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木船里的古怪廚艙（求追讀！謝謝）
海風吹拂。
陳旺和程東走下了甲板。
下去之前，陳旺迎著海風，幹了一件兒特別不精神病的事兒，那就是從兜里隨便找了一枚銅錢，扔到了海里，說是給程東、阿伊莎以及那個叫鶴薇的護士，求個平安。
銅錢從手上彈飛，沒入海洋。
「不好意思，連累你們了……」
你竟然還會這麼做……
正當程東覺得，陳旺的精神狀態已經相對健康，不會隨時發癲的時候，陳旺突然冒出來一句，大文豪博爾赫斯在 1966年，也會在甲板上，朝海里扔鋼鏰兒。
程東的幻想消失了。
林幽博士曾戲謔地說過，在陳旺穿越之前生活的那個年代，不想著掙錢、卻愛讀書的，沒幾個正常人。
他們下了甲板，去船艙找那個所謂的廚艙。
這艘大船無比巨大，內部結構非常複雜，由各種樓梯繩索通道連接，四通八達猶如迷宮。
一路上，程東已經看到了很多華夏古代的石桌石凳，雖然形制極有美感，但石料都發黑了。
「真是一艘古怪的船，」程東憑藉著戰士對機械結構的敏感度，總覺以這艘船的破舊程度，早就該沉沒了，「幾百年的木頭，爛成這樣竟然還能漂在海上。」
他們走著，甚至看到一個竹子搭建的微型華夏風格亭台，能夠直接從船艙內，透過水晶窗戶遮罩看到海面。
看來當年有人經常坐在這裡休息、飲茶。
路過這個船內小竹亭的時候，陳旺突然怔住。
他回頭看了看組成亭子、在歲月中已經泛黃的竹子。
等了幾秒。
認真說道：「我聽到了。」
程東什麼也沒聽到。
陳旺解釋：「這些竹子剛才說『熊貓娃兒好乖哦』，竹子們想四川老家了。」
程東摸了摸鼻子。
覺得自己剛才對陳旺的期待，是根本不該有的事情。
他，還是很瘋。
陳旺對著路上的一個長頸鹿木頭雕像說道：「我知道，你根本不是麒麟，別在這兒嘮叨了，古代我們也沒有長頸鹿兒，你被誤會了。」
當他們路過一條豪華的展覽走廊時，陳旺摸著掛在牆上的象牙和犀角，對著程東說，它們一直都在哭，老家在索馬利亞和孟加拉，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家看看。
「那是荷姆茲的珊瑚和珍珠，它們剛才在打瞌睡。」
「這個鴕鳥標本，說自己忘了來自沙特還是葉門。」
「這頭獅子標本有點慘，它在非洲過得好好地，當地的化外野人也很難抓到它們，可沒想到，某年竟然來了一班穿著鴛鴦戰襖的士兵……」
「……那些士兵，手裡拿的是鳥銃。」
「這獅子哭唧唧的，說自己死了五百年了。」
陳旺指著船艙內，一個又一個的藏品或者物品，對程東說：「這些玩意兒，都故意裝死，我一來，就都不說話了。」
越走越快。
陳旺現在越走越快。
仿佛進入了某種時間的河流一樣，他每一步，都能把腳下船木踩出一道灰塵，這裡的任何老物件、老設施，甚至是這艘船本身，他似乎都能看出來一些門道，然後神神叨叨地嘮會兒磕。
陳旺甚至和掛在船艙中的，一名明朝皇帝的畫像嘮叨了半天。
「你到底找沒找到徐崢啊……」
程東是個不喜歡舞文弄墨、窮酸文字的士兵，但他也覺得，自己跟隨陳旺的時候，對周圍的觀感也產生了某種變化。
他像是進入了某種心流。
陳旺的溜達和嘮叨，就像是一首詩的韻律，仿佛有某種令人安靜的神奇力量，讓他們覺得，自己不像是在有詭異妖魔的可怖晚清，而像是在一篇有些魔幻風格的清新散文中。
「這也是陳旺的能力嗎？」
程東此刻靜靜享受發自內心的安寧，看著陳旺和周圍的一切交談。
陳旺這會兒，就像是某些創世神話中，從懵懂混沌里甦醒的神祇，看著自己做夢時誕生的世界，充滿了新奇，指指點點，給萬物取名字，聆聽萬物的聲音。
正當程東覺得，陳旺還會在這種頗有文學意境的狀態中徜徉時，一個艙門口的木牌子直接打斷了他。
木牌上寫著兩個大字。
廚艙。
再怎麼傷春悲秋文縐縐，終究是要吃飯的。
周圍，那些和詩歌散文有關的靈性事物消退。
陳旺眼神清明，恢復了正常狀態。
「剛才是怎麼了？」他像是做了一場夢，頗為迷惑地說：「好像是語文考試寫作文，在課桌抽屜里，拿著一本兒文化苦旅摘抄……」
下一句，陳旺說道：「餓了。」
進入廚艙。
有幾根木頭支撐柱的船艙。
占地約幾千平米。
非常大。
——
【警告！】
【系統提示：廚艙在陳旺的精神狀態影響下，遭遇了未知畸變！】
系統的聲音突然響徹在程東腦海！
他怒目圓睜，像一頭猛虎一樣，瞬間警惕起來。
——
陳旺走到這裡，有一瞬間的恍惚，就像是看到了校園的食堂一樣。
這廚艙內擺放著幾十張包鐵條桌，沒有凳子，似乎昔日這裡有很多人在這兒站著吃飯。
緊挨著廚艙牆壁的，則是一個又一個小窗格攤位，最角落裡則還有賣百貨的便利店。
