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三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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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章 三聖

  積雪封霜,徐徐而行。

  紹車在離丞相府還有三十餘丈開外便停下了,董仲舒走了下來。

  也就是戌時初,天就已經完全黑了,在相府門前,董仲舒站住了,遠遠地望著這座自己夢裡曾經無數次來過的府第。

  府門廊檐下那四盞大紅燈籠,竟照得人心都是熱的。

  世事滄桑,二十年前承明殿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試後,他狂言大丈夫終將位極人臣的情形恍同昨日。

  可是,就這三十餘丈的路程,他竟走了二十年,卻依然沒能走到對岸。

  心潮難平走到相府門下,拾級而上時,門口站著的門房先問道:「是博士嗎?」

  董仲舒當然能聽出他話語中那種既有驚訝又有審視的意味,帶著笑問道:「相國睡下了嗎?」

  「還沒。」

  「煩請通傳,董仲舒前來拜見。」

  「請博士先入門房稍等片刻。」

  公孫弘披著一件長衫,靜靜地站在書房裡,望著董仲舒慢慢走了進來,

  「見過相國。

  「是仲舒啊。」

  董仲舒進入相府時,想過各種各樣的猜測和預想,但這時都沒有發生,公孫弘的表現,就像是一個飽經滄桑的老人,平靜地招呼著再見的老友,「來了好,來了就好。坐下,慢慢說。」

  「是,相國。」

  董仲舒坐了下來,望著公孫弘,公孫弘也在望著他,兩位同年一時相顧無言。

  到底是公孫弘先開了口,「我八十一了,你也有五十九了吧?」

  「是,下官今年虛歲六十了。」

  「《論語·為政》:『子曰:『六十而耳順」,修行成熟,功德圓滿,仲舒,你成了。」

  「耳聞其言,而知其微義,是謂耳順,六十花甲,六十杖年—」

  董仲舒笑道,「.—相國是說,下官到了還鄉之年,該走了嗎?」

  「你啊,總是知道那麼多的大道理,也總有那麼多的見解,但你和我,現在都已經滿頭白髮,

  是白頭同年,我又怎麼會有那麼多的意思呢?」

  董仲舒望著公孫弘蒼老的面容,「相國,四年前,是您推薦我去膠西國擔任國相·」

  「我是個小人。」

  公孫弘接言,坦誠道:「我四十歲才學《公羊》,經學功底遠不及你,是以,我在外朝靠著逢迎陛下,官至公卿之位。

  而你在中朝憑藉著真才實學獲得陛下青睞。

  你瞧不起我,我也不待見你,所以在陛下不滿你的災異說時,我便諫言陛下讓你去兇險萬分的膠西國,既能讓你遠離長安,也是想著借刀殺人。

  幸好,你沒有死———」

  「有人死了。」董仲舒打斷了他,「那個上交推恩策的主父偃,是死在你的手裡。」

  在膠西國那三年,他面臨過無數次來自膠西王的刺殺,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麼挺過來的,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挺過來,只是回頭望見來時路,才驚覺自己走了那麼遠,等到了太子儲君為了正統法理煩惱時效力脫身的機會。

