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暮年騎士終究死去,她們的掙扎(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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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破舊的木屋裡。

  油燈的火焰在瓶中安靜地跳躍著,是這片死寂中唯一鮮活的東西。

  伴隨著手中最後的縫針斷線,一件用鳥羽填充而成的保暖衣服,縫製完成。

  在這短短的夜裡,戈斯已經為莉莉絲縫製好了她以後需要用到的全部衣服。

  幾件訓練和戰鬥時穿著的嶄新亞麻布襯衣,以及平常替換的漂亮連衣裙,還有過冬時需要保暖的羽毛大衣。

  這些這些,戈斯都細心地縫上了代表她血族高傲的月亮與星辰,即便莉莉絲沒有向他強調。

  每一件的針腳都算不上工整,甚至有些歪歪扭扭,但卻異常牢固,就算穿到莉莉絲成年也不會破掉。

  而現在,戈斯將這些衣服全部整疊放好,放在屬於莉莉絲的專屬小衣櫃裡面。

  這是他能留下的……為數不多的東西了。

  因為此刻,戈斯能清晰地感覺到,心臟處那片被龍炎詛咒的焦土,已經徹底失去了任何痛感。

  不是因為好轉,而是因為那最後一絲與之抗爭的生命力,也已如風中殘燭般,燃盡了。

  死寂,取代了痛苦。

  他知道,今晚,就是終點。

  「戈斯……」

  一個帶著濃濃稚嫩的細微童聲,從他床邊傳來。

  白毛紅瞳的莉莉絲,現在抱著她那由乾草和鹿皮做成的枕頭,赤著小腳丫,站在床邊。

  那雙總是閃爍著驕傲光芒的紅瞳,此刻卻充滿了孩子氣,滿是對黑暗的畏懼和對孤獨的恐慌。

  「我……我今晚可以和你一起睡嗎?我……有點怕黑。」

  她找了一個最蹩腳的理由,因此聲音小得像蚊子在叫。

  現在的莉莉絲,感覺到了內心的不安,她想要陪伴在戈斯的身邊,去守護這個需要自己保護的暮年騎士。

  戈斯看著她那雙充滿了依賴的眼眸,沉默了許久,久到莉莉絲都以為他要拒絕了,才最終,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得到允許的莉莉絲,立刻像只找到了巢穴的白毛幼獸,有些開心地手腳並用爬上床,招呼戈斯不用再忙碌了,快點睡覺,最後成功蜷縮在戈斯的身邊。

  一老一小,躺在那張並不寬敞,甚至還會因為重量而發出「吱呀」抗議聲的木床上。

  莉莉絲一開始還有些拘謹,身體繃得緊緊的,離戈斯有一拳的距離,遲遲沒有挨近。

  但她能感覺到,身邊這個暮年騎士的身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冰冷,那份源於生命衰敗的寒意,讓她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心慌。

  她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鼓起勇氣,像只尋求溫暖的幼貓一樣,小心翼翼地、一點點地,向戈斯那不再溫暖但卻異常可靠的身軀挪了過去。

  她的小手,試探性地,輕輕抓住了戈斯那件破舊內襯的衣角。

  同時。

  「喂,戈斯……」莉莉絲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你……你以後,還會做肉湯給我喝嗎?雖然……雖然沒有我自己做的好喝,但……但我也喜歡吃。」

  她需要一個承諾,一個關於「未來」的承諾,來驅散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

  「你需要獨立……莉莉絲,以後的飯菜,需要你自己一個人完成了。」戈斯的聲音很輕,像一片即將落下的枯葉。

  莉莉絲的心,猛地一沉。

  她抓著衣角的小手,不由自主地攥緊了些。

  「你還會……還會帶我去市集嗎?我還有好多東西沒吃過……那個轉圈圈的湯花,我還沒吃到龍的樣子……」

  「是叫糖畫……莉莉絲。」戈斯耐心地糾正著,仿佛在教一個最基礎的單詞。

  「你還會……還會教我劍術嗎?雖然……雖然很難,但我感覺……我好像快要學會了……」

  她一句句地問著,像是在確認著一個又一個屬於「明天」的約定。

  她迫切地需要這些約定,來證明「明天」是真實存在的。

  戈斯也是一問一答,說著不著邊的謊言。

  同時伸出手,用那隻布滿老繭和傷疤的大手,輕輕地、安撫地,拍了拍她那毛茸茸的白毛腦袋。

  得到回應的莉莉絲,終於徹底放下了心。


  她不再說話,只是將整個小小的身體,都緊緊地貼著戈斯,將小臉埋在他那雖然瘦削但卻讓她感到無比安心的臂彎里。

  屬於幼童的困意襲來,伴隨著心中的暖意,讓不安的莉莉絲緩緩入睡。

  在她那均勻、充滿了安心感的呼吸聲中,戈斯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且無法抗拒的困意席捲而來。