這艘船太破舊了，但也能看到昔日的美好光景。
程東雖然不知道這艘船曾經拉過什麼人……
但他看到這裡的很多攤位已經封存閉店，就能感受到一種輝煌過後的落寞，詭異末世里有很多老百姓熱衷於在舊城市探險，除了欣賞那種廢墟美學，還有對昔日美好時代的緬懷。
現在，程東已經確認，這個廚艙，似乎在陳旺的影響下，發生了某種變異。
因為這些被封存的攤位、這間廚艙桌子的擺放方式，和這艘船的風格真的非常不搭。
就像是程東這些詭異末世的人，闖入晚清一樣，怪異之極。
怪異雖怪異，但似乎……並不危險。
他們往前走著。
往這裡為數不多還開張的攤位上走著。
鞋跟敲擊木地板。
那些已經積灰封存的店鋪上，還掛著昔日的招牌，這些店鋪風格各異，很像是三流寫手把多種元素糅雜的產物。
一個滿是鮮血的招牌，窗口內還能看到一些某些魔物的骨骼，以及碎裂的藥水瓶子，甚至還有一張奶牛皮，窗口上寫著「迪卡德·凱恩」的鑑定商店。
另外一家有些科幻風格的店鋪上，寫著「米德加武器屋」，店主不知道離開了多久了，緊閉的大門上，貼著一張泛黃的告示，上面寫著「本店暫時不提供陸行鳥租賃服務。」
這裡甚至還有一家叫做「諾維格瑞」的中世紀裝潢風格銀行，從這家銀行的宣傳欄上，能夠看到這裡提供幾乎所有貨幣的兌換服務。
「不管是第納爾金幣、魂幣、靈石、米達斯貨幣、帝愛集團星牌、核子可樂瓶蓋、腦啡肽等等，都可以兌換……」
程東念道。
他跟著陳旺繼續往前走，還看到了豬車黑市、浦原喜助便利店、建鄴城藏寶閣分店、兆噸核爆鎮商店、一始村雜貨店等等……
程東在那個兆噸核爆鎮商店門口駐留很久。
他來自末世，所以第一時間，就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家商店的風格調性，真的很有一種末世的氣息，不像偽裝出來的。
可他看到這商店門口大量的電晶體科技後，馬上搖了搖頭。
這種臃腫落後的技術令人難以想像，他根本不知道，一個還沒有發明半導體晶片的文明陷入末世後，應該怎麼讓人民活下去。
程東覺得這裡異常詭異。
但他，卻不覺得此地危險。
因為陳旺此刻也沒有任何警惕心，直接朝著這裡有光亮的地方走著。
程東從來沒有看過任何無限流小說。
如果他對這些作品有過深入了解的話，就能知道，在那些緊張刺激的文藝作品裡，主角在一個又一個風格迥異的世界冒險結束後，都會進行一次結算……
很多人歷盡艱險，拿到重要的寶物、技能書和道具後，都會到達一個類似「任務大廳」的巨大安全區域。
這裡有著拍賣行、某個「天道意志」開辦的商店、不同玩家自發的黑市等等設施，甚至還有提供給每個「玩家」的私人住所，裡面有絕對不會被破壞的儲藏櫃等物品，存放探險後得到的珍貴道具。
這種設定實在是太過經典，導致大量無限流作品中，都有這種牢不可破的「安全區域」，一個用於副本結束後結算的地方。
但是在陳旺這裡。
一切都變了。
變得破碎和癲狂。
此刻這艘晚清海洋的華夏木船裡面，在這個廚艙中，出現的這些怪模怪樣的貨店，更像是陳旺的精神世界崩塌，那本該像磐石一樣堅韌、不可摧毀的「安全區域」，盡數破裂。
那「安全區域」崩碎以後，那些碎片，以極其野蠻的方式，散落在了這些不同風格的幻境裡面，最終很違和、很粗暴地降落、嫁接在了這些不同世界觀里，仿佛體現著陳旺那異常癲狂的大腦。
程東雖然不明白那些小說的設定。
但他也能想通，這個本身就詭異的木船內，出現的這個更詭異的貨艙，很可能和陳旺有關。
詭異不是問題，只要安全就行。
「還有七天。」
程東心裡默念。
只希望自己能撐夠這七天的時間，也希望這艘船上，有足夠有趣的東西，讓陳旺別琢磨別的東西。
「老程！幫個忙！」
陳旺此刻，想把一家廢棄「鑲金玫瑰旅店」的招牌上，生長的蘑菇給摘下來，他招呼程東幫忙。
「這蘑菇我好像在哪兒見過！」
陳旺一蹦就能夠到，程東沒有幫忙。
「嘖。」
陳旺自己拿到了。
——
[【慕風蘑菇】*1]
[類型：特殊食物]
[品質：綠（優秀）]
[說明：直接或者烹煮後食用，可以飽腹，並且治癒一些傷口。吃掉後，身體輕盈，移速些許加快，持續時間半小時。]
[來源：沐浴著和煦的風而生長的菌類，與風一樣生生不息，滋養生命——某個遙遠大陸，蒙德區域特產。]
[備註：當你的髮絲微亂有陣風吹過，那是我在遠處想念你，朋友。
——陳旺，謝謝你那天幫我找回天空之琴〜(꒪꒳꒪)〜，希望這些蘑菇可以在不同世界裡，幫到你（順帶一提，胡桃她說，很想你）。]
——
「看著挺香。」
「可我，不太愛吃蘑菇。」
陳旺心灰意冷，把這顆蘑菇裝在了懷裡。
