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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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裝素裹的原野上,長安城迎來了冬日大雪後明媚的陽光,關中、關東的黎民百姓們終於有了一片難得的歡暢。

  一場大雪深深覆蓋了久旱乾涸的麥田,瑞雪兆豐年,人們似乎看到了一個大熟之年就在眼前。

  國朝兩位九卿,治粟內史顏異、少府卿趙禹應丞相府召喚前來。

  漢承秦制,主管國家財政經濟的官吏有兩個,一司農、一少府,國之淵也。

  司農就是治粟內史,領天下錢穀,以供國之常用,少府管池澤之稅及關市之資,以供天子。

  大而言之,司農掌國家財政,少府卿掌帝室財政。

  不過,大漢初創,諸多官職混亂,就如陛下的鹽鐵專營之策,鹽、鐵,屬於山海池澤之利,本該劃入少府事,但為了政令方便,桑弘羊的治粟都尉,東郭咸陽、孔僅的大農丞,卻歸入了治粟內史官署。

  這就造成桑弘羊、東郭咸陽、孔僅領的是朝廷俸祿,謀的是鹽鐵之利,卻一文不少輸入少府,甚至,作為大司農的顏異,並沒有指揮命令三人的權力。

  類似這樣的事還是很多,以致秦、漢兩朝一百多年,歷代的大司農、少府卿的關係都不太和諧,甚而是讎隙。

  顏異是復聖顏回的十世孫,以廉潔正直聞名於朝,趙禹也以廉潔著朝,但卻不正直,精明而又倨傲,從沒有知心朋友,也不與賓客往來,是陛下信任的酷吏。

  哪怕同入丞相府,也沒有絲毫交談,拜見公孫弘時,也是一前一後。

  「見過相國。」

  「見過老相國。」

  趙禹出仕,先服事太尉周亞夫,後服事丞相府多年,雖然那是的丞相不是公孫弘,但表現得更加親近。

  「來了啊?」

  公孫弘從政務中抬首,示意道:「都坐吧,希望你們不介意來一趟丞相府。」

  「榮幸之至!」官場回話的方式,兩人倒是一樣,齊聲道。

  「二位,上君頒布了第一條當國政令,請移國庫、少府之金於北軍。」公孫弘開門見山道。

  「這份政令,事關重大,是不是先呈報陛下決斷?」趙禹額頭滲出了汗,為難道。

  大司農顏異默不作聲,顯然,也不同意這份政令。

  「這份政令,我的意思,是先不給陛下呈去。」

  顏異、趙禹聞聲側目。

  「我講兩個道理。」

  公孫弘擱下了狼毫筆,緩緩起身道:「眼下的國事,不要再給陛下添亂,知道了也無益,這是其一。」

  這是反話正說。

  國事蜩螗,與陛下十多年的肆意妄為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大漢沒有到谷底,但也探到谷底了,即便心中的話不能說出口,但中、外兩朝官吏的想法大體相同,年少的上君不論怎麼治國,就是什麼都不做,在某種程度上說,大漢都會往上走。

  不是國事在給陛下添亂,是陛下一直在給國事添亂。

  但這一個理由,是說服不了顏異、趙禹的,畢竟,他們的身家性命可都繫於府金之上,私將府金交給當國儲君,等陛下知道了,必然會殺了他們,可能還會牽連家族。

  「其二,天家之爭,不是什麼隱秘,陛下、上君,我與你們都一樣,誰也得罪不起,推心置腹的說,現在的陛下,幾近孤掌難鳴,哪怕陛下聽聞府金移動,從甘泉宮迢迢而回,父子之間,孰勝孰敗是未知之數,但我大漢,可就立時大廈將傾了。」

  社稷之重。

  頓時壓的顏異、趙禹有些踹不過氣來,可卻依舊難以下定決心。

  公孫弘不想毀謗聖譽,可到這會兒了,只能繼續道:「上君對待臣下的寬厚是眾所周知的,日後上君登基,即使無功,也會給予一定的賞賜。

  如果是陛下恢復執政,以陛下如淵如海的龍心,反對過陛下的人,恐會立死,而首鼠於陛下、上君兩端的人,也難逃一死,至於支持陛下的人……」

  沒有說完的話,最是惹人聯想,顏異、趙禹都是老臣了,想到竇太皇太后、王太后相繼薨逝後,陛下無差別的殺戮,就內心沉重。

  支持陛下,估計有買不完的白鹿幣!

  什麼時候沒錢了,也就到了死亡的時刻。

  支持上君……麒麟閣上還能增添名字嗎?

  「究其根本,一個小小的稟奏,就是罪魁禍首,我和你們,三人就是肇事的根源,你們說,我這番話對也不對?」


  「這其中的利害關係……」

  「這其中的利害關係,是老相國推斷的,既然老相國推心置腹,下官也有一句剖心之言,陛下這十數年,也算是個英武有為的皇帝吧?」趙禹不願道。

  作為酷吏,結局是註定的,狡兔死,走狗烹,老主人性格暴虐,不完全是好事,小主人性格未定,好、壞更是難定。

  相較於小主人,他覺得老主人更可靠,做狗,就要有做狗的覺悟,有塊骨頭啃著就足矣。

  公孫弘沒有接言,倒是顏異接言道:「只是,陛下太好大喜功了些,相國,我跟你走。

  少府庫金多少,我不得而知,但我想,孝文、孝景之後,府庫萬萬金之景已然不在,他日府庫空空,便是少府卿的死期,想來這一天,不遠矣!」

  陛下移居甘泉宮,那占地萬畝的離宮不可避免的要大動翻修,百萬金砸進去都未必夠,再加上跟隨陛下前去的中朝官吏、嬪妃、宮娥、寺人、觳抵優俳,等等,人吃馬嚼,當少府之金撐不住的時候,誰是少府卿誰就得死。

  陛下不可能承認是自己的好大喜功,將孝文、孝景之治的無數積累損耗殆盡,那麼,製造一場大火,燒去空空如也的府庫,然後對外宣稱,少府卿監守自盜,盜走盛世遺澤,還放大火燒去了所有的痕跡,就成了很好的解決辦法。

  孝文、孝景二帝的寶藏,將成為千秋萬代的傳說。

  而那個監守自盜、鏟跡銷聲的少府卿及家族,想好死都難,少說也得誅個三族吧?

  誅九族也不是不可能。

  趙禹身體一顫,「大漢的以後,還要看上君,老相國,府金之事,我悉聽尊便!」

  「那好,庫金之事,就這樣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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