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餘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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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3章 餘烈

  漢家多密室。

  謀於其中。

  燭火搖曳。

  楚邸,密室。

  經過完全排查,不見機關、暗門,趙王劉彭祖與一人未眠。

  「在趙國中,趙王殿下是何等的叱吒風雲的人物啊!如今怎麼跟個霜打的胡瓜一樣,在長安城中如此的灰溜溜的!」

  似是燕地的口音,可又有幾分怪異,打笑著他人時,總有種陰陽怪氣的意味。

  「別提了!何止我趙王如此,如今諸侯各王,誰心裡不是那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劉彭祖長噓一聲,「我那個皇帝弟弟,就夠刻薄寡恩的了,這一年的時間,就滅掉了淮南王、衡山王、中山王,三國除封,沒想到,我那個上君侄兒,更加刻薄寡恩,竟瞄上了我們所有諸侯王。」

  「誰讓你趙王和那些親誼之王不乾淨呢?」

  「如果我們這些諸侯王個個潔身自好、禮賢下士,你以為在長安城內的君臣能安心?」劉彭祖冷笑道。

  「那也沒讓你們犯下這麼多罪行啊,如果細細地追究起來,恐怕大漢所有的封國都要被滅除。」

  「是我們的罪多,還是那個上君侄兒集中權力之舉,哪怕你這個蠻夷也能看明白吧?」

  「秦奮六世餘烈,才有了天下一統,今漢家,高皇帝、孝惠帝、呂后、孝文帝、孝景帝、今天子,再加上這個堪比孝文帝的上君,竟有七世之烈,騰格里對漢家,著實太過偏愛了。」

  沒有計較「蠻夷」的蔑稱,那人細數了漢家歷代君主,尤其是在說到孝文帝時,語氣有了明顯波動,恨意、羨意交雜。

  連草原上的強大都是有時限的,不同的單于,有強有弱,大漢的君主,怎麼就能一個比一個強呢?

  甚至連個少君,都有「返祖」的潛質,長此以往,草原亡族有日。

  劉彭祖不了解天家子不類父的過往,但聽出了後悔的意味,頓時嘲諷道:「漢匈是血仇,你中行法是世代漢奸,無論如何,大漢都不會饒過你和你的家族,難道現在有了歸漢之心?」

  孝文帝時,冒頓單于死後,老上稽粥單于剛剛繼位,孝文皇帝繼續和親,派遣皇族女公主去做單于的閼氏,讓宦者燕國人中行說隨同和親翁主前往匈奴。

  中行說不願去,但朝廷的意志不是宦者能抗衡的,中行說說:「如果一定讓我去,我將成為大漢的禍患。」

  中行說到達後,就投降了老上單于,單于特別寵信他,後來,老上單于死,其子軍臣單于繼位,然後,中行說又為軍臣單于效力獻計。

  面對朝廷的怒火,燕地的中行家整個叛漢,投降了匈奴,因為中原人的長相、口音,在改頭換面後又被派回大漢,充當匈奴的奸細。

  和那些叛而復降的漢奸將領不同,中行說和家族在草原上的種種獻計,大大增強了匈奴實力,為大漢造成了巨大損失。

  漢家君臣是絕對不可能饒恕中行家人的。

  「我是漢奸,趙王殿下就不是嗎?」中行法望著劉彭祖,哂然一笑道。

  劉彭祖噎住了,「本王是漢家諸侯王,哪怕與匈奴合作,也是為了整個大漢計較,是暫時的。」

  「趙王殿下總是會有道理。」

  中行法把嘲諷回敬了回去,「不過,要是沒有大漢諸侯王們的暗中勾兌,匈奴恐怕早就撐不住了。

  說說吧,趙王殿下想怎麼做,我族又能得到什麼?」

  「大漢皇帝、少君鬥爭勢如水火,而那少君的手段,連自己的母族中人無法容忍,大將軍的衛青與之離心離德,與之休戚與共的冠軍侯霍去病已經率大軍去征河西,如今,正是大漢邊郡空虛之時,以本王之見,匈奴單于、左賢王當興大軍而攻。」

  「趙王殿下,右賢王部可是我族一臂,不救臂膀,而來攻漢……」

  「這不是攻漢,而是攻心。」

  劉彭祖很沒有禮貌打斷了他的話,「霍去病的冠軍侯,是從匈奴那一戰打出來,當時,僅僅八百精騎,此征河西,卻是三萬輕騎,即便伊稚斜單于傾龍城之力去救,有把握能救下右賢王部嗎?」

  中行法沉默了。

  定襄北之戰,霍去病八百精騎直棄大軍數百里,斬殺、俘虜匈奴眾多高官,戰場上的那份鋒芒,讓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和匈奴人普遍認為「飛將軍」李廣很厲害不同,身為漢奸的中行法,知道對匈奴威脅最大的,永遠是衛青、霍去病這種存在。

  「小軍易率,大軍難領,霍去病八百能建功,三萬卻不一定了。」

  「伊稚斜敢賭嗎?」

  劉彭祖眼睛一眨不眨望著中行法,「讓在草原的中行家的人勸說伊稚斜,盡起匈奴鐵騎,與霍去病河西死戰,只要匈奴能贏,就能打斷大漢連年的進攻,甚至讓接下來二十年的漢家沒有北戰的能力。」

  霍去病帶走了大漢半數輕騎和戰馬,如果匈奴能在河西獲勝,能讓漢家幾年、十幾年都喘不過氣。

  問題是,匈奴能贏嗎?