他隱約記得，自己曾去過的某個幻境世界，風景不錯，在那裡認識了不少朋友，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他根本記不清了。
只記得，那次死了不少精神病院的同行者……
他看著這莫名其妙的備註，總覺得忘記了什麼事情。
陳旺在這廚艙里往前走著。
前方有香味傳來。
很香。
是中式傳統烹飪做法，陳旺已經聞到了熱油熗鍋，油里放著蔥花蒜瓣薑絲、煎出來的經典香味。
陳旺的淚流了下來。
他回頭看著程東。
狠狠地盯著。
程東覺得有點莫名其妙。
「你們什麼時候，才能讓我吃到魚香肉絲呢？精神病院裡的伙食太難吃了……」
陳旺說道，滿臉委屈。
程東這次破天荒地解釋了一下：「在末世，所有的魚基本上都不能吃了。」
「哼！」
「一看你就沒吃過什麼好的，請你下館子！」陳旺竟然拍了拍程東的肩膀，說道。
魚香肉絲，裡面沒有魚。
程東和陳旺走了過來。
這是他們遇到的，這廚艙里第一家還在營業的小店，也是唯一一家提供吃食的店鋪。
上面是一個裡面有燈棍的噴繪布招牌，大紅噴繪布上滿是油煙燻出來的油污，大紅底上，噴著幾個黑體白色大字兒——「笨姐快餐」。
程東已經分不清楚，自己現在在哪兒了。
這種和這個世界風格迥然不同的招牌，竟然直愣愣地出現在了這裡。
程東甚至懷疑自己進入了陳旺的里世界，如果說這晚清的世界是他的第一層夢境，現在陳旺又做了另一個迥然不同的怪誕之夢。
「哦，是這一家……」
陳旺嘟噥道。
程東聽到了這句話。
……他認識這家店？
從先前陳旺的行為來看，陳旺應該從沒有登上過這艘船，那他究竟是怎麼認出這個店鋪的呢？
難道說……陳旺的幻境雖然每次都不一樣，但那些世界裡，有一些固定的某些商店？
這怎麼可能？
這確實可能……可令人難以接受。
陳旺顯然是來過這個「笨姐快餐」。
他到了店鋪對外敞開的玻璃窗口處，根本沒打招呼，直接就從窗戶內的檯面上，隨便拽了兩根黃瓜，自己一根，分給了程東一根。
「阿伊莎沒來，」陳旺對程東解釋，「沒她的份兒。」
「她來了，我再給她順一根兒。」
陳旺說道。
「我可聽見了。」
笨姐快餐的鋪面里，有個人略帶不滿地說道。
程東開始觀看這家小鋪子……只能說，這裡是豪華和簡陋的結合體。
豪華的是，在這個有點狹窄的店鋪空間裡，不僅放著好幾塊桌台，就連牆壁上也有兩三層簡陋的支架，這些桌台和支架上面，有很多花花綠綠的塑膠袋，裡面盛放著程東只在書上才見過的蔬菜。
土豆、青椒、西紅柿、蒜薹、豇豆，竟然還有不易存儲的菠菜、韭菜、油菜這些綠葉菜。
對於吃慣了工廠里製造的能量棒的程東來說，那個積灰的電磁爐下，那座小型冷櫃裡拿出來的冷鮮豬肉，是這輩子也吃不到幾次的美食。
末世里昂貴的粳米以及白面，在這裡竟然就隨意擺放在充滿著油污的桌台之下。
兩三桶大豆油用那麼薄的塑料桶裝著，程東真的想不到，在陳旺的幻境中，這些珍貴食材竟然在用這麼粗糙的方式存放。
太暴殄天物了。
至於為什麼說簡陋……
因為這裡實在是太簡陋了。
裡面一個節能燈高高掛著，雖然釋放著穩定的光源，但旁邊還圍繞著幾個蒼蠅，燈泡上部不僅積灰，那黢黑的電線燈繩，更像是泡了一次瀝青一樣油膩。
燈下。
目及之處，雖然也算是乾淨，但那桌台上，陳年的油污似乎是擦了無數遍也擦不下來的倔強。
太髒了。
在一把直立式銅電機老風扇的吹拂下，剛才那個搭話的大叔，此刻正穿著一件不知道是哪家調料廠贈送的圍裙，在面前這個燃氣灶上炒菜，旁邊一塊瓷盤子中，已經盛放了半盤子剛從大電飯鍋里撈出來大米飯。
猛火炒菜。
鐵鍋里的西紅柿炒雞蛋，已經出現了美拉德效應，華夏傳統菜品的香味逐漸傳遍整個船艙。
燃氣灶上面，抽油煙機像個快要入土的老人一樣，用自己破鑼一樣的風機，儘量抽走油煙，燃氣灶下面，則有三個沉默的大液化氣罐子。
「旺子，等一會兒，給別人做頓飯。」
那名大叔，抄起一把長勺，在幾個不同的罐子裡盛著調料，白糖、雞精、鹽、味精……
緊接著，他行雲流水地拿起了兩個尖叫飲料瓶改的醬汁瓶子，番茄醬擠一點兒，生抽也來一點兒。
一氣呵成。
「不急，笨叔。」陳旺說道。
他拍了拍程東的肩膀。
「趁此機會……」陳旺指了指窗台旁邊擺放的幾個酒瓶子，說道：「喝點兒？」
這個古怪的船艙，已經有點兒讓程東分不清現實了。
他已經不知道這些詭異的、違和的、根本不應該出現的攤位，是什麼狀況了。
這廚艙的這些店鋪……還有面前這個和本世界格格不入的人……
根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陳旺的幻境，難道癲狂到了如此程度？
如此不可理喻！
……
陳旺露出了貧窮的神色：「……沒多少錢，少整兩口就行了，那肉片雨太嚇人，還有那個雙胞胎文彥……不喝兩口，害怕。」
