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交錯時空的美食
陳旺、程東，還有那名小公爺。
三個人站在一張長桌的兩側，站著。
看著面前這幾份蓋飯。
還有三瓶冰鎮可樂。
陳旺回頭：「笨叔？」
「沒座！」笨叔坐在一張躺椅上，刷著手機，手機里傳來了歌手嘶啞的聲音。
陳旺：「你那塑料凳子呢！」
「我還用呢！」
笨叔的兩隻腳從躺椅上延展開，腳跟正倚著那個紅色塑料凳。
陳旺想把手裡的一次性筷子捏斷，最終還是放棄了，他聽說過手抓飯，但沒聽說過魚香肉絲也能手抓著吃。
程東盯著面前這個小公爺。
此刻這個小孩兒已經把那極具特徵性的紅布包頭摘下來了，但身上那兩張「皇天道低級護佑符」可做不得假。
小公爺真的非常聰明，他從程東的目光中看到了對方的警惕，於是馬上說道：「天將大人，小子和他們不是一路人，只不過因緣際會混入其中。但不小心在裡面闖了大禍，所以才遭到追殺。」
陳旺本想說，你不能再叫我孫悟空了，程東也不是什麼天兵天將，但當陳旺聽到，小公爺似乎在對方的教派里闖了大禍，這一下讓他來了精神。
「你闖什麼禍了？」
「把道觀里的入魔師父給殺了？還是把人家的黑太歲給吃了？」
他掰開一次性筷子，遞給了小公爺。
小公爺滿臉問號。
「都不是。」
他謹慎地接過了筷子。
從陳旺和程東剛進入這廚艙的時候，他就聽出來，這聲音的主人，就是那個隱形的瘋子。
當時陳旺打他腚的時候，小公爺確實一時手癢，感覺到此人胸懷裡有金錢撞擊的聲音，忍不住偷了一枚銀元，誰能想道，那銀元竟然如此值錢。
「我和韓伯，把他們的祭壇全給燒了，把那些人也燒死了，那些老道兒們可不像好人，妖言惑眾。」
小公爺說道。
就像是說，自己今天早上在哪兒如廁一樣簡單。
陳旺翹起大拇指。
全然沒有思考，小公爺是不是又在說謊。
「事已至此，先吃飯吧。」陳旺說道。
他看著這大米飯粒上的魚香肉絲，真的早就口齒流涎了。
這飯和汽水真不值錢，但此刻，卻是三個不同時代的人，在享用這文明時代的街邊快餐。
還是在晚清渤海里的木船上吃的。
這就有點意思了。
再癲狂的劇作家也寫不出這樣的劇本。
小公爺剛才陷入了短暫的悲傷情緒，但他看到米飯上晶瑩剔透的紅燒肉時，也忍不住狂吞口水。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有些草木能趕上好光景有雨水有陽光，可在這個人世間，一個人能吃上肉的時候，真不多。
小時候的事兒，小公爺記不清了。
但他有印象以來。
這是第二次吃肉。
小公爺看著這大塊的紅燒肉。
覺得自己成了紫禁城裡的皇上。
腦子裡幻想過的萬千珍饈。
也抵不過面前的糖油混合後燒出來的肉香。
「上次，好像還是去年，和韓伯吃了兩碗爛肉麵。」
……那爛肉麵用的肉，不能吃。
不像是人吃的。
肉販剩下的豬血脖、糟頭肉、碎骨肉被麵館便宜收走，先用鹽用酒拔走惡臭，用蔥姜蒜遮住怪味，混著內臟一股腦就下了湯鍋。
麵條上，確實是肉。
可這玩意兒，看著是點兒葷腥，吃下去……
吃下去……根本不知道是不是摻了死耗子、死豬死騾子死馬肉。
吃爛肉麵的人，已經沒辦法活成人樣了。
這也就，不怪人家賣肉、賣面的，不把人當人看了。
倆大字兒一大海碗麵條子，還給你幾塊肉，偷著樂去吧。
沒辦法。
這偌大的大清國，兩條腿兒走道兒的、看似像人的很多。
可真正是人的，又有幾個呢？
小公爺拿起筷子，再次給爹娘，還有那個韓伯預留的空位置上，在靠著番茄炒雞蛋的地方，放上了一塊紅燒肉。
程東是一名士兵，按理說應該少說多做。
他的精神意志必須為軍隊整體服務。
但此刻，他很想說點兒什麼。
在詭異末世，雖然允許紀念祖輩先人，但不鼓勵用可以活人的飯食去祭奠祖先，末世里每一口糧食都無比珍貴，必須要為生者服務，更何況今天這種超乎尋常的美味。
這不僅違反法律，更是對末世最重要道德觀念——不浪費食物的極大褻瀆。
不過程東終究沒有說。
他看到，小公爺那瘦弱的小身板，拿起一次性筷子，認真地把剛才擺放好的米飯祭品全都收到了餐盤裡。
這些食物，當然不能浪費，不能扔掉。
