙地的「流民」在郡中惹是生非,肆意毀壞。

  而帝國在匈奴單于部、左賢王部的細作也傳回消息,匈奴精騎有異動。

  欲要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喪鐘已然敲響,何必打聽為誰而鳴?

  它,就為諸侯王們而鳴。

  不出意外的話,闖宮進殿,八成也是劉彭祖挑起來的,但這時候,卻躲入了第二梯隊。

  就和建元三年諸侯王選中山王劉勝為代表一樣,劉勝是陛下的親兄弟,其妻子中山王后,是竇太皇太后的本家侄女,雙重關係,是最適合、最有資格試探剛繼位的陛下口風的。

  膠西王劉端呢?

  與陛下素來親近,哪怕犯了很多錯誤,在陛下執政時,從未對劉端降下事實性的懲罰,至多是削減些郡縣而已。

  再有,劉端患陽痿病,一接觸女人,就要病上幾個月,膠西國中,劉端連王府護衛也不養,

  為人殘暴兇狠,連朋友都沒有。

  這麼個無子嗣、無兵馬、無故舊,對朝廷構不上任何威脅的諸侯王,沖在最前面,一旦上君動手,人死了,其他諸侯王和有心人就能詐稱是被上君逼死的,讓上君被天下人誤解,只要被上君盯上,就可能面臨滅頂之災,誹謗毀上君的胸襟和氣量。

  公孫弘不留痕跡警了劉彭祖一眼,上君如何對待宗親之王,身為臣子,靜觀其變即可。

  諸侯王們的出現,不僅沒有華貴之感,反而讓宣室殿上,多出一股「匪氣」。

  御座之上。

  劉據望著這群「你敢動手,我就敢死」的叔伯、兄弟,如果不是為了套匈奴人,哪會容留他們至今,他有幾十種方法可以讓這些「王者」死去,且不傷聖名分毫。

  幾十種辦法!

  是以,劉據的眼底中,沒有被挑畔的憤怒,只有看著死人時的冷漠。

  不請自來,是為惡客。

  朋友來了有好酒,豺狼來了有屠刀。

  從御座上起身,劉據走下了御階,朝著一干宗親走了過去。

  楚王再也撐不住,彎下了腰,高聲賀捷道:「上君大喜!大漢大喜!」

  城陽王、留川王等老牌諸侯王緊接著彎下了腰,賀捷道:「上君大喜!大漢大喜!」

  劉端、劉彭祖、劉寄、劉舜有幾分動搖,但終究沒能拉下臉面,四個人八隻眼晴都望向漸行漸近的劉據,不避不讓。

  「大侄子,你比陛下強。」

  劉端誇讚著,話鋒一轉道:「此次大捷,諸侯王國和王太子都有參與,大侄子你剛才是在論功行賞吧,你可不能厚了那些外人,而薄了我們這些親人。」

  為了防止劉徹南巡與諸侯王聯結,諸侯王國府兵和王太子都被抽調隨同路博德南略,功勞是沒有的,賞賜是要討的。

  劉據看著聽到賞賜就眼睛發亮的諸侯王,輕笑道:「皇伯想要怎樣賞賜諸侯王太子?」

  兩朝官吏聞之色變。

  唯器與名,不可以假人,賞賜之權,便是國之器,豈能讓諸侯王決定?

  劉端沒有想過自己有代行皇權的一天,一瞬間,腦子就熱了起來,「既然南越王太子趙嬰齊都能封個八千戶侯,我宗室王太子立下不世之功,起碼,也值得一個王吧?」

  「路博德軍中,有一十四個王太子,如果全部封王,國中無地可封,皇伯以為封在哪裡?」

  「大侄子,你對南越之地、西南夷之地有何安排?」

  「南越九郡,西南夷五郡。」

  「那正好,一郡一王。」劉端不假思索道。

  兩朝公卿、列侯、宗室大臣想到上君要求南越人、西南夷人全數內屬的政令,嘴角的笑意都快壓不住了。

  這是要讓諸王太子去荒無人煙的地方看大老虎、食鐵獸吡牙?

  「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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