「剛才不是……不困，是害怕……」
陳旺吐露小心思。
「當初真沒想到……竟穿越到你們那個破詭異末世，剛開始的時候，天天都提心弔膽……你們這些當兵的，還差點把我當成詭異怪物給殺了……」
「差點就被殺……」
「說遠了。」
「說遠了。」
「不該穿越的……」
陳旺在不停念叨。
不停念叨。
「酒，好東西啊。」
「跑一天外賣，喝口酒吃份蓋飯，睡覺……」
「干一宿快遞分揀，早上喝口酒，就著兩片豬肝，能睡八個鐘頭……」
「笨叔這裡有二鍋頭，穿越前，我干雜活，忙一天，下班就著這種酒，吃碳酸鋰緩釋片……」
「你知道嗎？這酒真的不能喝雜牌子的，紅星、牛欄山都行，笨叔這人心黑，知道綠玻璃瓶的好喝，故意不進。」
「你是不是又犯病了？那四十六度的進價貴！」
那個被稱作「笨叔」的攤位老闆說道：「老子我不掙錢啊？你以為供個孩子上學花錢少嘛？老子給別人炒個 JB飯能掙多少錢，那王八犢子，買個破手機就得好幾千！老子炒一禮拜的飯，也買不了他那一雙破球鞋！」
陳旺沒搭理笨叔。
也沒提醒他，把自己也罵了進去。
陳旺反而繼續對程東介紹道：「不行咱們喝點老村長吧，哎，對了，看見那個藍瓶兒的酒了沒，叫小刀，商標上那男的可是會劈瓜的大明星，峨眉峰！還獨照！」
「有機會，咱們就去那個世界玩兒吧……」
「哦，我忘了，你下次就去不了了……」
「你要瘋了。」
「我忘了。」
「對不起啊。」
「我腦袋……」
「你懂的。」
陳旺咬了咬牙。
「那咱們……就喝瓶兒光頭汾吧，你要想喝，笨叔這裡最貴的是瀘州頭曲，我請你！」
「為什麼這麼看著我？」
「再貴的我可請不起了！」
笨叔幽幽說道：「我也有更好的，也貴不了多少。」
「噓！」
陳旺扭頭，當著程東的面兒，對著笨叔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你別說話！」陳旺說道。
程東想了很多。
在末世，糧食是重要的戰略物資。
不可能用於釀造只能輕微刺激大腦的酒精類飲料，工廠里，人工合成某些精神類化合物更加廉價……也更有勁，能有效緩解士兵的創傷應激綜合症，酒這種奢侈品對於士兵來說，效果極差。
從末世時代回顧，在人類的漫長歷史中，能夠讓平民都能喝到各種廉價酒的時代，真的短暫地像朵煙花。
那真的是很美好、很美好的日子。
……
程東感覺這個廚艙的存在，本身就很瘋。
不過，他看著陳旺的狀態，猶豫道：「你……不瘋了？」
陳旺敲了敲腦袋，儘量組織措辭：「在晚清的海洋上，在一艘和破爛差不多的明代木船上，在船上的 21世紀快餐店裡，和你喝一瓶我老家那個時間，造的廉價工業白酒……還不夠瘋嗎？」
「把這些文字組合起來，你看著，不夠瘋嗎？」
……
程東看著流淚的陳旺。
看著這個，似乎被他熟悉的人間煙火氣所感染的陳旺。
似乎沒那麼癲狂的陳旺。
動了動嘴，還是說道：「我不能喝酒。」
我不能喝，因為我有任務。
我要保證你死不了。
所以，必須得清醒。
但我，也不拒絕你喝。
哪怕你這個瘋子，喝多了以後，再加上一層醉鬼的 debuff。
哪怕會讓我的任務難度更難一些。
這次，就算了。
今晚，沒關係。
你當年，
真的幫詭異末世的軍隊，消滅了不少襲擊城市的詭異之物。
就算你沒意識到，這間接拯救了多少我的戰友，我的，手足兄弟。
但我，沒有忘記。
我替那些活下來的戰友們，說句謝謝。
……
……
船甲板上。
阿伊莎看著陳旺他們去甲板下面了。
臉色突然變得緋紅。
她其實已經做好了，獻身的準備。
說「獻身」這個詞，有些不準確。
她可能，真的需要愛上陳旺。
這樣，才是最穩妥渡過餘下七天的方法。
阿伊莎黃色的眼睛，眨呀眨。
深棕色的頭髮在海風下紛飛。
輪廓分明、立體的臉孔，此刻有些慌張。
阿伊莎這張臉，無論在末世，還是在這大清朝，都有無數人曾經追求示愛過，或是富家貴公子，或是意氣風發的文人墨客、旁系的王公貴族。
可諷刺的是，兩個靈魂的過往中……
從未戀愛過。
正因此，阿伊莎不知所措。
讓她犧牲，可以。
讓她戀愛……
愛上……
不想了。
不去想了。
阿伊莎的赤足從船甲板上飄起來，那富有曲線的腰臀長腿，做出了一個飄逸的姿勢，此刻，她整個人都在異能的控制下，柔美地浮在了船上。
她還是忍不住去想，碼頭上陳旺把那張符紙，拍在兩個人手上那一幕。
那時候，阿伊莎已經做好了犧牲的準備。
末世之人，向來沉默封閉，用一顆堅硬的心面對糟糕的世界。
所以，那是她難得的真情流露。
她覺得自己要死了。
絕望之下，洶湧的情感傾瀉而出。
想要把活下去的機會，留給陳旺。
她沒想活著。
可陳旺，救了她。
