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天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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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天王

  老天爺確是太無常了。

  昨日又是狂風,又是雷電暴雨,今日卻是烈日高照,渭水湛藍澄澈地流著,停在江面的王船浮在那裡動也不動。

  白底紅字的「趙王」燈籠高掛在每條船的桅杆上,十分醒目。

  長安北郊渭橋,以御史大夫張湯為首的百官都已經在此迎候。

  趙王劉彭祖站在大船船頭,身上卻沒有穿王服,外面套著一件雙面繡著上百朵淡粉色玉蘭花的紀羅長衫,貼身穿著一件素白的蟬翼長衣,用一條素白的綢帶繫著,髮髻上也束著一條白底透繡著幾朵淡蘭的髮帶。

  這時淡淡的河風將外面那件長衫輕輕拂起,一眼望去,這一身儼然一幅渾然天成的春來綻蘭圖!

  那張臉也薄薄地敷上了一層白粉,雙眉入鬢,二目深沉,靜靜地望著渭橋上方中、外兩朝的文武。

  幾十年前,陳平、周勃等將相大臣誅滅諸呂,選立新帝,孝文帝便是從這裡走入未央宮的。

  占下,是時代特徵,民間間巷有占下之人,帝王宮廷有占下之官。

  占下之器,或用龜板獸骨,或用著草,無論是婚喪嫁娶,營建出行,還是外交盟誓,用兵征伐,都在占卜之列。

  孝文帝進京奉高皇帝宗廟前,曾交由太常卜官測算,卜官燒灼龜板求兆,得到「大橫庚庚,余為天王,夏啟為王」的交辭。

  意思是說:「卜兆正橫鮮明,我為天王,夏朝之帝啟,光大了父親大禹的事業。」

  孝文帝問卜官道:「寡人已經身為王,還有什麼王可言?」

  卜官答曰:「所謂『天王」者,乃天子也。」

  孝文帝接受了卜官的測算,才從代地來到了長安。

  時隔經年,他受詔進京前,命國中太常下官測算,竟然得到了相同的交辭。

  「天王。」

  劉彭祖反覆念叻著這兩個字,心裡十分火熱。

  皇帝、皇太子之爭,世人皆知,無數智者為之擔憂。

  既怕皇太子弒君登基,更怕皇帝捲土重來,恐懼的是皇帝、皇太子兩敗俱傷。

  基於這三種憂慮,對大漢撲朔迷離的未來有著無數猜測,但諸侯王最想要看到的,是第三種。

  如果皇帝沒了,皇太子也沒了,在甘泉宮的齊王身體多有不豫,燕王、廣陵王在長安之夜後就消失在世人的視線中。

  那麼,有沒有一種可能,大漢要再從諸侯王中挑選一人,入奉宗桃?

  結合天王預言,趙王劉彭祖內心的期待簡直要溢出來了。

  別的諸侯王可能是進京為質的,他,卻是為了當皇帝。

  老天爺說的!

  這時的橋上,人群依然十分安靜。

  劉彭祖的耳朵動了一下,船隊破水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其他諸侯王也到了。

  白底紅字的「楚王」、「城陽王」、「留川王」、「濟北王」——:「膠西王」,大漢的諸侯王們通過天地大澤匯入了渭水之中,上百隻大船堵塞了河道。

  他們,是來見證加冕的嗎?

  船隻分流停靠。

  諸侯王們的寒暄,熱情而又疏遠。

  時至今日,大漢五代所封諸侯王,有的已經傳至六代,除了孝景帝下十國,兄弟侄兒,還能說上幾句話,再往上孝文帝、高皇帝、太上皇,連話都不知道從哪說起。

  事實證明,哪怕是王者,也有見面的尷尬,

  不過,並沒有持續多久,張湯便攜兩朝朝臣上前稱臣拜遏,宗正卿的劉辟強隨後接過事宜,請諸侯王們登車,前往長安城中的「國邸」。

  在長安城中,有片特定區域,按照諸侯王的封國命名,如楚國的「楚邸」、趙國的「趙邸」等,用於接待前來朝見皇帝的諸侯王及其隨從。

  這些國邸為諸侯王在京休息、理事、見客之所,同時也便於朝廷對諸侯王的管理和控制。

  不少粗心的諸侯王想也沒想,就登上了朝廷準備的車架,也有細心的諸侯王,注意到了車架的不同尋常。

  六馬牽曳的金根車一乘,四馬牽曳的副車五乘,外加屬車三十六輛。

  這分明是天子法駕的配置。


  趙王劉彭祖注意到了這個不同尋常之處,卻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徑直朝著金根車而去。

  然後,被攔了下來。

  「請趙王殿下居後。」

  宗正卿劉辟強指著副車、屬車,示意劉彭祖可以從那些車輛中擇一而上。

  又對楚王劉注,說道:「楚王殿下,請。」

  「哪有族叔要害侄兒的。」劉注苦笑不已,連連拒絕道。

  他是第六代楚王,也是高皇帝之弟、初代楚王劉交的曾孫。

  劉辟強,是劉交的孫兒。

  同祖不同宗,劉注是劉辟強不出五服的侄兒。

  這是天子法駕的主車,非君主不能乘,要是登車入長安,那不是找死嗎?