  兩人之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生死之仇。

  又是一陣沉默,公孫弘長噓一聲,「是啊,有人死在我的手上。」

  在這你死我活的權力鬥爭中,不少人都死在他的手上,也有一些人因為他才活下來,沒有什麼對錯,只有立場不同。

  董仲舒的書生氣,公孫弘很羨慕,也很安心,這樣耿耿於懷的人,是不可能成為威脅的人。

  「仲舒,你為何而來?」

  「奉陛下旨意,問相國何時還鄉。」董仲舒說道。

  他不得不承認,公孫弘的政治手腕,中朝無人能企及。

  不論是什麼樣的陰謀詭計,都很難讓這位布衣丞相倒台。

  都是公羊家,招數都一樣,在陛下勢弱的今天,想扳倒公孫弘是不太能做到的。

  那就只能讓公孫弘自願離開。

  公孫弘沉吟了一下,才說道:「我並無致仕之念,願在相位終年。」

  「陛下願保平津侯府富貴綿長。」


  一位刻薄寡恩的君王,竟能開出這樣的條件,在中朝官吏看來,這非常不易了。

  但在公孫弘看來,就顯得有些可笑了,陛下連自已都快保不住了,卻承諾他人之族富貴綿長,

  且不說他有太子儲君的許諾,就是沒有,陛下的口碑,他也信不過啊。

  「有陛下詔書在此。」董仲舒取出皇帝詔書,上言很簡單:「事有不便,以便宜論上。」

  雖然沒有明寫「死罪可免」,但大意是如此。

  這下。

  公孫弘可笑不出來了。

  但不是心動,而是心驚肉跳。

  當年竇嬰的死,他是親眼見證的,竇嬰、灌夫和田交惡,被田抓住把柄下了獄,為了救灌夫,也為了救自己,竇嬰道出家中藏有漢景帝遺詔。

  這本該是救贖之物的東西,卻最終導致了灌夫被滅族,而竇嬰,也被以「偽造遺詔」族誅。

  因為在尚書署中,並沒有該份遺詔的存檔。

  根據大漢律法,皇帝詔書必須一正一副,必須存檔,而沒有副本存檔的遺詔,即為偽詔。

  在竇嬰死後,朝野上下就有諸多猜測,但基本是三種,第一種,竇嬰偽造,第二種,漢景帝沒有存檔,第三種,尚書署存檔被毀,

  第一種不太可能,竇嬰以先帝遺詔是為了自救,不是為了要將全族性命搭建去的。

  第三種也不太可能,當時王太后和丞相田是勢大,但也沒有達到能毀掉先帝遺詔的地步。

  第二種可能性是最大的,遺詔沒有存檔。

  這就有兩種可能,一種是漢景帝忘記存檔,另一種是漢景帝故意沒有存檔。

  這麼重大的遺詔,如果說漢景帝忘記存檔,這實在有點說不過去,如果說漢景帝故意沒有存檔,就是漢景帝挖了個坑在等看理葬竇嬰和竇氏全族。

  總之,老劉家的詔書,除了頒布天下的那種,其他的就不能信。

  尤其是密詔。

  這不是公孫弘的免死金牌,反而是公孫家的催命符。

  陛下想讓他勘破榮辱,卻連基本的誠意都沒有,本朝陛下,真的是太沒有禮貌了。

  公孫弘的臉平靜如水,「博士,夜深了。」

  董仲舒被請出了相府。

  就在董仲舒失望走回紹車時,卻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頓時露出了喜意,來人道:「小子見過博士!」

  一月孟春,冰雪融化,春水浩蕩,渭水河道寬闊異常,泛藍的波濤中隱隱可見晶瑩潔白的浮冰。

  中、外兩朝官吏再三勸進衛氏皇后臨朝稱制,衛子夫再三辭讓不成,正式代理國政,移居長樂宮。

  自此,未央宮、長樂宮、太子宮,三宮並立,三聖臨朝。

  只是,皇帝不在未央宮,太子儲君的太子宮更是未建,作為帝國權力中樞,真正行駛監國事宜的,是衛後子夫。

  當消息傳出,這一年整個帝國上下臣民惶惶不安的情緒,忽然消散了許多。

  原本在皇帝、太子之間搖擺的公卿、列侯、宗室大臣紛紛轉向了衛後。

  不少朝臣隱約覺得很熟悉,就像當初大司馬衛青功高,陛下扶起姚校尉霍去病一樣,大批朝臣成為了皇后宮卿。

  軍中變動,終究影響有限,整個朝廷的變動,影響就很廣大了。

  衛氏外戚,正式進入天下人的視野中,尤其是衛子夫、衛青的長姐衛君孺的夫家,當朝九卿之一的太僕公孫賀,及子公孫敬聲,在朝野中尤為活躍。

  在長樂宮的宣德殿中,衛子夫首次臨朝,舉辦了廷議。

  也頒布了她的第一條政令,算和告。

  何謂「」,在本朝常常用線繩把一千枚銅錢串成一串,一千錢稱為一。

  算,就是以算為單位徵收財產稅,而針對的對象是無論有無市籍的全體商人,政令要求他們自己估算經營性成本,統一換算成錢,其中商人每兩千錢需要繳稅一算,一算是一百二十錢,稅數零點六成。