就像是末世中，一直流傳的、英雄陳旺的故事一樣。
陳旺和程東走下了甲板。
下去之前，陳旺迎著海風，幹了一件兒特別不精神病的事兒，那就是從兜里隨便找了一枚銅錢，扔到了海里，說是給程東、阿伊莎以及那個叫鶴薇的護士，求個平安。
銅錢從手上彈飛，沒入海洋。
「不好意思，連累你們了……」
你竟然還會這麼做……
正當程東覺得，陳旺的精神狀態已經相對健康，不會隨時發癲的時候，陳旺突然冒出來一句，大文豪博爾赫斯在 1966年，也會在甲板上，朝海里扔鋼鏰兒。
程東的幻想消失了。
林幽博士曾戲謔地說過，在陳旺穿越之前生活的那個年代，不想著掙錢、卻愛讀書的，沒幾個正常人。
他們下了甲板，去船艙找那個所謂的廚艙。
這艘大船無比巨大，內部結構非常複雜，由各種樓梯繩索通道連接，四通八達猶如迷宮。
一路上，程東已經看到了很多華夏古代的石桌石凳，雖然形制極有美感，但石料都發黑了。
「真是一艘古怪的船，」程東憑藉著戰士對機械結構的敏感度，總覺以這艘船的破舊程度，早就該沉沒了，「幾百年的木頭，爛成這樣竟然還能漂在海上。」
他們走著，甚至看到一個竹子搭建的微型華夏風格亭台，能夠直接從船艙內，透過水晶窗戶遮罩看到海面。
看來當年有人經常坐在這裡休息、飲茶。
路過這個船內小竹亭的時候，陳旺突然怔住。
他回頭看了看組成亭子、在歲月中已經泛黃的竹子。
等了幾秒。
認真說道：「我聽到了。」
程東什麼也沒聽到。
陳旺解釋：「這些竹子剛才說『熊貓娃兒好乖哦』，竹子們想四川老家了。」
程東摸了摸鼻子。
覺得自己剛才對陳旺的期待，是根本不該有的事情。
他，還是很瘋。
陳旺對著路上的一個長頸鹿木頭雕像說道：「我知道，你根本不是麒麟，別在這兒嘮叨了，古代我們也沒有長頸鹿兒，你被誤會了。」
當他們路過一條豪華的展覽走廊時，陳旺摸著掛在牆上的象牙和犀角，對著程東說，它們一直都在哭，老家在索馬利亞和孟加拉，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家看看。
「那是荷姆茲的珊瑚和珍珠，它們剛才在打瞌睡。」
「這個鴕鳥標本，說自己忘了來自沙特還是葉門。」
「這頭獅子標本有點慘，它在非洲過得好好地，當地的化外野人也很難抓到它們，可沒想到，某年竟然來了一班穿著鴛鴦戰襖的士兵……」
「……那些士兵，手裡拿的是鳥銃。」
「這獅子哭唧唧的，說自己死了五百年了。」
陳旺指著船艙內，一個又一個的藏品或者物品，對程東說：「這些玩意兒，都故意裝死，我一來，就都不說話了。」
越走越快。
陳旺現在越走越快。
仿佛進入了某種時間的河流一樣，他每一步，都能把腳下船木踩出一道灰塵，這裡的任何老物件、老設施，甚至是這艘船本身，他似乎都能看出來一些門道，然後神神叨叨地嘮會兒磕。
陳旺甚至和掛在船艙中的，一名明朝皇帝的畫像嘮叨了半天。
「你到底找沒找到徐崢啊……」
程東是個不喜歡舞文弄墨、窮酸文字的士兵，但他也覺得，自己跟隨陳旺的時候，對周圍的觀感也產生了某種變化。
他像是進入了某種心流。
陳旺的溜達和嘮叨，就像是一首詩的韻律，仿佛有某種令人安靜的神奇力量，讓他們覺得，自己不像是在有詭異妖魔的可怖晚清，而像是在一篇有些魔幻風格的清新散文中。
「這也是陳旺的能力嗎？」
程東此刻靜靜享受發自內心的安寧，看著陳旺和周圍的一切交談。
陳旺這會兒，就像是某些創世神話中，從懵懂混沌里甦醒的神祇，看著自己做夢時誕生的世界，充滿了新奇，指指點點，給萬物取名字，聆聽萬物的聲音。
正當程東覺得，陳旺還會在這種頗有文學意境的狀態中徜徉時，一個艙門口的木牌子直接打斷了他。
木牌上寫著兩個大字。
廚艙。
再怎麼傷春悲秋文縐縐，終究是要吃飯的。
周圍，那些和詩歌散文有關的靈性事物消退。
陳旺眼神清明，恢復了正常狀態。
「剛才是怎麼了？」他像是做了一場夢，頗為迷惑地說：「好像是語文考試寫作文，在課桌抽屜里，拿著一本兒文化苦旅摘抄……」
下一句，陳旺說道：「餓了。」
進入廚艙。
有幾根木頭支撐柱的船艙。
占地約幾千平米。
非常大。
——
【警告！】
【系統提示：廚艙在陳旺的精神狀態影響下，遭遇了未知畸變！】
系統的聲音突然響徹在程東腦海！
他怒目圓睜，像一頭猛虎一樣，瞬間警惕起來。
——
陳旺走到這裡，有一瞬間的恍惚，就像是看到了校園的食堂一樣。
這廚艙內擺放著幾十張包鐵條桌，沒有凳子，似乎昔日這裡有很多人在這兒站著吃飯。
緊挨著廚艙牆壁的，則是一個又一個小窗格攤位，最角落裡則還有賣百貨的便利店。
這艘船太破舊了，但也能看到昔日的美好光景。
程東雖然不知道這艘船曾經拉過什麼人……
