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國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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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6章 國賣

  船隊緩緩駛入臨城港口,在棧橋前停穩下錨。

  碼頭旁的樂班立刻奏起樂來,等笙瑟鼓一應俱全,只是旋律荒腔走板,根本分辨不出是什麼雅樂。

  「撤傘!」

  一瞬間,幾十頂綢邊大羅傘被迅速翻轉、撤開,讓毒辣日光拋灑在一片煊赫的朱紫之間。

  站在碼頭最前列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南越國丞相呂嘉的胞弟,南越國愛、兩州督令呂名,

  南越國中軍權最多的將領,那一聲「撤傘」即出自他之口。

  站在他身邊的則是南越國中尉任壽。

  當初五十萬秦軍進入嶺南之時,帶隊的統帥叫任囂,彼時趙佗只是其魔下一名副將,任囂掃平百越部落,創建了嶺南三郡,又平地建起一座番禺大城,號稱「東南一尉」。

  中原大亂之時,任囂醞釀著割據嶺南,事尚未成,便中途病亡,臨死之際,委託趙佗代行政事,這才有了後面的趙佗建立南越國之事。

  從法理上來說,第一任南越王本該是任囂或其子嗣,但任囂是個聰明人,知道自己一死,任氏後人中無人能斗過趙佗的,與其坐等別人來斬草除根,不如早早託孤讓位,以求闔族平安。

  趙佗登臨南越王位之後,信守了承諾,對任家後人優容以待,在番禺城旁劃了一片膏之地供其繁衍生息,另許任氏一族世襲「中尉」一職,主管南越國都京畿治安、糾察。

  堪稱禮尊隆養。

  任氏家族頗知進退,擔任南越國中尉的族人對職務內容根本不在乎,整日隨侍在趙佗、趙味左右,南越國兩代君王常常訓斥,但任誰都看得出來,趙氏一族對任氏一族非常滿意,甚至引以為心腹。

  能在絕對劣勢的情況下,提前輸誠,伏低做小,以換取最好的結果,任家人的聰明,一脈相傳兩人皆是南越國的老臣、重臣,在趙嬰齊未從長安城回歸前,可以說是番禺城的兩尊山嶽之鎮。

  至於說丞相呂嘉,那是南越國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無人能比,也無有比較。

  在他們身後,則是十幾排南越國、番禺城諸部衙署的大員,放眼望去,一片雉尾金蟬、雲鳳錦綬,視野里充塞著諸多貴色,令人眼花繚亂。

  不遜色漢地之華。

  這倒也正常,畢竟這裡面不少人都是秦軍之後,自然懂得如何攝人心魄、彰顯身份尊貴,衣裳,是不二之選。

  「話是攔路虎,衣服是疹人的毛」,不外如是。

  張次公先將副手下船,出示文書,呂名慢條斯理地查驗起來,好似生怕是冒牌貨,鄉梓情燥,

  趙嬰齊卻等不及了,直接走下了船。

  「呂將軍。」

  「任叔。」

  趙嬰齊激動地招呼道。

  任壽站在烈日下耐心等了好一會兒了,見王太子安全回歸,立馬就迎了上去。

  呂名眉頭一皺,把文書交還,抬眼間,望著從船上走下的穆氏、趙興,以及張次公和眾漢家將土,臉色微變,右手按住了劍鞘。

  近百年來,漢軍首次抵達番禺城,

  以王太子護衛的名義。

  在這熱鬧的寒暄聲中,任壽引著王太子、眾人來到城門前,準備開門入城。

  見張次公和漢家將士就要隨同入城,呂名再也忍不住了,「漢將,吾王已經回到都城,無需再行護送,請回。」

  不必趙嬰齊開口,張次公便拿出了使節文書,沒有任何表情,「我是漢使,這些人是我的隨從,只是,多了點。」

  一根節出現。

  張次公的身份,正式從漢家校尉轉變為大漢使節,所有將士都是使節團的一員。

  呂名臉色徹底陰沉了下來,望著文書、節,冷聲道:「我南越從未得到大漢出使的知會或告知,漢使的身份,恐怕不能得到承認。」

  「上國使節出使下邦,現在就是知會和告知。」

  張次公不咸不淡道。

  這個「下邦」,是大漢朝廷對南越、閩越、東甌等鄰國的統稱,多少帶著點貶義。

  呂名聞言大怒,「鏘」的一聲拔出長劍:「狂妄!我南越武王年高德勛,為大漢朝廷藩守南疆近百年,世襲罔替,功勞、苦勞無數,得大漢數主誇耀,為『王國」,倘爾使一劉氏宗王之國,也敢如此放肆?」


