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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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據兒哥將那八百親衛予我,旬日之間,我能破開一門,而後舅舅引軍入城,大事可定。」霍去病說道。

  簡陋的計劃,必勝的信心,這就是戰場勝率最高的打法。

  簡單、直接。

  什麼孫子兵法,什麼六韜,對軍中將校士卒而言,太難了。

  八萬北軍圍住長安諸門,輪班倒發動十二時辰進攻,再擇精兵於夜,完成先登,打開城門,大軍入城。

  如果不是霍去病,換作是任何時代,任何將帥,劉據、衛青立刻就開罵,這種「百騎劫營」戰法的變化,強調的是領軍無上的個人魅力,才能從敵人頑強防禦中撕開個口子。

  但這是一戰兩度功冠全軍的霍去病,再加上劉據以肉、蛋、奶、蔬、果餵養近半年的太子親軍,找准機會,克下長安一門,難,也不難。

  一月?

  不!

  一旬!

  衛青意動了。

  劉據點點頭,但不是同意攜軍進京,而是問道:「大兄,如果,我是說如果,父皇親臨城頭指揮作戰呢?」

  「陛下都大漸了,怎麼可能……」

  霍去病話說到一半,就止住了,又道:「據兒哥的意思,陛下無事?」

  劉據接著霍去病的話,笑道:「怎麼可能有事啊。」

  縱觀歷史,在皇帝中,比父皇更加薄涼的皇帝幾乎沒有。

  母后的嫁妝何其豐厚,帝國雙璧,古今僅此一例,他的誕生,解除了父皇無子不行的威脅,然後呢,父皇是怎麼做的?

  有感新興軍功集團過大,就想找兩個廢物老師,教授他孝順、善良,而他隨了父皇的願,成長為一個正直的儲君,父皇卻罵他子不類父,特別是在大兄霍去病、舅舅衛青相繼死後,就著力剷除衛氏外戚,意在逼反他,當他真的反了,父皇憑藉著多年衛氏為其積攢的聖望,強勢鎮壓了他,母后自縊,落屍荒墳,而他,死於追殺,連帶妻妾兒孫,一同受誅。

  有無數人說,那個思子宮,那個輪台己詔,是父皇受矇騙了,後悔了,可終漢武一朝,母后被廢,死後無諡,而他,同樣死而無諡。

  父皇,或許是即位之初,受竇、田二氏壓迫太狠,始終不忘外戚之禍,即便是死時,還搞了出殺母立子的戲碼,全然忘記了權臣之禍的可能。

  間接導致了更多人的悲劇。

  這麼個極度自私,極度惜命的人,會因宗親之血而死?

  劉據不信。

  「嗯。」

  霍去病啞然。

  如果陛下親臨城頭,指揮數十萬人作戰,能調動的軍力是難以想像的,且不說他和舅舅為陛下積累的聖望,就孝文、孝景二帝的遺澤,都能讓長安人人效死。

  哪怕仍能獲得勝利,一座死城,一座血城,要了有什麼用?

  「父皇詔劉閎入侍,是在等我啊。」劉據冷笑道。

  衛青、霍去病遍體生寒。

  北軍基本已經脫離陛下掌控,新興軍功集團也是只認儲君不認天子,以陛下惡劣的性格,要是有機會,恐怕願意江山傾頹,社稷淪喪,也要徹底清除他們。

  真要如所想那般,陛下的病,是個挖好的坑。

  「據兒哥,如此機會,我們就按兵不動嗎?」

  「當然不能,父皇想埋了我們,我們也想……權力的獲取,從來不是一步到位的,就像舅舅常吃的羊腿,要用刀一片一片吃掉,尤其是骨頭,不能生吞,要砸碎了,才可以吃到裡面的骨髓。」

  劉據為了衛青、霍去病講解什麼叫細嚼慢咽、敲骨吸髓,「宗親之血,濺到了父皇身上,以致於父皇只能以無疾而病的方式,來躲避世人的謾罵。

  但是,這也證明了一件事,上天降下了懲罰,也就是說,父皇,錯了!」

  天子錯了?