小公爺不懂什麼祭文，此地也沒有香燭水酒紀念先人，但他還是知道，祭祀完祖先以後，這些飯終究是要讓活人來分食的，無一例外。
程東在小公爺身上，感覺到了一些熟悉的感覺。
物質貧瘠的感覺。
在末世之中，為了生存不擇手段的感覺。
很熟悉。
誰說，清末不是另一種末世呢？
吃飯。
陳旺從剛才開始，已經大快朵頤了。
他正拿著餐盤風捲殘雲。
這是時間意義上，老家的美食。
這是穿越後，很難嘗到的一頓飯。
魚香肉絲里豬肉條、木耳絲、胡蘿蔔絲、筍絲沾著滿滿的油光，和大米飯混合著，咕咚咕咚地墜入陳旺不斷嚼合的深淵巨口之中。
這盤糖油混合物在絕大多數人類的時代里，都是神仙才能吃的美食，陳旺當年還對這些三無蒼蠅館子嗤之以鼻，今日再次嘗到，才知曉何謂追悔莫及。
「沒事兒別當什麼穿越者，你們根本不知道代價是什麼！」
陳旺嘴巴正吃著，也不忘抒發感慨。
噎住了。
他拿起了桌子上、那個已經鐫刻到靈魂的曲線塑料瓶。
手掌已經觸摸到了那滿是水珠的冰涼瓶身。
另一隻手，陳旺的掌心已經合攏，手心裡傳來了瓶蓋邊緣的豎紋觸感。
擰動。
塑料瓶蓋和瓶身那個塑料環上的粘連處，根根斷裂。
小公爺看到，就在這一瞬間，瓶子裡那冰涼褐色液體中，突然急速湧現了一股密集的氣泡，氣泡向上升，變成了陳旺開瓶時，那股輕巧刺激的「呲——」聲。
陳旺的心漏跳了一拍。
拿起。
喝下。
舌苔的萬千味蕾，都在享受碳酸氣泡帶來的自爆快感中。
冰涼甜蜜的焦糖洪流開始滋潤口腔喉嚨的每一處空間，仿佛有億萬隻小手在對著人類的消化道進行按摩。
今晚的一切乏累，似乎都在這第一口飲料的撫摸下，盡數消解。
可樂在誕生的時候，被視作是治療頭痛和感冒的藥物。
陳旺覺得，這些東西，真的應該放在精神類藥物的冷藏櫃中。
去治病救人。
即便不是肥宅，也要能感受到快樂水的美好。
陳旺感受著喉頭回湧出來的冷冷香氣。
然後，打了一個飽含今晚美食和汽水味道的……飽嗝。
滿足。
讚美汽水。
讚美蓋飯。
程東當然聽過汽水的大名，但他確實，也從來沒有喝過。
小公爺自然不必說，他更是看花了眼。
剛才他趁著陳旺放下餐盤的時候，用筷子把紅燒肉分了分，給了陳旺幾塊，又給了程東幾塊，自己只留了一點點。
小公爺剛想說點兒什麼，就看到了陳旺喝汽水的過程。
他看得瞠目結舌。
陳旺滿足地喝了一大口，放下汽水。
他看著盤子裡的紅燒肉，又看了看小公爺的小身板。
指了指他那瓶汽水。
「怎麼不喝？」
小公爺正想著怎麼編個瞎話兒。
可他看著這滿桌的飯食，看著那臨時擺放的至親靈位，看著旁邊這倆確實沒什麼惡意、甚至給自己點了一份紅燒肉的陌生人。
他決定，這次不騙了。
小公爺指著瓶身上，那行波浪形的文字。
「有洋文。」
「這是洋人的東西。」
「我不喝。」
「孫……陳旺大哥，你也是漢人吧？怎麼能喝洋人的東西？」
「怎麼能賣國呢？」
縱然是陳旺，也感覺這場對話實在是太瘋了，他就像是很多雙標的家長那樣，一旦說不過自家孩子，就開始揚起手準備狠狠打一頓。
「給我上價值是吧？」
陳旺剛剛喝完汽水的好心情，一瞬間就不妙了。
不過，當陳旺看到小公爺熟練地捂住腦袋時。
心又軟了。
這孩子聽著沒有爹媽，此刻這麼熟悉地捂腦袋蹲在地上……這究竟挨過多少打啊。
「起來。」
小公爺站起來。
陳旺拿起自己的汽水，指了指GG紙上，那占據絕大多篇幅的漢字。
「這是什麼？」
「字。」
「什麼字？」
「中國字。」
「上面寫的是什麼？」
「不認字……」
陳旺噎住了，然後他非常和藹、非常認真地說道：「不認字沒關係，你們還不懂什麼叫再窮不能窮教育，不過這飲料，你可以喝，因為……」
「這是中外合資的。」
陳旺無比認真。
程東難以理解陳旺和小公爺兩個人在糾結什麼，當他看到如何開啟汽水以後，馬上打開，喝了一口。
古怪的味道。
嘴裡像是出現了一場微型地震。
甚至嗆出了一些眼淚。
但回味不錯。
陳旺已經和小公爺結束了爭論，陳旺看著程東，就像是第一次看到他一樣。
「嘿，小公爺你看！」
「老程笑了。」
「總是板著臉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兒，還真的第一次見他笑！」
程東在微笑。
轉瞬即逝。
