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大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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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9章 大夢

  在南陽郡守衙門聽到都尉王溫舒的稟報,太守彌仆露出了笑意。

  這盛世,也是讓陛下體會到了。

  「太守,你怎麼還能笑得出來?」

  王溫舒急得團團轉,「一上午,陛下的南巡隊伍就遭遇了三、四回埋伏,期門郎損失過百,再這樣下去,在聖心之中,我南陽郡就是不服王化之郡了。」

  彌仆坐在案牘之後,笑容不減道:「難道不是嗎?」

  要想讓國中百姓安分守己,通常有兩種途徑。

  一種是想辦法讓他們安居樂業、富足有餘,所謂倉稟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百姓過上有希望有尊嚴的生活,擁有值得珍惜的家業,有恆產者有恆心,自然會向善重德。

  另一種是用條條框框、細緻繁苛的法律條文規定約束百姓的每一項行為,儘量不留自由選擇的空間,當他們一旦觸碰律法邊界,再用特別重的刑罰來懲治,讓他們時刻活在戰戰兢兢、束手束腳的恐懼之中。

  自陛下親政以來,施行酷吏政治,當然屬於第二種,身為法吏,彌仆非常清楚,在短期之內,重典的效果高於所有。

  十幾年來,酷吏政治的不良效果逐漸顯現,「吏民益輕犯法」。

  連年的天災人禍,無休止的兵役勞役,不斷加重的苛捐雜稅,使得無數底層百姓面臨死亡的威脅而不得不鋌而走險。

  酷吏政治,從不論情節,一律重罪,那麼一個人本來饑寒交迫只需要偷一個饅頭,衡量過收益之後,還不如直接殺人越貨來的划算。

  而單獨作案,遠不如落草為寇抱團取暖來的安全,反正這些行為,面臨的都是死罪,律法的苛刻程度超過人性可以忍耐的界限,百姓也就不再覺得守法是件必要的事。

  於是關東群盜紛起,楚地有殷中、杜少,齊地有徐勃,燕趙之間有堅盧、范生之屬,而南陽郡,有梅免、白政。

  值得一提的是,根據董仲舒制定的南巡路線,這些大盜的地盤,陛下都要路過。

  或許,是巧合吧。

  「盜」,是朝廷的籠統稱呼,實際上按照規模大小,群盜的行為模式完全不一樣。

  小規模的盜賊可能只有幾十上百人,靠著在本郡縣打家劫舍為生,被緝捕時就東躲西藏。

  大規模的群盜可以至數千人,擁有各自旗號,劫掠對象也不限於鄉里,甚至會攻打城池,攻擊官府,盜取府庫兵器裝備,釋放關押死囚,殺死郡守、都尉等朝廷官員。

  這些流寇大盜離謀逆只差一步之遙,等什麼時候他們的實力和目標,不再以溫飽為標準,而是想著占據某座重城要塞,自立國號,遣兵四出略地,那就和陳勝、吳廣一般無二了。

  現今的國情,還遠沒有到那個地步,可已經有那個意思了,陛下兩三千人的南巡隊伍,看著就不簡單的,南陽郡中的盜賊依然敢動手。

  這就是陛下一意尊尚堯舜,聲稱要恢復聖王時代天下一統、太平昌盛的良好秩序。

  「太守,梅免、白政還沒有動手,這是在等郡守府反應,如果您繼續無動於衷,事情很可能會到無法挽回的地步。」王溫舒臉色十分凝重,提醒道。

  梅免、白政,可不是一擊不中就散落藏匿於山林之間的盜賊,那是真正嘯聚幾千人,有著兵器裝備的大盜賊,有著與期門郎死磕的能力,如果兩個大盜賊一同出手,借著地利,連期門郎都有敗亡的可能。

  不過,人有見面之情,郡守府和梅免、白政有默契在,如果郡守府想保哪些人或哪個商隊,即便所載貨物再貴重,兩個大盜賊也不會動手。

  一郡幾百里,太守說是百里之侯完全沒問題,大盜賊再猖獗,只要還不敢造反,就不敢真把一郡太守給逼急了。

  南巡隊伍偽裝的商隊顯然不簡單,梅免、白政是不可能輕易放過的,郡守府敢無動於衷,他們就真敢動手。

  要是陛下在南陽郡被抓或被殺了,南陽郡的人,無論官民,有一個算一個,誰也別想活。

  平叛,只需要位置。

  「都尉的反應,似乎急切了些。」彌仆抬首望著王溫舒,似笑非笑道。

  王溫舒是孝景帝的陽陵邑人,是沒落的豪強,年少時「椎埋為奸」,就是殺人埋屍和盜人墓穴,專干喪盡天良的事。

  年長了些,王溫舒以財開路,當過縣內的亭長,幾次被廢黜,不知道走了什麼路子,當上了當時還是廷尉卿的張湯的廷尉史,負責督捕盜賊,在這一任上,「殺傷尤多」。


  在酷吏手下當酷吏,王溫舒的仕途本來是光明的,但朝廷局勢的風雲變幻,卻讓這一切撲朔迷離起來。

  太子宮逐漸掌握朝局,善於揣摩上意的張湯,明顯察覺到了上君對酷吏政治的不滿,知道以後只能在該有酷吏政治的時間進行酷吏政治,其他時間,要像個清直之臣。

  於是,張湯在坐上三公之位的御史大夫,升入蘭台的第一時間,就遣散了手下的酷吏,所有的香火情,都轉變為了對應官職,王溫舒過往的功勞不小,被分到了南陽郡為都尉,負責一郡的治盜賊、制豪強之事。

  彌仆相信張湯肯定將上君的意思轉告給了昔日的故吏,「太平盛世真實景象」,群盜襲擊,是預料之中的事,而他們該做的,是在事情可控範圍之內靜觀其變。

  如此,王溫舒急於粉飾太平的行徑,就顯得很不正常了。

  王溫舒神情一變,解釋道:「下官是擔心有不測之事,再說,盜賊四起,證明了太守與我治盜不力,很可能陛下的旨意已經去向朝廷,要免去你我的官職,聖意濤濤,如果朝廷方面承受不住壓力,你、我就要成替死鬼了。」

  「是嗎?」

  「是。」

  王溫舒答道。

  彌仆笑了笑,「既然都尉如此擔心,就去接陛下一程吧。」

  「是。」

  王溫舒躬身領命,聲音很是平淡,腳下不自覺加快地腳步。

  彌仆明明沒有動作,笑容就是沒有了,望著王溫舒的背影,眼神深邃。

  總有些人,兀自做著從龍之功的春秋大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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