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商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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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九名鹽官、四十八名鐵官,霎時間,人頭滾滾,熱血滾燙,融化了落在地上的冰雪。

  中、外兩朝公卿、列侯、宗室大臣親眼目睹,卻沒有絲毫不適,有甚者,鼻尖縈繞的鐵鏽氣息,露出了愉悅的神情。

  商人,怎麼配與他們同朝而列呢?

  桑弘羊久久無法回神。

  同類的死,鹽鐵專營計劃的失敗,都讓他的心神幾近崩潰。

  在其身後,大農丞的東郭咸陽、孔僅神情複雜,默默垂下了頭。

  廷尉卿張湯的行徑,給了所有人另類的解題思路,為了新政,從現實意義上換人。

  這八十七名鹽鐵商和家族,全滅。

  繼長安幾十座豪門之後,在株連之道上,張湯再創「佳績」。

  「現在,重選鹽鐵官,諸公可還有異議?」張湯的氣勢中竟有幾分籠蓋四野的意味。

  「無有。」

  於公卿而言,鹽鐵專營,是為國增利的手段,快增、慢增,都是增,無有什麼妨礙。

  對列侯、宗室大臣來說,作為「受害者」,不論鹽鐵專營怎麼增,只要陛下能心裡多一分不舒服,那就值得一做。

  枚皋、吾丘壽王等朝臣保持緘默,事情證明,陛下與鹽鐵商合作,是巨大的錯誤,現在,張…算了,當國儲君要匡扶帝失,如果開口阻攔,那就是奸臣悍跳了。

  「既如此,待廷議後上稟上君,頒布鹽鐵新政,大農令、少府卿。」公孫弘總結道。

  「下官在。」顏異、趙禹同聲道。

  「治粟內史署、少府與廷尉署配合,株滅那些鹽鐵商人及家眷,抄沒所有非法之財後,重開鹽政、鐵政,朝廷據實製鹽、制鐵,百姓以需而購。」

  「是,相國。」張湯、顏異、趙禹齊聲道。

  顏異、趙禹退回朝班。

  張湯依然站在原地。

  明明大殿外行刑已畢,屍、首被拉走,血跡也被沖洗乾淨,但所有人就是覺得,那股血腥味不但沒有消散,反而還在加重。

  「新政三,車船之稅。」

  張湯根據形勢,調整了新政的順序,慢慢說道:「巨商加稅,小民免稅。」

  又是商道之事?

  一干公卿、列侯、宗室大臣逐漸琢磨過味來,和陛下無差別的針對所有人不同,當國儲君顯然對商賈之利更感興趣。

  細細想來,也該如此。

  商業比起農業來,天生就有著更大的利益、致富更為容易的優勢,對人的吸引力也更強。

  這便是「夫用貧求富,農不如工,工不如商」的道理。

  人性總是趨利的,如果不採用強制性的手段,很難阻止百姓往利益更多的地方涌去。

  特別是商賈在變成巨富之後,必然會為了更多的利益,僱傭更多人手,占有更多奴僕,使更多人離開農田,長此以往,對朝廷就沒有那麼順服了,甚至敢於對抗。

  剛死的大鹽商、大鐵商,就是現成的例子,這已經不是一般的商人了,必須要出重拳了。

  在先秦各國中,秦對於「盡地利」最為積極,因為秦國,也是當初的關中,地廣人稀的問題,在列國之中最為嚴重,所以商鞅變法竭一切手段促使百姓放棄其他職業,投入農業生產之中。

  相應的,就必須從律法上剝奪商人的某些政治權利,形成全社會,乃至全天下貶低鄙視「末業」的環境。

  比如,從事商業者,遇到戰爭,屬於首先被徵發的對象,到後來徵發人數越來越多,連曾經做過商人或者父輩做過商人的也要優先徵發。

  而因從事商業致貧者,可以任意收為官奴,這便是「七科謫」,那個謫拆開,正是「言商」之意。

  在戰國末年,韓非子甚至直接把「商工之民」歸為國家「蠹蟲」之一,認為不徹底消除他們,國家必然破亡。

  韓之亡不提。

  大漢立國之初,中原百姓經歷了漫長的戰亂,急需恢復民力,故高祖時期仍然承襲重農抑商之政,對商賈徵收更重的租稅,禁止商人穿著錦繡、出入乘車。

  孝惠帝和呂后時期,朝廷對商人的各項律令就鬆了一些,不過仍禁止商賈家庭入仕為官吏。

  孝文帝、孝景帝,乃至當今陛下,就更鬆了,如桑弘羊、東郭咸陽、孔僅之流,要麼偽造身籍,要麼不加掩飾,就這樣登堂入室了。


  論其本質,商賈的存在與王朝興盛自有聯繫,哪怕在政治上長期貶損,也改變不了「今法律賤商人,商人已富貴矣,尊農夫,農夫已貧賤矣」的現實。

  商人富矣便窺視朝政的事,歷史已然給出了答案,管仲滅魯梁、田氏代齊、呂不韋竊秦……但是,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優勢,至少在眼下,有幾個人,有一批人,能一言而決整個商道的命運。

  桑弘羊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連陛下都要親近他們,當國儲君竟敢棄他們如敝履?

  「重稅多少?」枚皋終於忍不住了。

  陛下和商人合作的本質,是陛下急需錢財大量增加,當國儲君重拳商人,這是要給帝國轉向?

  「三十成!」張湯給出了數字。

  免稅平民中的商賈群體,取而代之的,是巨商大賈的三倍之稅,要知道,商賈本就比平民商賈多一倍的稅,如此一來,商稅是六倍民稅。

  商稅,無限接近三稅一。

  枚皋、吾丘壽王等中朝官吏被嚇了一大跳,「廷尉卿欲絕商道?」

  「御史大夫何出此言?」

  張湯似是疑惑望著他,「少了幾個巨商大賈,多出千萬個民商,難道這不是商道大興嗎?」

  枚皋被這話說的腦子都有些萎縮了,一個行業,連個龍頭都沒有,能叫興盛?

  吾丘壽王眉頭微皺,望著張湯,仿佛看到了那位年少的上君,除了朝廷官營以外,要禁止一切民營壟斷?

  只許官員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此制影響巨大,不知上君或有另備?」枚皋沉默少頃,問道。

  稍有不慎,全商皆反。

  「上君說:『全國郡國一百零九,或可增列侯一百零九尊。』」張湯頷首笑道。

  剷除巨商大賈可以封侯?

  一時間,承明殿熱了幾分。

  新政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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