小公爺將信將疑地打開瓶口。
喝了一口。
「唔……」
「哪個江湖郎中開的方子！誰的藥方，要害我小公爺！」
小公爺覺得有股中藥味。
於是，他又喝了一口。
又喝了一口。
又喝了一口。
「怎麼一直喝啊？吃塊肉。」
小公爺吃了塊紅燒肉。
白酒調味的香氣。
桂皮香。
焦糖香。
醬油香。
最重要的，是肉香。
這可是肉啊。
這是有肥肉，有瘦肉的五花肉啊。
沾滿了油的肉啊。
他吃了一塊。
又吃了一塊。
「喏，魚香肉絲也分你點。」
「愣著幹什麼？西紅柿雞蛋，分我點兒。」
「也分給老程點，你看他笑得那樣。」
「不就是吃個快餐嗎？」
「至於嗎？」
「可惜了，這廚艙里沒有火鍋兒燒烤……」
「就一個坑爹的笨叔……」
「我聽見了！」笨叔還在刷著手機：「你這瘋子去的地方多恐怖，你以為誰都想來？我不也是提心弔膽的嗎，愛吃不吃！」
「這地方網怎麼這麼不好！」
笨叔刷著手機，眼看著短視頻中一片肥膩的雪白，卡住不動了，馬上吐槽道。
小公爺吃的涕淚橫流，像是突然得了一場風寒。
他激動地渾身篩糠，覺得自己到了那洋人嘴裡說的天堂，瘦弱的小身板吞下了能餵飽兩個人的大份飯菜。
這個瘋子，怎麼這麼好。
怎麼這麼好。
他瘋掉以前，難道是腰纏萬貫的公子哥兒嗎？
小公爺想道。
他舔著盤子裡，快要流出去的油花兒，這麼多油炒份菜，真的是浪費至極。
小公爺曾聽說，西域有種香料叫安息茴香，遙遠的天竺有名為黑胡椒的調味品。
他發現，自己吃的菜里，全都有。
菜里的花椒也得從巴蜀山地里，走秦嶺棧道運出來，八角產於廣西雲南以及交趾……尋常人家，一顆八角要熬煮很多次，怎麼這飯莊老闆，竟然直接扔了一整顆呢？
他怎麼捨得？
醬油雖然北方大地就能釀造，但把糧食用來做醬油，沒幾個人不心疼。
還有這些油，小公爺甚至聞到了芝麻油的香味。
這是香油！
此地是華夏北部，蔗糖產於東南沿海以及海峽那邊的台灣，可自從台灣淪陷、大清日漸凋敝，這蔗糖，在北方也越來越貴了。
一道紅燒肉用這麼多糖，幾道菜用這麼多糖……
這難道是玉皇大帝每天吃的東西嗎？
越吃越香。
陳旺呸呸呸，吐出好幾顆八角花椒。
「笨叔，你熗鍋的時候，能不能把這大料們撈出來？你閒著也是閒著，有空熬點花椒水不行嗎？」
「不行，你不愛吃，有本事你去找肯德基啊。」
……
……
除了陳旺這頓飯吃著不太盡興，但程東和小公爺吃的都很……爽。
小公爺吃到難得的美味，內心無比歡喜。
甚至……當成了自己人生最後一頓美味。
程東更不必說。
雖然末世軍隊可以保證每一名士兵，能夠得到充分的口糧。
但單兵絕對沒有那些擁有異能法術的人重要，他們作為暴力機器的微小齒輪，程東雖然是師團里的頂級尖兵，這輩子吃過的改善性伙食屈指可數。
今天這頓飯，就算是師長，也沒吃過幾次吧。
程東覺得自己現在的腦海，非常協調安靜。
想必，他身體內那個靈魂，也在享受這來之不易的大餐。
……
……
那名叫做山本昭的日本人，穿著白大褂，兜兜轉轉，似乎也找到了這廚艙，他很驚異這個類似綜合性商場和大學豪華食堂的廚艙，心中無比震驚。
不過，他看到廚艙里有陳旺等人以後，臉色一變，馬上離開，嘴裡嘟噥著什麼。
陳旺和小公爺，都帶著某種偏見看著這名鬼祟的東瀛人。
「嘰里咕嚕說什麼呢。」
陳旺嘀咕。
程東隱約聽到了那個洋人小女孩埃莉諾的哭聲，似乎在附近尋找著什麼，但她兜兜轉轉以後，哭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好像離開了。
那名書生打扮的長衫文彥出現，像鬼魅一樣，在有些昏暗的廚艙門口瞄了一眼，然後就消失了。
就在剛才那一瞬，文彥的眼睛裡仿佛有虹彩顯現，眼珠滾動中，瞳孔竟然冒出翡翠綠到琥珀金的奇異顏色，猶如鬼火。
跟聊齋似的。
陳旺背對著廚艙門，程東則是吃飽以後，去找那名叫「笨叔」的人搭話。
他們都沒注意到，這個詭異的文彥曾出現過。
「我爹娘從未吃過這種飯，」小公爺吃著飯，也不知為何，突然就沮喪了起來，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問道：「殺父殺母之仇，該如何報呢？」
陳旺沒注意到自己搭話，會破壞氣氛：「誰殺的，你就殺回去唄。」