  這四個字,每個字單獨拿出來,衛青、霍去病都聽得懂,但組合起來,卻是那樣的陌生。

  自古天子不認錯,就連桀紂那等的昏君、暴君,也只是被推翻了政權,沒有認錯,也可能是沒有認錯的機會。

  「這二十年來,父皇處處自以為效孝文、孝景之舉,親民近民、慈恕恭儉,其實大興土木,設中、外兩朝百官如家奴,視國庫如私產,以一人之心奪萬民之心,無一舉與民休養生息,以致上奢下貪,耗盡民財,天下不治,民生困苦,如要直言,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


  衛青、霍去病僵在那裡,臉色陡地變了,不受控制地抖動,這些話,作為臣子聽了,都覺得大逆不道,天雷滾滾,這要讓陛下聽了……

  「我大漢朝設官吏數萬,幕府重重,竟無一人敢對陛下言之,當朝不言,煌煌史冊,自有後人言之!」

  劉據望著霍去病,「大兄,你說天道降罰,而兩朝袞袞諸公皆不言之,他們,是不是想讓陛下留罵名於千秋萬代?是不是人人盼著陛下早日崩殂?」

  那眼中,那寒光,那閃出的殺氣,都讓霍去病駭然,只能在心中安慰自己,據兒哥這些,是針對的無動於衷地兩朝官吏,絕不是在想送陛下走。

  「據兒哥說的是。」

  「既然如此,就請大兄將我的話轉奏中、外兩朝,並請一人擬個罪己雄文,傳揚天下,上祭蒼天,下慰黎民,以期獲贖痊癒。」

  這番話,劉據說得心血潮湧,聲若洪鐘,將一座將軍幕府鎮得嗡嗡直響!

  衛青默然。

  希望陛下龍體保重,長樂未央。

  「喏。」

  霍去病領命。

  至於該找誰寫那罪己雄文,不必多言。

  ……

  茂陵。

  司馬相如的臉一下子白得像紙,牙關緊閉,坐在凳子上一副要倒下去的樣子,拿著狼毫筆的手抽搐的如得了雞爪瘋,怎麼都下不去筆。

  但當長劍架在脖頸上時,一篇不遜色《上林賦》的雄文,盞茶即就。

  惟元狩之二祀兮,承赫赫之天威。

  掃龍庭而懸胡月兮,踏祁連以勒燕然。

  萬騎奔雷驚瀚海兮,單于夜遁走陰山。

  武功煊赫耀八表兮,四夷震疊仰漢旃。

  然臣伏闕而披肝膽兮,竊睹瘡痍之在野。

  聞閭閻有未瘳之痛兮,見倉廩多虛耗之嗟。

  敢效狂愚效芹曝兮,願陛下垂聽于丹墀之下!

  觀夫:

  九重之闕,連雲靄靄;未央之燈,徹夜煌煌。

  南山之竹,盡書捷報;東海之波,難載封賞。

  博望槎通星河渺,上林苑闊麋鹿狂。

  金吾衛擁千騎塵,方士言縈五色祥。

  然察彼:

  關中之粟,十室九空;河朔之氓,鶉衣百結。

  丁壯委骨黃沙冷,嫠婦泣血白草折。

  春蠶已盡絲難續,秋禾未登稅先決。

  鹽鐵雖利歸少府,黔首何堪骨髓竭?

  昔文景之遺厚德兮,如甘霖之沃中州。

  今瘡痍未復征伐又起兮,似涸澤而求魚鯫!

  豈不聞:

  「兵者兇器,聖人慎之」?「務廣地者荒,務廣德者強」?

  昔秦並六國何其雄兮,終戍卒叫而社稷亡!

  陛下睿智秉乾綱兮,豈不察此危殆之象?

  路伏波曾言「堆金南海」兮,今漠北功成,可念「懸車」之想?

  汲長孺力陳「匈奴未滅」兮,然生民喘息,實乃興邦之本壤!

  願陛下:

  收昆吾之劍,藏虎符於北闕;

  息汗血之馬,放驊騮於南山。

  省甘泉之宴,罷蜃樓之船。

  斥方士之虛妄,親稼穡之艱難。

  開太倉以活涸鮒,弛鹽鐵以蘇痍瘢。

  減徭役使歸隴畝,薄賦斂以慰痌瘝。

  使鰥寡得有所養,孤孺免號於風檐。

  待元氣復如春苗兮,倉廩實而禮義生。

  然後修文德以懷遠兮,何勞金戈擾玉京?

  四夷慕義自來附兮,勝強弩射飄蓬!

  臣聞:

  「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欲木茂者固其根,欲流長者浚其源」。

  昔夏禹泣罪而下車,周王止輦以詢芻蕘。

  今臣冒死瀝血以進言兮,非敢沽直釣譽於當朝。

  惟懼鼎沸之勢將成兮,負高祖創業之劬勞!

  陛下若納芻蕘:

  止步於元狩之功,布澤於瘡痍之壤。

  則蒼生幸甚!社稷幸甚!

  德澤必被於萬世兮,巍巍乎共嵩華而永長!

  頌曰:

  煌煌大漢,天命所歸。

  武功既成,文德宜恢。

  息兵養民,膏雨霏霏。

  本固枝榮,永綏九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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