  但在此前,太子儲君的新政令中的車船稅,就已經讓商稅達到了利潤的三成,如此一來,巨商大賈的實際商稅,就來到了三點六成,真正超過了三分之一。

  而太子儲君撤銷小民小商的車船稅,又以這種方式回來了。


  甚至為了防止商人群體一致的虛與委蛇,隱匿財產,不如實上報,附上了告。

  如果商人財產不上報,或不如實上報的,罰成邊一歲,並沒收所有經營成本,同時鼓勵民間互相舉報,舉報成功,可以分到被沒收財產的一半。

  劉據在得知皇后政令時,立刻就意識到,這個政令不是出自母親。

  這必然與姨夫公孫賀父子有關,以及,甘泉宮的父皇有關。

  父皇通過公孫賀父子影響了母親,在繼續對窮苦百姓可持續的竭澤而漁。

  大多數時候,縱容舉報都是一種懶政,也是一種極其罪惡的制度,這是將朝廷的責任和義務轉移給了無關的百姓。

  而更關鍵的是,這會成為政治鬥爭的手段,通過釋放人性之惡,在人與人之間塑造出本不存在的敵對關係,從而把每個人都變成一個監視者。

  算,本來是針對商賈、放貸者的手段,但劉據絲毫不懷疑這會變成針對幾乎所有家庭的財產手段。

  既然舉報有利可圖,凡是有點家產的,都會被人惦記上,而地方官府在得到舉報後,有心算無心下,哪裡還會在乎被告者的身份,先把錢抄了再說。

  算、告所得的錢,既不歸少府,也不歸治粟內史署,歸入了長樂少府,即皇后的少府。

  主持算的,是個名為義縱的酷吏,就是女太醫義的兄弟,當初義有幸於王太后,在王太后推薦下,出任中郎,外放上黨郡的縣令,治政嚴酷,政績優異,歷任長陵縣令、長安縣令、河內都尉、南陽太守,依法辦事,不避權貴,嫻於殺戮,嚴厲打擊豪強地主。

  遷定襄郡太守,一日處死四百餘人,天下皆知,百姓不寒而慄,累遷左馮翊。

  此人,代替了酷吏周陽由的位置,為父皇所用。

  主持告的,正是公孫賀、公孫敬聲父子。

  隨著母親臨朝稱制,長安城的朝廷,出現了重大變動,但劉據卻預見到了姨夫公孫賀、表兄公孫敬聲的結局。

  告,凡涉及「告」字,便是權力,而背後,是數之不盡的錢財。

  財物、田地、宅邸、奴婢—.總有能讓姨夫、表兄動心的。

  一旦動心,死期隨之而至。

  「讓丞相府告天下郡縣,告之事,要止於商賈,不能牽連其他。」

  劉據為皇后政令劃了條線,「另外,給予我那姨夫一個體面。」

  劉據是個顧念親誼的人,也是個護子的人,但不是什么子都護。

  大姨夫公孫賀北地郡義渠人,祖先是胡人,他的父親公孫渾邪於孝景帝時期擔任典屬國、隴西太守之職。

  孝景帝前元三年吳楚七國之亂爆發,公孫渾邪參與平叛並建有功勳,在孝景帝前元六年四月,

  孝景帝封賞擊吳楚有功者五人,公孫渾邪被封為平曲侯。

  孝景帝七年四月,立膠東王劉徹為太子,其後,年少的公孫賀因多次從軍有功且為平曲侯子之故選為太子舍人。

  從那時起,大姨夫就深受父皇信任,官至太僕,數日得賞累計千金之多,嚴格意義上說,屬於帝黨。

  在之前的天家父子之爭中,公孫賀父子表現得十分含糊,劉據沒有計較,

  現在看來,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與其等著公孫賀、公孫敬聲父子惹下大禍,被父皇借題發揮,劉據要先解決掉這些所謂的「衛氏外戚」。

  在劉據眼中,衛氏外戚就兩人,舅舅衛青、大兄霍去病,其他的,安分守己還則罷了,不安本分,與庶民同罪。

  「是。」張湯作為丞相府使者來到北軍見駕,恭聲領命道。

  算令、告令,他本來是不在乎的,但公孫賀、公孫敬聲父子在朝廷中的上下跳,他卻非常不高興,這麼長時間以來,誰不知道廷議是他張湯的主場?

  哪怕是陛下姐夫、上君大姨夫,也不能搶了他的風頭。

  上君,那些去往地方主持告使者該當如何?

  「吩咐諸郡縣,那些人膽敢舉商人以外誣告、攀咬之事,一律抓了。」

  「是,上君。」

  張湯欣然領命,猶豫了一下,「上君,朝野漸生春風,陛下有意將平陽公主下嫁大司馬,有意將諸邑公主下嫁—嫁冠軍侯,親上作親。」

  一瞬之間,張湯驚覺上君的氣勢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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