「可是……如果殺我爸媽的人，是不同的人，我應該先找誰報仇呢？」小公爺覺得自己吃了這頓飯，精氣神前所未有的強大。
他覺得自己變強了。
甚至可以好幾天都不吃飯。
從早到晚地尋仇。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但陳旺有更容易的解決辦法。
「很簡單。」
「先遇到誰。」
「就殺誰。」
「難道仇人，還得搖號等死嗎？」
……
……
阿伊莎捂住嘴巴，漂浮在船身緊挨著海洋的部分，靜悄悄地，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響地，慢慢用異能漂浮回甲板上。
她剛才，看到了非常可怕的事情。
必須要趕緊對程東他們說。
這艘船上，有妖物。
可阿伊莎剛剛回到這艘大船的甲板上空。
就看到，那名叫做埃莉諾的英國小女孩，走在甲板上。
她的動作……非常詭異。
「前有狼，後有虎……」
阿伊莎盯著對方。
手裡一張塔羅牌，開始急速旋轉，以卡牌為圓心，已經裹挾著一股小龍捲風。
這個小女孩似乎冥冥中有感應，抬頭，看了一眼阿伊莎。
「大姐姐……」埃莉諾帶著哭腔，說道，「我好餓」。
阿伊莎浮在空中。
頭皮發麻。
……
……
程東走到了那「笨姐快餐」的鋪面外，對著敞開的玻璃窗口，看著在裡面躺椅上優哉游哉玩手機的笨叔。
手機，不是這個時代的產物。
甚至這個鋪子的很多設備，也都不是這晚清能夠製造出來的。
把這一切歸結於陳旺病變的大腦，很簡單。
但是程東，還是想一探究竟。
笨叔看了看程東，說道：「想問什麼問吧。」
這似乎不是第一次了。
「你到底是誰？」
「我看你的打扮，倒像是個晚清老百姓，」笨叔放下手機，拿起一個大塑料水杯，說道，「但你說話的風格，我一聽就聽出來了，你也是那個精神病院裡來的人吧？」
「不用保護陳旺，他很難死的。」
「你們說白了，不就是惦記這些世界裡，那些珍貴的道具寶貝嘛。」
「沒意思。」
程東沒有回應自己的身份，他只是重複了一下問題：「你到底是誰？」
笨叔看了看程東。
嘆了口氣。
「我是陳旺臆想出來的一個人，是假的，是他腦子裡變出來的，用來懷念故鄉的某種意象，代表著他穿越之前的，那一段不太如意的日子。」
「這裡是陳旺構建的安全區域，整個廚艙，都是。」
「在這兒，還比較安全一點兒。」
「但並不是絕對的。」
「遇到很大的危險，我們這些開店的，可就溜了。」
程東點點頭。
他，其實也是這麼想的，大差不差。
「你信嗎？」
笨叔嘿嘿一笑。
「每次你們這些人都會被騙。」笨叔把塑料水杯蓋子擰開，滿是茶垢的水杯里，鐵觀音碎末子在茶水裡震盪。
他喝了口水，看著程東震驚的眼神。
「如果我說，我是活人，也是穿越者。看了本網絡小說兒，隨便想了個願望。就發現自己覺醒了美食系統，可以前往各種不同的世界，通過給別人做飯，不斷升級，最後成為宇宙神廚呢？」
「你信不信？」
「如果我說，這一切，都不是陳旺的夢，對了，你們精神病院，說這是他的幻境……如果這都不是幻境，而是一個個真正存在的世界，你信不信呢？」
「信不信？」
程東想了半天，還是難以消化笨叔這兩種不同的解釋。
他沒問題了。
或者說，暫時沒有新的問題要問了。
他腦子很亂。
無法確認真相。
深究下去，只會讓自己的瘋狂速度加快。
笨叔坐在躺椅上，從那滿是油污的千元機上面，找到一個紅色的讀書軟體，打開預下載的經營類美食小說，讀了起來。
「你們這些精神病院來的人，總是這麼麻煩，問題一個接著一個。」
「我隨便說了本小說的設定，就把你忽悠成這樣。」
「我是誰，能告訴你們麼？反正過不了多久，你們都得瘋。」
「話說回來……」
「這次應該沒人綁我，想把我帶到那末世，給他們做飯吧……」
笨叔一陣哆嗦。
「我兒子可還沒結婚呢……」
「彩禮錢還沒攢夠呢。」
「臭小子，你爹在外面容易嘛。」
「好好讀書啊，別像你爹一樣，老了老了，在異界給瘋子們做飯。」
他想給讀大學的兒子打個電話。
想兒子了。
看著屏幕。
看著通訊錄。
看著那個，和他一個姓氏的年輕人。
看著。
沒打。
沒信號。
也，不好意思。