  「宗王之國,自是不敢。」

  「那這是在欺我南越無人?」

  劍尖如迅雷一般伸出,在張次公的脖頸半寸前停住。

  張次公卻是一笑,往前挪了挪,劍尖微微刺入脖頸,鮮血滲出,「是又如何?」

  兩千隨行將士齊齊拔出刀劍,嚇得南越衛士跟著都拔出了刀劍,隊形逐漸合攏了些,把國中高官團團圍住,防止不可測的事情發生。

  霧時間,現場劍拔弩張,只有那個不知道什麼腔什麼調的樂班在旁兀自鼓吹著不知道什麼名字的雅樂。

  突然的變化,也嚇了正在和任壽交談國中事情的趙嬰齊一條,連忙走了過來,開口道:「漢使的身份,漢皇太子在長安城時就告知了我,呂將軍,難道我不能受使嗎?亦或是在怪罪我自作主張?」

  「臣不敢,太子將成大酋,當然能夠受使———」」

  「那就把劍放下!」

  趙嬰齊又氣又怒道。

  在長安城時,他是處處謹小慎微,畢恭畢敬,那是「小國人質」的覺悟。

  回南越國了,他是南越文王太子,老王已逝,他馬上就是南越國主,以後內附大漢,他是大漢列侯,王者之威,立時就抖了起來。

  漢使的桀驁。

  那是在全天下都出了名的。

  就和眼前這樣,把脖頸貼著劍尖,敢動嗎?

  動,則滅國。

  啊江上游,有著大漢數萬專為南越之地訓練的將兵,一旦漢使有所不測,南越亡國,只在旦夕之間。

  雖然都要亡國,但主動內附大漢,那是投誠,有萬戶侯爵,被漢軍吞沒,那是頑固不化,別說萬戶侯,趙氏一族祖墳都能被刨了。

  混蛋啊!

  不要毀了本王的投誠大業啊。

  呂名聞言臉頰一陣抽搐,「太子,兩國邦交,禮尚往來,漢使這般,是在故意辱我南越。」

  「那和呂將軍你有什麼關係?」

  趙嬰齊望著他,沉著聲調,「漢使直率,本王是南越新王,尚且聽不出漢使故意侮辱之意,無話可說,呂將軍在怒什麼?

  呂家,還不是南越王呢!」

  最後一句話。

  趙嬰齊幾乎是喊出來的。

  呂家,呂嘉,近音,這要說沒有雙關的意思,碼頭上的人都不相信。

  在張次公戲謔的眼神中,呂名屈辱收了劍,吸氣道:「是。」

  「開城門!」

  任壽的聲音高揚。

  緊閉的番禺城正門慢慢打開。

  「天使,請!」

  「南王,請。」

  趙嬰齊、張次公並肩進入番禺城,其後大軍隨行。

  任壽從旁,唇齒幾張,沒有能說出話,都城正門,干係重大,非大禮、大祭或大酋至,向來不能開的。

  南越開國之初,人口即分為兩類,一種是中原秦軍及其後裔,自稱「秦人」。

  一種是嶺南數百個大小部落的土著,統稱為「土人」。

  在南越開國初期,大部分土人是茹毛飲血、斷髮文身的蠻夷,秦人占據絕對優勢。

  隨著時間推移,初代秦人慢慢老去,土人也逐漸開化,此消彼長,上百年來,秦、土之分已然不明顯了。

  只在對南越王稱呼上有不同,秦人稱國主,土人稱大酋,南越王,既是「南越國主」,又是「百越大酋」。

  漢使親持節,行如大漢君主親臨,但君主之間亦有差別。

  那使者文書上,分明是「大漢皇太子令」,南越國門大開迎候,似乎過於尊重了。

  趙嬰齊注意到他的異常,瞭然低聲道:「今日之大漢,是漢皇太子的天下。」

  什麼皇不皇、王不王的,規矩是死的,人卻是活的。

  哪怕同迎漢皇使節、漢皇太子使節,也要分清敦重敦輕。

  任壽腳步一頓,隨後又追了上去,用只能和趙嬰齊兩個人聽到的聲音,說道:「太子是有歸降大漢之意?」

  不知為何,任壽從回歸的太子身上,嗅到了和自己家族相同的「謙卑」。


  那種謙卑,不是心悅誠服、心甘情願是產生不了的,換言之,沒有做好交託權力的準備的人或家族,是做不到這種程度的。

  這下,輪到趙嬰齊停頓了,旋即又恢復了正常,在交權上,任家是「前輩」,是值得學習的,

  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還要向任叔請教族運昌隆之法?」

  任壽悟了,「任家世代效忠王室,願以太子馬首是瞻,不知—」

  「萬戶侯,分你兩千。」

  離開南越十多年,趙嬰齊雖有正統之身,但也不敢麻痹大意,如果能以微小的代價,將整個南略計劃完成,保全自己,保全趙氏,也不吝嗇一部分利益。

  「交權先交軍,今番禺城附近,有中尉軍五千人,願交於太子,托於漢使之手。」

  任壽沒有絲毫猶豫,跟著太子就要賣了整個南越之地,為自已和家族再謀一身,「太子,丞相呂嘉、世子趙建德等人,為南越死忠,臣請與漢使共清番禺之城,解除內附大漢的所有阻礙!」

  張次公耳聰目明,震驚地望向了他,這才是純粹的利己小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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