  「此乃上君欽賜。」

  劉辟強很滿意侄兒的自知之明,笑道:「人生在世,或許只此一遭,你可想好了。」

  「我的腦袋也只項上這一個。」

  劉注搖晃了下腦袋,就近上了輛屬車,鑽進車裡就不出來了。

  劉辟強望著車中正襟危坐、年過四旬的侄兒,依然罵道:「賊小子!」

  見楚王上了屬車,其他諸侯王也不再猶豫,紛紛上了三十六輛之一。

  唯被擋下的趙王面色陰沉站在原地,劉辟強愣了愣神,像是明白了什麼,「請趙王殿下登車!

  劉彭祖坐進了寬、大、高的金根車中,俯視著地上的人,車輪緩緩轉動,其中的滋味,不足以為外人道也。

  這完全不是私造的金根車,只能在王宮內小走兩圈能比擬的。

  百里之距,天子法駕朝行暮至,從長安城霸城門而入,正在進出城門的不知情百姓見此情形,

  不約而同地朝金根車方向一拜到地,誦道:「千秋萬歲,長樂未央!」

  四面八方,山呼海嘯。

  劉彭祖恍惚了,和天子之貴相比,諸侯王算什麼?

  後方的楚王劉注,徹底變了顏色,後脊位置的衣衫都濕了,心裡滿是後怕。

  以諸侯之身享天子之貴,這有十個腦袋也擔待不起啊。

  上岸時的天子法駕,進城時的萬民頌聲,此行進京,充斥著詭異。

  未央宮的那位上君,到底想幹什麼?

  「族叔?」

  劉注撩開了遮擋,向隨車騎馬而行的劉辟強發出了邀請,「晚間可否一會?」

  身為大漢諸侯王,探聽長安朝野消息是常事,但劉注忽然覺得,朝廷真實情況和打聽到的東西,或許有著不小的差距。

  無知,代表著恐懼。

  他想儘快了解真實的朝廷,只有向親近的國之重臣交流一番,最好能有一頓飯的時間。

  「進了長安有官稱。」

  劉辟強神情嚴肅,提醒道:「不是族叔,我是宗正卿,尊為楚王殿下,請殿下稱九卿。」

  「宗正卿」三個字咬得又重又響。

  「大漢律例,朝廷正卿不與諸侯王交,臣與殿下無有照會的必要。」

  言罷。

  劉辟強催動了下跨下的馬兒,去到了車架的前面。

  劉注一時竟有些茫然,大漢的宗正卿皆由皇族擔任,不以他族,管理宗室親屬,以前他來過長安,上一個宗正卿劉受雖說也冷冰冰的,但也不這樣啊。

  天子法駕駛往諸王國邸。

  平陽公主早就等候眾親多時了,這位長袖善舞的大漢長公主,似乎與所有諸侯王的關係都不錯。

  落在最後的張湯,記下了所有人的選擇。

  未央宮,宣室殿。

  「啟上君。」

  「諸王入京,趙王殿下乘金根車,膠西王殿下、膠東王殿下、常山王殿下乘副車,其餘諸侯王,皆乘屬車。」

  張湯勤見稟道。

  御案上,擺放著宗室圖簿。

  趙王劉彭祖,賈夫人生,孝景帝第七子。

  膠西王劉端,程姬生,孝景帝第八子膠東王劉寄,王夫人生,孝景帝第十二子。


  常山王劉禹,王夫人生,孝景帝第十四子。

  「都是寡人至親的叔父啊。」劉據淡笑道。

  這四位諸侯王,是父皇僅存在世的四位兄弟,論及血脈,是要比其他諸侯王尊貴些,膽氣也是一個比一個大,難怪能坦然登上天子法駕的主車、副車。

  宗室圖簿合起。

  「寡人叔父們的罪證,蘭台、繡衣直指御史準備好了嗎?」劉據望向張湯問道。

  到了長安,就都別走了。

  「是也不是。」張湯為難答道。

  「什麼是『是也不是」?」

  「回上君,不久之前,南陽方面呈遞來了『南陽心得」和『諸王罪證」,另有趙國證人入關,

  正在大肆宣揚諸王之罪,蘭台、繡衣直指御史準備的證據,沒有陛下準備的多。」張湯汗顏道。

  送上門的證據、證人,他辦案這麼久,頭一遭,

  「哦?」

  劉據微微後仰,「父皇的南陽心得在哪?」

  「回上君,在丞相府,相國已經以『弄虛作假』駁出南陽,令其重書。」

  「原份還在丞相府吧?」

  「在的。」

  「交給太史令,令其一字不差記入國史之中。」

  這都是「罪證」啊,值得史書為其單開一張。

  「諾。」

  「既然有現成的罪證、證人,那就沒有什麼好說的了,擇個好日子,請諸王未央一宴。」

  「是,上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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