「等那兔崽子要錢的時候，再多嘮叨兩句吧。」
三個人站在一張長桌的兩側，站著。
看著面前這幾份蓋飯。
還有三瓶冰鎮可樂。
陳旺回頭：「笨叔？」
「沒座！」笨叔坐在一張躺椅上，刷著手機，手機里傳來了歌手嘶啞的聲音。
陳旺：「你那塑料凳子呢！」
「我還用呢！」
笨叔的兩隻腳從躺椅上延展開，腳跟正倚著那個紅色塑料凳。
陳旺想把手裡的一次性筷子捏斷，最終還是放棄了，他聽說過手抓飯，但沒聽說過魚香肉絲也能手抓著吃。
程東盯著面前這個小公爺。
此刻這個小孩兒已經把那極具特徵性的紅布包頭摘下來了，但身上那兩張「皇天道低級護佑符」可做不得假。
小公爺真的非常聰明，他從程東的目光中看到了對方的警惕，於是馬上說道：「天將大人，小子和他們不是一路人，只不過因緣際會混入其中。但不小心在裡面闖了大禍，所以才遭到追殺。」
陳旺本想說，你不能再叫我孫悟空了，程東也不是什麼天兵天將，但當陳旺聽到，小公爺似乎在對方的教派里闖了大禍，這一下讓他來了精神。
「你闖什麼禍了？」
「把道觀里的入魔師父給殺了？還是把人家的黑太歲給吃了？」
他掰開一次性筷子，遞給了小公爺。
小公爺滿臉問號。
「都不是。」
他謹慎地接過了筷子。
從陳旺和程東剛進入這廚艙的時候，他就聽出來，這聲音的主人，就是那個隱形的瘋子。
當時陳旺打他腚的時候，小公爺確實一時手癢，感覺到此人胸懷裡有金錢撞擊的聲音，忍不住偷了一枚銀元，誰能想道，那銀元竟然如此值錢。
「我和韓伯，把他們的祭壇全給燒了，把那些人也燒死了，那些老道兒們可不像好人，妖言惑眾。」
小公爺說道。
就像是說，自己今天早上在哪兒如廁一樣簡單。
陳旺翹起大拇指。
全然沒有思考，小公爺是不是又在說謊。
「事已至此，先吃飯吧。」陳旺說道。
他看著這大米飯粒上的魚香肉絲，真的早就口齒流涎了。
這飯和汽水真不值錢，但此刻，卻是三個不同時代的人，在享用這文明時代的街邊快餐。
還是在晚清渤海里的木船上吃的。
這就有點意思了。
再癲狂的劇作家也寫不出這樣的劇本。
小公爺剛才陷入了短暫的悲傷情緒，但他看到米飯上晶瑩剔透的紅燒肉時，也忍不住狂吞口水。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有些草木能趕上好光景有雨水有陽光，可在這個人世間，一個人能吃上肉的時候，真不多。
小時候的事兒，小公爺記不清了。
但他有印象以來。
這是第二次吃肉。
小公爺看著這大塊的紅燒肉。
覺得自己成了紫禁城裡的皇上。
腦子裡幻想過的萬千珍饈。
也抵不過面前的糖油混合後燒出來的肉香。
「上次，好像還是去年，和韓伯吃了兩碗爛肉麵。」
……那爛肉麵用的肉，不能吃。
不像是人吃的。
肉販剩下的豬血脖、糟頭肉、碎骨肉被麵館便宜收走，先用鹽用酒拔走惡臭，用蔥姜蒜遮住怪味，混著內臟一股腦就下了湯鍋。
麵條上，確實是肉。
可這玩意兒，看著是點兒葷腥，吃下去……
吃下去……根本不知道是不是摻了死耗子、死豬死騾子死馬肉。
吃爛肉麵的人，已經沒辦法活成人樣了。
這也就，不怪人家賣肉、賣面的，不把人當人看了。
倆大字兒一大海碗麵條子，還給你幾塊肉，偷著樂去吧。
沒辦法。
這偌大的大清國，兩條腿兒走道兒的、看似像人的很多。
可真正是人的，又有幾個呢？
小公爺拿起筷子，再次給爹娘，還有那個韓伯預留的空位置上，在靠著番茄炒雞蛋的地方，放上了一塊紅燒肉。
程東是一名士兵，按理說應該少說多做。
他的精神意志必須為軍隊整體服務。
但此刻，他很想說點兒什麼。
在詭異末世，雖然允許紀念祖輩先人，但不鼓勵用可以活人的飯食去祭奠祖先，末世里每一口糧食都無比珍貴，必須要為生者服務，更何況今天這種超乎尋常的美味。
這不僅違反法律，更是對末世最重要道德觀念——不浪費食物的極大褻瀆。
不過程東終究沒有說。
他看到，小公爺那瘦弱的小身板，拿起一次性筷子，認真地把剛才擺放好的米飯祭品全都收到了餐盤裡。
這些食物，當然不能浪費，不能扔掉。
小公爺不懂什麼祭文，此地也沒有香燭水酒紀念先人，但他還是知道，祭祀完祖先以後，這些飯終究是要讓活人來分食的，無一例外。
程東在小公爺身上，感覺到了一些熟悉的感覺。