但他看到這裡的很多攤位已經封存閉店，就能感受到一種輝煌過後的落寞，詭異末世里有很多老百姓熱衷於在舊城市探險，除了欣賞那種廢墟美學，還有對昔日美好時代的緬懷。
現在，程東已經確認，這個廚艙，似乎在陳旺的影響下，發生了某種變異。
因為這些被封存的攤位、這間廚艙桌子的擺放方式，和這艘船的風格真的非常不搭。
就像是程東這些詭異末世的人，闖入晚清一樣，怪異之極。
怪異雖怪異，但似乎……並不危險。
他們往前走著。
往這裡為數不多還開張的攤位上走著。
鞋跟敲擊木地板。
那些已經積灰封存的店鋪上，還掛著昔日的招牌，這些店鋪風格各異，很像是三流寫手把多種元素糅雜的產物。
一個滿是鮮血的招牌，窗口內還能看到一些某些魔物的骨骼，以及碎裂的藥水瓶子，甚至還有一張奶牛皮，窗口上寫著「迪卡德·凱恩」的鑑定商店。
另外一家有些科幻風格的店鋪上，寫著「米德加武器屋」，店主不知道離開了多久了，緊閉的大門上，貼著一張泛黃的告示，上面寫著「本店暫時不提供陸行鳥租賃服務。」
這裡甚至還有一家叫做「諾維格瑞」的中世紀裝潢風格銀行，從這家銀行的宣傳欄上，能夠看到這裡提供幾乎所有貨幣的兌換服務。
「不管是第納爾金幣、魂幣、靈石、米達斯貨幣、帝愛集團星牌、核子可樂瓶蓋、腦啡肽等等，都可以兌換……」
程東念道。
他跟著陳旺繼續往前走，還看到了豬車黑市、浦原喜助便利店、建鄴城藏寶閣分店、兆噸核爆鎮商店、一始村雜貨店等等……
程東在那個兆噸核爆鎮商店門口駐留很久。
他來自末世，所以第一時間，就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家商店的風格調性，真的很有一種末世的氣息，不像偽裝出來的。
可他看到這商店門口大量的電晶體科技後，馬上搖了搖頭。
這種臃腫落後的技術令人難以想像，他根本不知道，一個還沒有發明半導體晶片的文明陷入末世後，應該怎麼讓人民活下去。
程東覺得這裡異常詭異。
但他，卻不覺得此地危險。
因為陳旺此刻也沒有任何警惕心，直接朝著這裡有光亮的地方走著。
程東從來沒有看過任何無限流小說。
如果他對這些作品有過深入了解的話，就能知道，在那些緊張刺激的文藝作品裡，主角在一個又一個風格迥異的世界冒險結束後，都會進行一次結算……
很多人歷盡艱險，拿到重要的寶物、技能書和道具後，都會到達一個類似「任務大廳」的巨大安全區域。
這裡有著拍賣行、某個「天道意志」開辦的商店、不同玩家自發的黑市等等設施，甚至還有提供給每個「玩家」的私人住所，裡面有絕對不會被破壞的儲藏櫃等物品，存放探險後得到的珍貴道具。
這種設定實在是太過經典，導致大量無限流作品中，都有這種牢不可破的「安全區域」，一個用於副本結束後結算的地方。
但是在陳旺這裡。
一切都變了。
變得破碎和癲狂。
此刻這艘晚清海洋的華夏木船裡面，在這個廚艙中，出現的這些怪模怪樣的貨店，更像是陳旺的精神世界崩塌，那本該像磐石一樣堅韌、不可摧毀的「安全區域」，盡數破裂。
那「安全區域」崩碎以後，那些碎片，以極其野蠻的方式，散落在了這些不同風格的幻境裡面，最終很違和、很粗暴地降落、嫁接在了這些不同世界觀里，仿佛體現著陳旺那異常癲狂的大腦。
程東雖然不明白那些小說的設定。
但他也能想通，這個本身就詭異的木船內，出現的這個更詭異的貨艙，很可能和陳旺有關。
詭異不是問題，只要安全就行。
「還有七天。」
程東心裡默念。
只希望自己能撐夠這七天的時間，也希望這艘船上，有足夠有趣的東西，讓陳旺別琢磨別的東西。
「老程！幫個忙！」
陳旺此刻，想把一家廢棄「鑲金玫瑰旅店」的招牌上，生長的蘑菇給摘下來，他招呼程東幫忙。
「這蘑菇我好像在哪兒見過！」
陳旺一蹦就能夠到，程東沒有幫忙。
「嘖。」
陳旺自己拿到了。
——
[【慕風蘑菇】*1]
[類型：特殊食物]
[品質：綠（優秀）]
[說明：直接或者烹煮後食用，可以飽腹，並且治癒一些傷口。吃掉後，身體輕盈，移速些許加快，持續時間半小時。]
[來源：沐浴著和煦的風而生長的菌類，與風一樣生生不息，滋養生命——某個遙遠大陸，蒙德區域特產。]
[備註：當你的髮絲微亂有陣風吹過，那是我在遠處想念你，朋友。
——陳旺，謝謝你那天幫我找回天空之琴〜(꒪꒳꒪)〜，希望這些蘑菇可以在不同世界裡，幫到你（順帶一提，胡桃她說，很想你）。]
——
「看著挺香。」
「可我，不太愛吃蘑菇。」
陳旺心灰意冷，把這顆蘑菇裝在了懷裡。
他隱約記得，自己曾去過的某個幻境世界，風景不錯，在那裡認識了不少朋友，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他根本記不清了。
