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斷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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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了!」

  劉徹發出了一聲尖叫!

  臉色由青轉白,目露狠厲的凶光,拿著沛郡郡丞奏疏的手在劇烈顫抖!

  春陀嚇得跳了起來!

  只有中大夫莊助無動於衷,在那裡仔細琢磨劉據在軍中頒布的選兵之法。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看了十多遍,反覆思慮,感慨良多。

  應該說,大漢兵源是很優秀的,多種多樣的徵兵制度,嫡戍制、刑徒兵制、夷兵制、發兵制,讓漢軍始終充沛。

  近些時日,中朝還在醞釀新的徵兵制度,募兵制,招募那些自願進入兵伍,渴望建功立業的士卒,力在打造一支具有較強戰鬥力的軍隊。

  之所以沒有推行,問題正是出在如何選拔上,劉據的選兵,讓他有了不少的體悟。

  陣亡將士遺孤、六郡良家子,別的不說,忠誠是可以保證的,而忠誠,就是戰鬥力的表現。

  當然,劉據的練兵方式,莊助是不讚賞的,沒別的,太耗錢了。

  肉食、鮮果、酥茶,這哪裡是下巴里人配享用的?

  「陛下,您怎麼了?陛下……」春陀膝跪上前驚惶道。

  劉徹這才醒了過來,但見他好像將一座山要摔碎一般把手裡那份奏疏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春陀!」

  「奴婢在!」

  「抓、抓住這個人!」

  「抓、抓誰?」

  「石慶!」

  春陀愣在當場。

  沒記錯的話,地上的這份奏疏,便是上疏沛郡太守石慶私開官倉,畏罪自盡的書,人都死了,燒了,難道要把骨灰給端上來嗎?

  「陛下!」

  依然在氣得發抖的劉徹被莊助這一聲給喊住了,發直的眼冒著光猛地刺向了他。

  莊助慢慢低下了頭,「人死帳消,陛下,再多的罪孽,都該過去了。」

  劉徹沒有說話,眼睛只是直勾勾地望著莊助。

  在坐上皇位的第一時間,每個皇帝都會做的一件事,提拔自己的人。

  劉徹也曾是太子,知道最親密、最信任的人,往往是出自身邊的屬官,一朝登臨九五,最樂於提拔的,也是這些老面孔。

  但太子屬官終歸有限,也並非人人身懷大才,堪當大任,而朝中之人不得信,那就只能向天下撒網,讓散布四海的英才盡歸於彀中。

  至於方法,從高祖劉邦時就在探索,高祖駕崩前一年,就曾發布一條求賢詔。

  「賢士大夫有肯從我游者,吾能尊顯之。」

  粗俗又霸氣。

  以功名利祿買你之才,然終失於濫。

  於是,孝文帝予以了約束,「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者」,成了漢家制科。

  建元元年十月,劉徹登基第一個月,便像祖父、父親一樣,詔「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入朝,拔一百多人。

  會稽吳人莊助、菑川薛人公孫弘、景帝時期的博士轅固生、楚國相馮唐等人都名列其中。

  轅固生、馮唐不必多說,公孫弘已成大漢丞相,為外朝首,而莊助,中大夫,也是中朝僅次於衛青的存在。

  是當初那批賢士中,劉徹最喜歡的人。

  「郡舉賢良,對策百餘人,帝善助對,繇是獨擢助為中大夫。」

  一個「獨」字,盡顯青睞。

  不過,在劉徹心中,那時的莊助,就連現在的莊助也比不過。

  劉徹不相信石慶死了,「金蟬脫殼」之術在本朝並不稀奇,關東數十萬流民中,想找一個和石慶相似的替死鬼不難,焚去死屍的行徑,更像是對皇帝的愚弄。

  是以,劉徹憤怒爆發了,連此時開口的莊助也不免有了遷怒。

  莊助感受到身周瀰漫的殺氣,跪倒道:「陛下,父一輩,子一輩,人心總是傾向於後者,沒有任何一位臣子能夠無視君父的威脅,哪怕是儲君。」

  功高莫過於從龍,功大莫過於救主。

  誰不想在儲君登基的路上幫一把,而會想著違背儲君的明意?

  劉徹的氣勢一弱,沒有了剛才的狂怒,深吸了一口長氣,逐漸露出了一副笑臉,看著是那樣的陰森,輕輕地問道:「那你呢?」


  莊助抬著頭,直望著劉徹,「陛下,臣這身體,早已是風前燭,雨里燈,倘若哪日一睡不醒,那是臣的福分,餘生之願,為陛下竭盡心力。」

  生逢盛世,既是幸運,又是不幸,幸運的是平安喜樂,不幸的是天下英才如過江之鯽,鮮有少年能成名者。

  建元元年,年僅十七歲的天子見到他們時,他已四十歲了,而公孫弘更加老邁,都六十歲了,轅固生、馮唐更甚,九十多歲。

  人人易老。

  青年的天子,遇上老年的他,而今天子步入中年,他,則已晚年。

  莊助沒有公孫弘的康健,年近六旬的他,時常覺得冷,即便是在這炎炎夏日,也是如此。

  劉徹的聲音更柔和了,也更瘮人了:「朕信你,為今之計,請先生教我!」

  年近八旬的公孫弘,還在為太子太傅的位置努力,年過五旬莊助的話,皇帝很難相信。

  公孫弘朝宮中射了一箭,不成想,正了中朝中大夫的眉心。

  莊助心微涼,腦海里閃過「韓說」、「商丘成」、「上官桀」等人的名字,按下心緒,緩聲道:「建元年間,右內史汲黯出巡河南郡時,見當地貧民飽受水旱災害之苦,災民多達萬餘家,有的竟至於父子相食,便憑所持的符節,下令發放了河南郡官倉的儲糧,賑濟當地災民,陛下曾赦其罪,並誇讚其仁。

  今石慶於任上自盡,乃是其忠,如此忠仁之士,陛下當嘉獎其家,臣知石慶最喜二子石德,父死子繼,陛下可讓石德接替沛郡太守之位。」

  天子欲委太子宮的太傅、少傅,一重傷,一自縊,坊間流言無數,要是再不遏制,誰還敢接太子宮卿之位?

  天家之爭,可以有,但不能表現出來,畢竟,儲君年幼,可以無知,皇帝卻不可以。

  劉徹默然。

  莊助繼續道:「再之後,太子宮事,太傅、少傅人選,陛下不妨暫擱,臣以為,如今儲君歲長,按禮制,應遷往太子宮,開府建牙,豢士養衛,一干財政事宜,統歸於皇太子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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