物質貧瘠的感覺。
在末世之中，為了生存不擇手段的感覺。
很熟悉。
誰說，清末不是另一種末世呢？
吃飯。
陳旺從剛才開始，已經大快朵頤了。
他正拿著餐盤風捲殘雲。
這是時間意義上，老家的美食。
這是穿越後，很難嘗到的一頓飯。
魚香肉絲里豬肉條、木耳絲、胡蘿蔔絲、筍絲沾著滿滿的油光，和大米飯混合著，咕咚咕咚地墜入陳旺不斷嚼合的深淵巨口之中。
這盤糖油混合物在絕大多數人類的時代里，都是神仙才能吃的美食，陳旺當年還對這些三無蒼蠅館子嗤之以鼻，今日再次嘗到，才知曉何謂追悔莫及。
「沒事兒別當什麼穿越者，你們根本不知道代價是什麼！」
陳旺嘴巴正吃著，也不忘抒發感慨。
噎住了。
他拿起了桌子上、那個已經鐫刻到靈魂的曲線塑料瓶。
手掌已經觸摸到了那滿是水珠的冰涼瓶身。
另一隻手，陳旺的掌心已經合攏，手心裡傳來了瓶蓋邊緣的豎紋觸感。
擰動。
塑料瓶蓋和瓶身那個塑料環上的粘連處，根根斷裂。
小公爺看到，就在這一瞬間，瓶子裡那冰涼褐色液體中，突然急速湧現了一股密集的氣泡，氣泡向上升，變成了陳旺開瓶時，那股輕巧刺激的「呲——」聲。
陳旺的心漏跳了一拍。
拿起。
喝下。
舌苔的萬千味蕾，都在享受碳酸氣泡帶來的自爆快感中。
冰涼甜蜜的焦糖洪流開始滋潤口腔喉嚨的每一處空間，仿佛有億萬隻小手在對著人類的消化道進行按摩。
今晚的一切乏累，似乎都在這第一口飲料的撫摸下，盡數消解。
可樂在誕生的時候，被視作是治療頭痛和感冒的藥物。
陳旺覺得，這些東西，真的應該放在精神類藥物的冷藏櫃中。
去治病救人。
即便不是肥宅，也要能感受到快樂水的美好。
陳旺感受著喉頭回湧出來的冷冷香氣。
然後，打了一個飽含今晚美食和汽水味道的……飽嗝。
滿足。
讚美汽水。
讚美蓋飯。
程東當然聽過汽水的大名，但他確實，也從來沒有喝過。
小公爺自然不必說，他更是看花了眼。
剛才他趁著陳旺放下餐盤的時候，用筷子把紅燒肉分了分，給了陳旺幾塊，又給了程東幾塊，自己只留了一點點。
小公爺剛想說點兒什麼，就看到了陳旺喝汽水的過程。
他看得瞠目結舌。
陳旺滿足地喝了一大口，放下汽水。
他看著盤子裡的紅燒肉，又看了看小公爺的小身板。
指了指他那瓶汽水。
「怎麼不喝？」
小公爺正想著怎麼編個瞎話兒。
可他看著這滿桌的飯食，看著那臨時擺放的至親靈位，看著旁邊這倆確實沒什麼惡意、甚至給自己點了一份紅燒肉的陌生人。
他決定，這次不騙了。
小公爺指著瓶身上，那行波浪形的文字。
「有洋文。」
「這是洋人的東西。」
「我不喝。」
「孫……陳旺大哥，你也是漢人吧？怎麼能喝洋人的東西？」
「怎麼能賣國呢？」
縱然是陳旺，也感覺這場對話實在是太瘋了，他就像是很多雙標的家長那樣，一旦說不過自家孩子，就開始揚起手準備狠狠打一頓。
「給我上價值是吧？」
陳旺剛剛喝完汽水的好心情，一瞬間就不妙了。
不過，當陳旺看到小公爺熟練地捂住腦袋時。
心又軟了。
這孩子聽著沒有爹媽，此刻這麼熟悉地捂腦袋蹲在地上……這究竟挨過多少打啊。
「起來。」
小公爺站起來。
陳旺拿起自己的汽水，指了指GG紙上，那占據絕大多篇幅的漢字。
「這是什麼？」
「字。」
「什麼字？」
「中國字。」
「上面寫的是什麼？」
「不認字……」
陳旺噎住了，然後他非常和藹、非常認真地說道：「不認字沒關係，你們還不懂什麼叫再窮不能窮教育，不過這飲料，你可以喝，因為……」
「這是中外合資的。」
陳旺無比認真。
程東難以理解陳旺和小公爺兩個人在糾結什麼，當他看到如何開啟汽水以後，馬上打開，喝了一口。
古怪的味道。
嘴裡像是出現了一場微型地震。
甚至嗆出了一些眼淚。
但回味不錯。
陳旺已經和小公爺結束了爭論，陳旺看著程東，就像是第一次看到他一樣。
「嘿，小公爺你看！」
「老程笑了。」
「總是板著臉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兒，還真的第一次見他笑！」
程東在微笑。
轉瞬即逝。
小公爺將信將疑地打開瓶口。
喝了一口。
「唔……」
「哪個江湖郎中開的方子！誰的藥方，要害我小公爺！」
小公爺覺得有股中藥味。