只記得，那次死了不少精神病院的同行者……
他看著這莫名其妙的備註，總覺得忘記了什麼事情。
陳旺在這廚艙里往前走著。
前方有香味傳來。
很香。
是中式傳統烹飪做法，陳旺已經聞到了熱油熗鍋，油里放著蔥花蒜瓣薑絲、煎出來的經典香味。
陳旺的淚流了下來。
他回頭看著程東。
狠狠地盯著。
程東覺得有點莫名其妙。
「你們什麼時候，才能讓我吃到魚香肉絲呢？精神病院裡的伙食太難吃了……」
陳旺說道，滿臉委屈。
程東這次破天荒地解釋了一下：「在末世，所有的魚基本上都不能吃了。」
「哼！」
「一看你就沒吃過什麼好的，請你下館子！」陳旺竟然拍了拍程東的肩膀，說道。
魚香肉絲，裡面沒有魚。
程東和陳旺走了過來。
這是他們遇到的，這廚艙里第一家還在營業的小店，也是唯一一家提供吃食的店鋪。
上面是一個裡面有燈棍的噴繪布招牌，大紅噴繪布上滿是油煙燻出來的油污，大紅底上，噴著幾個黑體白色大字兒——「笨姐快餐」。
程東已經分不清楚，自己現在在哪兒了。
這種和這個世界風格迥然不同的招牌，竟然直愣愣地出現在了這裡。
程東甚至懷疑自己進入了陳旺的里世界，如果說這晚清的世界是他的第一層夢境，現在陳旺又做了另一個迥然不同的怪誕之夢。
「哦，是這一家……」
陳旺嘟噥道。
程東聽到了這句話。
……他認識這家店？
從先前陳旺的行為來看，陳旺應該從沒有登上過這艘船，那他究竟是怎麼認出這個店鋪的呢？
難道說……陳旺的幻境雖然每次都不一樣，但那些世界裡，有一些固定的某些商店？
這怎麼可能？
這確實可能……可令人難以接受。
陳旺顯然是來過這個「笨姐快餐」。
他到了店鋪對外敞開的玻璃窗口處，根本沒打招呼，直接就從窗戶內的檯面上，隨便拽了兩根黃瓜，自己一根，分給了程東一根。
「阿伊莎沒來，」陳旺對程東解釋，「沒她的份兒。」
「她來了，我再給她順一根兒。」
陳旺說道。
「我可聽見了。」
笨姐快餐的鋪面里，有個人略帶不滿地說道。
程東開始觀看這家小鋪子……只能說，這裡是豪華和簡陋的結合體。
豪華的是，在這個有點狹窄的店鋪空間裡，不僅放著好幾塊桌台，就連牆壁上也有兩三層簡陋的支架，這些桌台和支架上面，有很多花花綠綠的塑膠袋，裡面盛放著程東只在書上才見過的蔬菜。
土豆、青椒、西紅柿、蒜薹、豇豆，竟然還有不易存儲的菠菜、韭菜、油菜這些綠葉菜。
對於吃慣了工廠里製造的能量棒的程東來說，那個積灰的電磁爐下，那座小型冷櫃裡拿出來的冷鮮豬肉，是這輩子也吃不到幾次的美食。
末世里昂貴的粳米以及白面，在這裡竟然就隨意擺放在充滿著油污的桌台之下。
兩三桶大豆油用那麼薄的塑料桶裝著，程東真的想不到，在陳旺的幻境中，這些珍貴食材竟然在用這麼粗糙的方式存放。
太暴殄天物了。
至於為什麼說簡陋……
因為這裡實在是太簡陋了。
裡面一個節能燈高高掛著，雖然釋放著穩定的光源，但旁邊還圍繞著幾個蒼蠅，燈泡上部不僅積灰，那黢黑的電線燈繩，更像是泡了一次瀝青一樣油膩。
燈下。
目及之處，雖然也算是乾淨，但那桌台上，陳年的油污似乎是擦了無數遍也擦不下來的倔強。
太髒了。
在一把直立式銅電機老風扇的吹拂下，剛才那個搭話的大叔，此刻正穿著一件不知道是哪家調料廠贈送的圍裙，在面前這個燃氣灶上炒菜，旁邊一塊瓷盤子中，已經盛放了半盤子剛從大電飯鍋里撈出來大米飯。
猛火炒菜。
鐵鍋里的西紅柿炒雞蛋，已經出現了美拉德效應，華夏傳統菜品的香味逐漸傳遍整個船艙。
燃氣灶上面，抽油煙機像個快要入土的老人一樣，用自己破鑼一樣的風機，儘量抽走油煙，燃氣灶下面，則有三個沉默的大液化氣罐子。
「旺子，等一會兒，給別人做頓飯。」
那名大叔，抄起一把長勺，在幾個不同的罐子裡盛著調料，白糖、雞精、鹽、味精……
緊接著，他行雲流水地拿起了兩個尖叫飲料瓶改的醬汁瓶子，番茄醬擠一點兒，生抽也來一點兒。
一氣呵成。
「不急，笨叔。」陳旺說道。
他拍了拍程東的肩膀。
「趁此機會……」陳旺指了指窗台旁邊擺放的幾個酒瓶子，說道：「喝點兒？」
這個古怪的船艙，已經有點兒讓程東分不清現實了。
他已經不知道這些詭異的、違和的、根本不應該出現的攤位，是什麼狀況了。
這廚艙的這些店鋪……還有面前這個和本世界格格不入的人……
根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陳旺的幻境，難道癲狂到了如此程度？
如此不可理喻！
……
陳旺露出了貧窮的神色：「……沒多少錢，少整兩口就行了，那肉片雨太嚇人，還有那個雙胞胎文彥……不喝兩口，害怕。」
「剛才不是……不困，是害怕……」
陳旺吐露小心思。