  窗外,烏雲徹底吞噬了月亮。

  雨滴,開始滴答滴答地敲打著那片由戈斯親手修繕好,再也不會漏雨的屋頂,越來越大。

  戈斯聽著這規律而寧靜的雨聲,思緒飄回了六十年前那個同樣暴雨傾盆的夜晚。

  「呵……」他發出一聲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沙啞輕笑。

  當初的自己,可沒有這份困意。

  被龍炎詛咒的自己,只有對未來無盡的恐懼,甚至……還像個孩子一樣,躲在被窩裡無聲地落淚。

  哪裡像是現在……這麼安寧……

  他緩緩地,閉上了雙眼。

  這是那一天以後,他睡得最安穩的一夜。

  ……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暴風雨夜驟然響起的驚雷,直接讓莉莉絲從睡夢中驚醒。

  她下意識地向身邊的戈斯靠了靠,卻只觸碰到了一片冰冷。

  那份她早已習慣,雖然微弱但卻真實存在的心跳,消失了。

  身邊那個總是帶著微弱起伏的年邁身軀,徹底靜止了。

  莉莉絲猛地清醒,她所看到的,是戈斯那張平靜得如同睡著,但卻已經毫無生氣的臉。

  「戈斯?……戈斯!!」她拼命地搖晃著他的身體,但得到的,只是沒有任何回應的冰冷沉默。

  一股足以將靈魂凍結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

  「哇——!!!」

  壓抑了許久的驚慌和絕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莉莉絲髮出了撕心裂肺的孩童哭喊,跌跌撞撞地衝出了木屋,在滂沱的暴雨中,瘋了一樣地、不顧一切地,朝著村子另一頭那唯一可能存在希望的地方跑去。

  泥水濺滿了她華麗的舊禮服,冰冷的雨水混合著滾燙的淚水,從她蒼白的小臉上滑落。

  但戈斯的死去,卻是直接擊垮了她的內心。

  她不要!她不要!她不要!

  戈斯死!

  ……

  深夜,碧娜的鍊金工房裡,並沒有點燈。

  她沒有在做實驗,也沒有在整理資料。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屋檐下,看著那如同天河決堤般的瓢潑大雨,任由冰冷的雨絲,打濕她的衣角。

  她的眼神,空洞而迷茫。

  「明天……就去一趟磐石城吧。」她低聲自語,「鐘樓的那個組織里的『巫師』……雖然我極度不願意見他,但……只有他,才有渠道弄到【超凡生物】的心臟。」

  「戈斯……你這個固執的混帳……就算你不願意,我也要……」

  就在她下定決心的瞬間,她那不屬於人類的敏銳聽覺和視覺,捕捉到了一陣從暴雨中傳來的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以及……一聲撕心裂肺的孩子哭喊。

  是莉莉絲!

  碧娜的心,猛地一沉。

  怎麼可能?!

  戈斯的生機居然……比她診斷的,消逝得還要快!

  她再也無法保持冷靜,幾乎是衝進屋內,在一堆雜亂的箱子中,手忙腳亂地翻找著。

  最終,她找到了那個刻滿了封印符文的秘銀箱子,從中拿出了一支她早就想過會用在戈斯身上、針管里盛放著滾燙金色液體的極其昂貴的禁忌藥劑——【甦醒原液】。

  她知道,這支藥劑的成功率不足一成,即便成功,也只是死前的迴光返照。

  但她不能讓戈斯就這麼死了!絕不!

