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死亡的暮年騎士,三天期限(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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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將整個鄉野都浸染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只有幾顆疏離的星辰,在遙遠的天際,投下冰冷而微弱的光。

  破舊的木屋裡,戈斯躺在自己那張吱呀作響的床上,臉色慘白如紙。

  他那總是平靜的眉頭,此刻因極致的痛苦而緊緊地鎖在一起,額角不斷滲出的冷汗,早已浸濕了那灰白的髮根和身下的乾草枕頭。

  心臟處,那道被龍炎詛咒了數十年的傷口,正在進行著一場最後的狂暴盛宴,瘋狂地吞噬著他體內那最後一絲微弱的生命力。

  每一次心跳,都像一柄燒紅的鐵錘,狠狠地砸在他的靈魂深處。

  「戈斯……」

  同時,一個帶著濃濃哭腔的顫抖聲音,在他床邊響起。

  莉莉絲此刻正跪坐在床前,小小的身子因為恐懼不安而瑟瑟發抖,她那雙總是閃爍著驕傲光芒的紅瞳,此刻被淚水和驚慌所填滿,像兩顆即將破碎的紅寶石。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個在她心中如同山峰般可靠的身影,就在剛才,在回家的路上,毫無徵兆地轟然倒下。

  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攙扶他那冰冷而沉重的身體,一點點地拖回了這間同樣冰冷的木屋。

  「別……別怕……莉莉絲……我沒事……」戈斯艱難地睜開眼,渾濁的視線聚焦了許久,才看清床邊那個已經嚇得六神無主的小傢伙。

  他想伸出手去安撫她,但那隻曾經能輕易揮舞巨劍的手臂,此刻卻重如山嶽。

  他只能用盡全力,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聲音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沒事……只是……陳年隱疾……老毛病了……」

  同時,他用一種近乎命令、不容置疑的語氣,對莉莉絲下達了日常指令:

  「和平時一樣……去……燒水做飯……照顧好……你自己。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莉莉絲看著戈斯那張因強忍痛苦而微微扭曲的臉,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滑落。

  她知道,戈斯在騙她。

  這絕對不是「休息一下」就能好的「老毛病」。

  但她還是顫顫巍巍地站起身,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木屋。

  但她不是去燒水,也不是去做飯。

  她的腦海里,只剩下唯一的最後希望——那個總是冷冰冰的、但卻無所不能的製藥師碧娜!

  ……

  與此同時,村子另一頭,那間總是亮著燈的鍊金工房裡,氣氛壓抑而煩躁。

  碧娜正站在一尊由水晶和秘銀打造極其精密的【高壓離心蒸餾器】前,眉頭緊鎖。

  在她面前的工作檯上,擺放著數十種經過初步處理、蘊含著微弱生命能量的二階草藥,有能促進肌肉生長的【活力根莖】,有能加速血液循環的【龍血草】,還有能安撫神經的【靜心蓮】。

  她正在進行一項極其困難,近乎於「扭曲規則」的鍊金實驗。

  那便是在沒有核心主藥的情況下,僅憑這些低階材料,通過複雜的物理和化學手段,強行「模擬」並「創造」出一滴能修復生命種子的【偽·生命之淚】。

  這是為了戈斯,為了能夠修復他那早已破敗不堪的生命種子,使其能夠重新催生出氣血,治癒他的傷勢,給年邁疲憊的身體,才來生機。

  對此,她已經連續做上了數不盡的鍊金實驗。

  碧娜將研磨好的草藥粉末,按照一個極其刁鑽的比例,投入到高速旋轉的離心機中。

  幽藍色的鍊金火焰精準地控制著溫度,讓不同的藥性在離心力的作用下分離、提純、再重組。

  「不對……能量結構還是太鬆散了……」她看著儀器上反饋出的代表著能量穩定性的符文光芒,再一次暗淡下去,最終化為一灘毫無價值的、冒著黑煙的廢液。

  又一次失敗了。

  不符合她向來的理智冷靜人設,碧娜煩躁地將手中的玻璃棒扔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沒有用。