  「為了沒有了河套平原的河西之地,匈奴願意賭上族運一戰嗎?」劉彭祖繼續道。

  失去了河套平原,河西走廊對匈奴的意義就沒有那麼大了,匈奴占據那裡,更多是為了阻斷大漢與西域諸國的來往,防止匈奴腹背受敵。

  是不能讓漢軍輕易得到的地方。

  但不是不能讓漢軍得到的地方。

  「再說,右賢王於單的死活,伊稚斜沒有那麼在乎吧?」

  草原的政權。

  和中原的邦國沒有什麼區別。

  匈奴單于、左賢王、右賢王,各有各的地盤,左賢王往往是單于的太子,關係更近一些,而右賢王,往往是單于的叔父兄弟侄兒。

  現在的匈奴右賢王,名叫於單,是軍臣單于的兒子,伊稚斜,就是在軍臣單于死後,從這個侄兒手中奪得的單于大位。

  不拼命的時候,幫一把就幫一把,但凡有點危險,伊稚斜都不可能去救人的,更別說一戰決定族運了。

  「伊稚斜和烏維來攻大漢,已然是在幫河西的於單了。」

  劉彭祖見中行法說不出反駁的話,笑道:「圍魏救趙的道理,蠻夷不懂,你中行家這麼多漢奸還能不懂?」

  「在霍去病徵河西之時,飛將軍李廣也率萬名輕騎向著我族左翼而去,單于和左賢王正在嚴陣以待,如果南下,被飛將軍抄了後路怎麼辦?」中行法猶豫道。

  劉彭祖不理解為何匈奴會對有著「數奇」命運的李廣會有這麼大的警惕心和防備心,無奈道:「未勝先慮敗,單于本部、左賢王本部控弦之士數十萬,留數萬之士防備側翼,李廣通天的本領也殺不完這麼多人,如果匈奴先下大漢一郡,將會是多麼大的收穫?」

  「漢郡大多於我族無益,奪之也守不住,邊城又多貧窮,劫掠也沒有多少東西……」

  「那如果是代郡呢?」

  「代郡?」

  中行法的聲音都尖銳了,望著劉彭祖的眼神,滿是難以置信之色,「趙王殿下願意助我族取得代地?」

  「願意一試。」

  劉彭祖不避不讓,「本王在趙國中多有養客,也與國中豪族關係密切,本王雖在長安,卻能如臂指揮門客、豪族在代地製造混亂,以及為匈奴鐵騎引路。」

  「我族要付出什麼?」

  「什麼都不用付出,能製造多大的動亂就製造多大的混亂,渾水,才能摸魚啊!」

  「我族會記下趙王殿下的情誼,如有不諧那日,趙王殿下不得不離開大漢,我族願意接納,並予以尊位。」

  「不會有那天的。」

  聲音順著通風的口,傳入了一個暗間,裡面的繡衣屏住氣記下了所有。

  ……

  是夜。

  風微涼。

  未央宮,宣室殿。

  劉據望著大輿圖上的代地,孝文帝曾經的封國,不是什麼富裕的地方,不然呂后也不會把孝文帝封在那裡。

  似乎不是什麼重要的地方。

  但是,此地卻有一個能讓無數後人心傷的名字,「燕雲十六州」。

  那個漢家北方無險可守,腦袋上始終端盆水的燕雲十六州,與今時的燕、代兩地是基本重合的。

  那裡,差不多囊括了漢家北方的形勝之地,居高臨下,山勢環繞,易守難攻,下山如摧枯拉朽。

  於漢家政權而言,從北往南打天下,意義不是很大,雖是形勝,但資源的動員能力弱,自保有餘,進取艱難,中原政權打仗,排在第一位的永遠是資源?

  可是,如果這片土地在遊牧之族的控制下,就會變成中原王朝的噩夢。

  原因就在於,遊牧多馬,戰爭成本低,投放速度卻很快,搶完就跑,中原根本無險可守,只能幹看著。

  後時,金滅北宋,便是自燕、代兩地而來,除了在重鎮太原廢了半天勁,其他時候一路平推的原因,就在這。

  為了製造動亂,為了保護封國,不惜私通異族,要置整個漢家於長久地危牆之下,好!好啊!好得很啊!

  「舅舅,你怎麼看?」

  「據兒,馬邑之謀不是無的放矢的計策,而代地的形勝遠比馬邑更好,那裡,將是匈奴的墓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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