「當初真沒想到……竟穿越到你們那個破詭異末世，剛開始的時候，天天都提心弔膽……你們這些當兵的，還差點把我當成詭異怪物給殺了……」
「差點就被殺……」
「說遠了。」
「說遠了。」
「不該穿越的……」
陳旺在不停念叨。
不停念叨。
「酒，好東西啊。」
「跑一天外賣，喝口酒吃份蓋飯，睡覺……」
「干一宿快遞分揀，早上喝口酒，就著兩片豬肝，能睡八個鐘頭……」
「笨叔這裡有二鍋頭，穿越前，我干雜活，忙一天，下班就著這種酒，吃碳酸鋰緩釋片……」
「你知道嗎？這酒真的不能喝雜牌子的，紅星、牛欄山都行，笨叔這人心黑，知道綠玻璃瓶的好喝，故意不進。」
「你是不是又犯病了？那四十六度的進價貴！」
那個被稱作「笨叔」的攤位老闆說道：「老子我不掙錢啊？你以為供個孩子上學花錢少嘛？老子給別人炒個 JB飯能掙多少錢，那王八犢子，買個破手機就得好幾千！老子炒一禮拜的飯，也買不了他那一雙破球鞋！」
陳旺沒搭理笨叔。
也沒提醒他，把自己也罵了進去。
陳旺反而繼續對程東介紹道：「不行咱們喝點老村長吧，哎，對了，看見那個藍瓶兒的酒了沒，叫小刀，商標上那男的可是會劈瓜的大明星，峨眉峰！還獨照！」
「有機會，咱們就去那個世界玩兒吧……」
「哦，我忘了，你下次就去不了了……」
「你要瘋了。」
「我忘了。」
「對不起啊。」
「我腦袋……」
「你懂的。」
陳旺咬了咬牙。
「那咱們……就喝瓶兒光頭汾吧，你要想喝，笨叔這裡最貴的是瀘州頭曲，我請你！」
「為什麼這麼看著我？」
「再貴的我可請不起了！」
笨叔幽幽說道：「我也有更好的，也貴不了多少。」
「噓！」
陳旺扭頭，當著程東的面兒，對著笨叔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你別說話！」陳旺說道。
程東想了很多。
在末世，糧食是重要的戰略物資。
不可能用於釀造只能輕微刺激大腦的酒精類飲料，工廠里，人工合成某些精神類化合物更加廉價……也更有勁，能有效緩解士兵的創傷應激綜合症，酒這種奢侈品對於士兵來說，效果極差。
從末世時代回顧，在人類的漫長歷史中，能夠讓平民都能喝到各種廉價酒的時代，真的短暫地像朵煙花。
那真的是很美好、很美好的日子。
……
程東感覺這個廚艙的存在，本身就很瘋。
不過，他看著陳旺的狀態，猶豫道：「你……不瘋了？」
陳旺敲了敲腦袋，儘量組織措辭：「在晚清的海洋上，在一艘和破爛差不多的明代木船上，在船上的 21世紀快餐店裡，和你喝一瓶我老家那個時間，造的廉價工業白酒……還不夠瘋嗎？」
「把這些文字組合起來，你看著，不夠瘋嗎？」
……
程東看著流淚的陳旺。
看著這個，似乎被他熟悉的人間煙火氣所感染的陳旺。
似乎沒那麼癲狂的陳旺。
動了動嘴，還是說道：「我不能喝酒。」
我不能喝，因為我有任務。
我要保證你死不了。
所以，必須得清醒。
但我，也不拒絕你喝。
哪怕你這個瘋子，喝多了以後，再加上一層醉鬼的 debuff。
哪怕會讓我的任務難度更難一些。
這次，就算了。
今晚，沒關係。
你當年，
真的幫詭異末世的軍隊，消滅了不少襲擊城市的詭異之物。
就算你沒意識到，這間接拯救了多少我的戰友，我的，手足兄弟。
但我，沒有忘記。
我替那些活下來的戰友們，說句謝謝。
……
……
船甲板上。
阿伊莎看著陳旺他們去甲板下面了。
臉色突然變得緋紅。
她其實已經做好了，獻身的準備。
說「獻身」這個詞，有些不準確。
她可能，真的需要愛上陳旺。
這樣，才是最穩妥渡過餘下七天的方法。
阿伊莎黃色的眼睛，眨呀眨。
深棕色的頭髮在海風下紛飛。
輪廓分明、立體的臉孔，此刻有些慌張。
阿伊莎這張臉，無論在末世，還是在這大清朝，都有無數人曾經追求示愛過，或是富家貴公子，或是意氣風發的文人墨客、旁系的王公貴族。
可諷刺的是，兩個靈魂的過往中……
從未戀愛過。
正因此，阿伊莎不知所措。
讓她犧牲，可以。
讓她戀愛……
愛上……
不想了。
不去想了。
阿伊莎的赤足從船甲板上飄起來，那富有曲線的腰臀長腿，做出了一個飄逸的姿勢，此刻，她整個人都在異能的控制下，柔美地浮在了船上。
她還是忍不住去想，碼頭上陳旺把那張符紙，拍在兩個人手上那一幕。
那時候，阿伊莎已經做好了犧牲的準備。
末世之人，向來沉默封閉，用一顆堅硬的心面對糟糕的世界。
所以，那是她難得的真情流露。
她覺得自己要死了。
絕望之下，洶湧的情感傾瀉而出。
想要把活下去的機會，留給陳旺。
她沒想活著。
可陳旺，救了她。
就像是末世中，一直流傳的、英雄陳旺的故事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