  無論她如何優化流程,如何調整配比,這些低階材料的能量上限,都無法突破那道名為「凡俗」與「超凡」的壁壘。

  除非……能有一份真正的高階超凡生物材料作為「引子」,來催化和穩定整個能量結構。


  但在這偏遠的邊境磐石城,誰又能去狩獵一頭【超凡生物】呢?那個唯一做到過一次的男人,戈斯,此刻早就開始進入了生命倒計時,他比任何人……都需要被拯救。

  就在碧娜陷入深深的無力感時。

  「砰!砰!砰!」

  一陣急促、慌亂、甚至帶著絕望的敲門聲,如同戰鼓般,狠狠地砸在她的心上。

  碧娜皺起眉頭,以為是哪個不長眼的醉漢。

  但緊接著,門外傳來的是莉莉絲那帶著哭腔的喊聲:

  「碧娜!開門!快開門!救救戈斯!他……他要死了!!」

  聽到這句話,碧娜那總是冰冷理性的表情,瞬間崩塌。

  一時焦急,碧娜沒有理會打翻了桌上的幾瓶試劑,幾乎是衝到門口,猛地拉開了門。

  看到的是莉莉絲那張掛滿了淚痕、鼻涕和驚恐的小臉。

  「戈斯他……他剛才……在路上……突然就倒下了……渾身好冰……還吐了黑色的血……」

  看到碧娜出現,莉莉絲頓時想要說出救助,但是語無倫次,因為極度的恐懼,她的話語斷斷續續,不成章法,只能拼命地、用小手比劃著名戈斯倒下時的恐怖模樣。

  但碧娜聽懂了。

  龍炎詛咒……全面爆發了。

  她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轉身,抓起那個她已經很久沒動用過,裝滿了各種急救藥劑和鍊金儀器的專業醫療箱,然後沖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同樣慌張的莉莉絲連忙跟上。

  「別怕,」一路上,她注意到手足無措、六神無主的莉莉絲,想起了戈斯那句「以後,你和她相處的時間,會多上很多」的囑託。

  她第一次,主動地、用一種略顯生硬但卻有效的方式去安慰,「只是舊傷復發,他以前也這樣,我能治好。」

  莉莉絲聽到這句話,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混亂的思緒這才稍微安定下來。

  ……

  匆匆一路來到村莊外的木屋,還沒走進那扇熟悉的破舊木門,碧娜就聽到了裡面傳來的、那如同破舊風箱般劇烈而痛苦的咳嗽聲。

  她的心,猛地一沉。

  推開門,眼前的景象,讓她那顆總是被理性包裹的心,瞬間墜入了冰窖。

  戈斯正靠在床頭,每一次劇烈的咳喘,都會讓一絲帶著焦黑碎屑的血沫,從他那毫無血色的嘴唇邊溢出。

  他那張滄桑臉龐,已經不是簡單的蒼白,而是一種被死亡氣息浸透、毫無生機的灰敗。

  他體內的生命之火,已經微弱到,仿佛下一秒就會被黑暗徹底吞噬。

  而看到莉莉絲居然帶著碧娜回來,戈斯眼中閃過一絲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無法掩飾的欣慰。

  至少,這個他視若珍寶的小傢伙,在遇到她無法解決的困難時,已經懂得向這個世界上另一個可以信任的人求助了。

  戈斯轉過頭,看著來到床邊已經哭得泣不成聲、六神無主的莉莉絲,用盡力氣,用不符合他平時的作態,擠出了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

  「不是說了……休息一下就好了嗎……」他的聲音沙啞而虛弱,但卻在努力維持著平日的正常,「你看,你把碧娜……也給驚擾了。」

  「戈斯……你是不是在騙我?」莉莉絲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她指著戈斯嘴角的血跡,眼淚流得更凶了,「你……你明明傷得很重!但是你卻不肯跟我說實話……」

  她陷入了深深的恐慌與不安之中,她害怕,害怕這個世界上現在唯一能接納她的「家」,會因為戈斯的離去而再次崩塌。

  這一瞬間,甚至讓她想起了那家破人亡的一夜,自己的親人,全部消失在了這個世上,如今這個結果,又要纏上她嗎?