  就在這時,莉莉絲已經衝到了門口,她渾身濕透,像一隻被暴雨淋透的無助白色幼獸。

  「碧娜!!」她看到碧娜,仿佛看到了救星。

  碧娜沒有讓她繼續說下去,她衝上前,第一次主動地緊緊抱住了這個她一直有些嫌棄的小傢伙。


  「別怕,莉莉絲,有我在。」她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然後,她雙手緊緊捂住莉莉絲的肩膀,雙眼堅定地看向惶恐哭泣的莉莉絲,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聽著!我現在手上有著可以激活生命潛能的藥劑,我會嘗試,不,我一定會讓戈斯甦醒的!」

  「但是,現在我還缺少一味最關鍵的主藥藥引!用於煉製【偽·生命之淚】,但那種藥引,只有磐石城的一個人有!」

  「去城東最高的鐘樓,告訴那裡的守衛,你是『劣性的藥劑師』派來的,要找『獻祭的巫師』取一件超凡生物的心臟。」

  「快去!這是救他的唯一辦法!」

  這並不是謊言。

  這是碧娜在絕境之中,能想到的唯一一個成功率高於零的拯救方案。

  她將賭注,同時壓在了自己那尚未成功的鍊金藥劑,和那個她極度不願意見面的組織派來邊境的巫師身上。

  聽到「唯一辦法」這幾個字,莉莉絲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那雙被淚水浸泡的紅瞳中,重新燃起了光。

  擦乾眼淚,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眼神看著碧娜,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毫不猶豫地沖入了那片如同要吞噬一切的暴雨之中。

  ……

  暴雨,如同天河決堤,瘋狂地傾瀉而下。

  莉莉絲吃力地在泥濘的土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艱難前行。

  雨水無情地拍打著她那嬌小的身軀,將她那件華麗的舊禮服徹底浸透,冰冷的布料緊緊地貼在皮膚上,讓她感覺自己仿佛置身於一座移動的冰窖。

  「轟隆——!」

  一道慘白的閃電,如同神明的怒鞭,驟然撕裂了漆黑的夜幕,將整個世界照得亮如白晝。

  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雷鳴。

  「啊!」

  莉莉絲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得尖叫一聲,整個人狼狽地摔倒在泥水之中。

  無邊的黑暗再次籠罩下來,只剩下震耳欲聾的雨聲和自己那狂亂的心跳。

  恐懼,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要將她徹底吞噬。

  她想起了黑夜中火光施虐燒毀城堡的滅族之夜;

  她想起了那些在噩夢中反覆出現的幽綠色狼眼;

  想起了同族薇薇安那張在捕食時那張變得冰冷而陌生的臉;

  想起了戈斯躺在床上那雙徹底失去光彩的渾濁眼眸……

  她好害怕。

  害怕這片黑暗,害怕這冰冷的雨,更害怕……回到木屋時,看到的,會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眼淚,不受控制地,混合著雨水,從她那早已凍得發紫的小臉上滑落。

  就在她快要被絕望淹沒時,戈斯那沙啞而平靜的聲音,又一次,仿佛在她混亂的腦海中響起。

  「……騎士的道路上,沒有捷徑。」

  「……你的劍,究竟是為何而揮動?」

  「……那就逃。我帶你逃。」

  「……做得不錯。」

  「……幹得漂亮。」

  「你需要獨立了,莉莉絲。」

  一幕幕的畫面,一句句的話語,如同在黑暗中點燃的一簇簇微弱但卻異常溫暖的火苗,驅散了她心中的寒意。

  她想起了,戈斯是如何用一根湯勺,就擊碎了她所有的驕傲;

  想起了,他是如何用一個衰老的背影,就擋住了整個狼群的瘋狂;

  更想起了,他是如何坐在油燈下,用那雙連握劍都在顫抖的手,為她一針一線地,縫補起破碎的尊嚴。

  他……還在等我。

  我……要去救他。

  這個念頭,像一道比閃電更耀眼的光,徹底劈開了她心中的黑暗。

  莉莉絲猛地咬住嘴唇,那股能帶來清明的熟悉疼痛,讓她重新找回了力量。

  她不再哭泣,那雙在雨水中被沖刷得愈發清亮的紅瞳,燃起了名為「決意」的火焰。

  她從泥水中爬起,小小的身軀,在這一刻,仿佛擁有了山巒般的堅定,頂著狂風暴雨,再次邁開了腳步。

  這一次,她的步伐不再慌亂,而是充滿了目的性。

  ……

  就在莉莉絲離開後不久,一道黑色的閃電,在同一條泥濘的道路上,逆流而上。

  那是一名騎著高頭大馬、身披防水斗篷的騎士,此刻正不顧一切地、朝著村莊的方向策馬狂奔。

  雨幕太大,視線極其模糊,兩人在交錯的瞬間,誰也沒有發現誰。

  他們都懷著同樣急切的目的,奔赴各自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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