於是，他又喝了一口。
又喝了一口。
又喝了一口。
「怎麼一直喝啊？吃塊肉。」
小公爺吃了塊紅燒肉。
白酒調味的香氣。
桂皮香。
焦糖香。
醬油香。
最重要的，是肉香。
這可是肉啊。
這是有肥肉，有瘦肉的五花肉啊。
沾滿了油的肉啊。
他吃了一塊。
又吃了一塊。
「喏，魚香肉絲也分你點。」
「愣著幹什麼？西紅柿雞蛋，分我點兒。」
「也分給老程點，你看他笑得那樣。」
「不就是吃個快餐嗎？」
「至於嗎？」
「可惜了，這廚艙里沒有火鍋兒燒烤……」
「就一個坑爹的笨叔……」
「我聽見了！」笨叔還在刷著手機：「你這瘋子去的地方多恐怖，你以為誰都想來？我不也是提心弔膽的嗎，愛吃不吃！」
「這地方網怎麼這麼不好！」
笨叔刷著手機，眼看著短視頻中一片肥膩的雪白，卡住不動了，馬上吐槽道。
小公爺吃的涕淚橫流，像是突然得了一場風寒。
他激動地渾身篩糠，覺得自己到了那洋人嘴裡說的天堂，瘦弱的小身板吞下了能餵飽兩個人的大份飯菜。
這個瘋子，怎麼這麼好。
怎麼這麼好。
他瘋掉以前，難道是腰纏萬貫的公子哥兒嗎？
小公爺想道。
他舔著盤子裡，快要流出去的油花兒，這麼多油炒份菜，真的是浪費至極。
小公爺曾聽說，西域有種香料叫安息茴香，遙遠的天竺有名為黑胡椒的調味品。
他發現，自己吃的菜里，全都有。
菜里的花椒也得從巴蜀山地里，走秦嶺棧道運出來，八角產於廣西雲南以及交趾……尋常人家，一顆八角要熬煮很多次，怎麼這飯莊老闆，竟然直接扔了一整顆呢？
他怎麼捨得？
醬油雖然北方大地就能釀造，但把糧食用來做醬油，沒幾個人不心疼。
還有這些油，小公爺甚至聞到了芝麻油的香味。
這是香油！
此地是華夏北部，蔗糖產於東南沿海以及海峽那邊的台灣，可自從台灣淪陷、大清日漸凋敝，這蔗糖，在北方也越來越貴了。
一道紅燒肉用這麼多糖，幾道菜用這麼多糖……
這難道是玉皇大帝每天吃的東西嗎？
越吃越香。
陳旺呸呸呸，吐出好幾顆八角花椒。
「笨叔，你熗鍋的時候，能不能把這大料們撈出來？你閒著也是閒著，有空熬點花椒水不行嗎？」
「不行，你不愛吃，有本事你去找肯德基啊。」
……
……
除了陳旺這頓飯吃著不太盡興，但程東和小公爺吃的都很……爽。
小公爺吃到難得的美味，內心無比歡喜。
甚至……當成了自己人生最後一頓美味。
程東更不必說。
雖然末世軍隊可以保證每一名士兵，能夠得到充分的口糧。
但單兵絕對沒有那些擁有異能法術的人重要，他們作為暴力機器的微小齒輪，程東雖然是師團里的頂級尖兵，這輩子吃過的改善性伙食屈指可數。
今天這頓飯，就算是師長，也沒吃過幾次吧。
程東覺得自己現在的腦海，非常協調安靜。
想必，他身體內那個靈魂，也在享受這來之不易的大餐。
……
……
那名叫做山本昭的日本人，穿著白大褂，兜兜轉轉，似乎也找到了這廚艙，他很驚異這個類似綜合性商場和大學豪華食堂的廚艙，心中無比震驚。
不過，他看到廚艙里有陳旺等人以後，臉色一變，馬上離開，嘴裡嘟噥著什麼。
陳旺和小公爺，都帶著某種偏見看著這名鬼祟的東瀛人。
「嘰里咕嚕說什麼呢。」
陳旺嘀咕。
程東隱約聽到了那個洋人小女孩埃莉諾的哭聲，似乎在附近尋找著什麼，但她兜兜轉轉以後，哭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好像離開了。
那名書生打扮的長衫文彥出現，像鬼魅一樣，在有些昏暗的廚艙門口瞄了一眼，然後就消失了。
就在剛才那一瞬，文彥的眼睛裡仿佛有虹彩顯現，眼珠滾動中，瞳孔竟然冒出翡翠綠到琥珀金的奇異顏色，猶如鬼火。
跟聊齋似的。
陳旺背對著廚艙門，程東則是吃飽以後，去找那名叫「笨叔」的人搭話。
他們都沒注意到，這個詭異的文彥曾出現過。
「我爹娘從未吃過這種飯，」小公爺吃著飯，也不知為何，突然就沮喪了起來，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問道：「殺父殺母之仇，該如何報呢？」
陳旺沒注意到自己搭話，會破壞氣氛：「誰殺的，你就殺回去唄。」
「可是……如果殺我爸媽的人，是不同的人，我應該先找誰報仇呢？」小公爺覺得自己吃了這頓飯，精氣神前所未有的強大。
他覺得自己變強了。
甚至可以好幾天都不吃飯。
從早到晚地尋仇。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但陳旺有更容易的解決辦法。
「很簡單。」
「先遇到誰。」
「就殺誰。」
「難道仇人，還得搖號等死嗎？」
……
……
阿伊莎捂住嘴巴，漂浮在船身緊挨著海洋的部分，靜悄悄地，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響地，慢慢用異能漂浮回甲板上。
她剛才，看到了非常可怕的事情。
必須要趕緊對程東他們說。
這艘船上，有妖物。
可阿伊莎剛剛回到這艘大船的甲板上空。
就看到，那名叫做埃莉諾的英國小女孩，走在甲板上。
她的動作……非常詭異。
「前有狼，後有虎……」
阿伊莎盯著對方。
手裡一張塔羅牌，開始急速旋轉，以卡牌為圓心，已經裹挾著一股小龍捲風。
這個小女孩似乎冥冥中有感應，抬頭，看了一眼阿伊莎。
「大姐姐……」埃莉諾帶著哭腔，說道，「我好餓」。
阿伊莎浮在空中。
頭皮發麻。
……
……
程東走到了那「笨姐快餐」的鋪面外，對著敞開的玻璃窗口，看著在裡面躺椅上優哉游哉玩手機的笨叔。
手機，不是這個時代的產物。
甚至這個鋪子的很多設備，也都不是這晚清能夠製造出來的。
把這一切歸結於陳旺病變的大腦，很簡單。
但是程東，還是想一探究竟。
笨叔看了看程東，說道：「想問什麼問吧。」
這似乎不是第一次了。
「你到底是誰？」
「我看你的打扮，倒像是個晚清老百姓，」笨叔放下手機，拿起一個大塑料水杯，說道，「但你說話的風格，我一聽就聽出來了，你也是那個精神病院裡來的人吧？」
「不用保護陳旺，他很難死的。」
「你們說白了，不就是惦記這些世界裡，那些珍貴的道具寶貝嘛。」
「沒意思。」
程東沒有回應自己的身份，他只是重複了一下問題：「你到底是誰？」
笨叔看了看程東。
嘆了口氣。
「我是陳旺臆想出來的一個人，是假的，是他腦子裡變出來的，用來懷念故鄉的某種意象，代表著他穿越之前的，那一段不太如意的日子。」
「這裡是陳旺構建的安全區域，整個廚艙，都是。」
「在這兒，還比較安全一點兒。」
「但並不是絕對的。」
「遇到很大的危險，我們這些開店的，可就溜了。」
程東點點頭。
他，其實也是這麼想的，大差不差。
「你信嗎？」
笨叔嘿嘿一笑。
「每次你們這些人都會被騙。」笨叔把塑料水杯蓋子擰開，滿是茶垢的水杯里，鐵觀音碎末子在茶水裡震盪。
他喝了口水，看著程東震驚的眼神。
「如果我說，我是活人，也是穿越者。看了本網絡小說兒，隨便想了個願望。就發現自己覺醒了美食系統，可以前往各種不同的世界，通過給別人做飯，不斷升級，最後成為宇宙神廚呢？」
「你信不信？」
「如果我說，這一切，都不是陳旺的夢，對了，你們精神病院，說這是他的幻境……如果這都不是幻境，而是一個個真正存在的世界，你信不信呢？」
「信不信？」
程東想了半天，還是難以消化笨叔這兩種不同的解釋。
他沒問題了。
或者說，暫時沒有新的問題要問了。
他腦子很亂。
無法確認真相。
深究下去，只會讓自己的瘋狂速度加快。
笨叔坐在躺椅上，從那滿是油污的千元機上面，找到一個紅色的讀書軟體，打開預下載的經營類美食小說，讀了起來。
「你們這些精神病院來的人，總是這麼麻煩，問題一個接著一個。」
「我隨便說了本小說的設定，就把你忽悠成這樣。」
「我是誰，能告訴你們麼？反正過不了多久，你們都得瘋。」
「話說回來……」
「這次應該沒人綁我，想把我帶到那末世，給他們做飯吧……」
笨叔一陣哆嗦。
「我兒子可還沒結婚呢……」
「彩禮錢還沒攢夠呢。」
「臭小子，你爹在外面容易嘛。」
「好好讀書啊，別像你爹一樣，老了老了，在異界給瘋子們做飯。」
他想給讀大學的兒子打個電話。
想兒子了。
看著屏幕。
看著通訊錄。
看著那個，和他一個姓氏的年輕人。
看著。
沒打。
沒信號。
也，不好意思。
「等那兔崽子要錢的時候，再多嘮叨兩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