  戈斯看著莉莉絲那副擔憂惶恐的可憐模樣,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地刺痛了。

  他想抬手,卻發現連這個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到,於是只能用眼神,給了旁邊臉色凝重的碧娜一個明確的信號。

  碧娜立刻心領神會。

  她嘆了口氣,收起了所有的震驚和悲傷,臉上重新戴上了那副冷冰冰的專業面具。

  她走到床邊,開始為戈斯檢查,同時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專業人士的權威語氣,對莉莉絲說道:

  「好了,別哭了。戈斯只不過是以前的舊傷隱疾復發而已,死不了,看你都哭成什麼樣了?明明平時這麼囂張跳脫。」


  她一邊說,一邊拿出幾瓶顏色各異的藥劑,假裝在為戈斯進行治療。

  「就像你每天去靜謐溪谷狩獵,他也會來我這裡接受身體復療一樣。這次只是疲勞過度,導致舊傷反應比較劇烈。我給他用幾劑強效鎮痛和活血的藥劑,睡一覺就沒事了。」

  碧娜的這番話,條理清晰,邏輯「嚴謹」,充滿了專業術語,讓本已慌亂的莉莉絲,下意識地握緊小手,選擇了相信。

  但她還是半信半疑,不停地追問著:「真的嗎?戈斯真的沒事嗎?可是他吐了好多黑色的血……」

  「那是龍炎詛咒和他體內藥劑殘留物發生反應後,排出的『毒素』,是正常現象。」碧娜面不改色地,編造出了一個聽起來極其專業的謊言。

  在戈斯和碧娜一唱一和的「安撫」下,莉莉莉絲那根緊繃了一晚上的神經,終於徹底鬆了下來。

  隨之,她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壓抑不住所有的委屈後怕和擔憂,像個終於安心的幼女一樣,哇哇大哭起來。

  「莉莉絲,哭起來可不好看,也不高貴。」戈斯看著她,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嗚……你這個……笨蛋老頭……什麼都不懂!」莉莉絲委屈地反駁道,用沾滿泥土的小手胡亂地擦著眼淚,「我……我才沒有哭呢!只是……只是眼睛裡進沙子了!」

  說罷,她抽泣著,像是想證明自己已經「沒事了」,也想證明自己能「照顧好戈斯」,跌跌撞撞地跑去屋外,開始笨拙地、但卻很認真地,燒水做飯,準備做一頓「能讓戈斯恢復體力」的晚餐。

  看著那個在屋外忙碌起來的小小身影,戈斯臉上的笑容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死亡平靜。

  他看向碧娜,用一種近乎託付的語氣說道:「現在的莉莉絲,已經懂得自立了。以後,我不在了,就拜託你了。」

  「我不會幫你撫養她的。」碧娜的臉瞬間冷了下來,她用理性刻薄的言語,來掩飾自己內心的悲傷,「這件事得由你自己來。」

  戈斯搖了搖頭,只是用那雙已經徹底渾濁、卻異常平靜的眼睛,默默地看著她。

  那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碧娜愣住了。

  她感覺自己的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壓抑得喘不過氣來。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但最終還是失控了。

  她第一次,用一種近乎怒斥的語氣,對著戈斯低吼道:「在我碧娜的鍊金術下,你還死不了!」

  碧娜立刻上前,再次為戈斯進行更精密的檢查,但她的臉色,卻隨著檢查的深入,變得愈發凝重,甚至連她自己都無法掩飾那份從眼底深處滲透出來的哀傷。

  「還有……多久?」戈斯輕聲問道。

  碧娜搖了搖頭,背過身去,不想回答。

  「告訴我。」戈斯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那份屬於騎士的意志,不容拒絕。

  最終,碧娜轉過身,抬手,用衣袖飛快地抹了一下紅腫的眼角,用一種近乎哽咽的聲音,說出了那個最殘忍的數字:

  「……三天。」

  得到答案的戈斯,反而如釋重負地地躺在床上,臉上露出了一個解脫般的笑容。

  「足夠了。」他輕聲說。

  「我死後,不用為我準備墓地。我這具被龍炎詛咒了幾十年的身體,應該……是一份不錯的鍊金研究材料。就用它……來償還我欠你的一千金幣吧。」

  「戈斯你……」碧娜想說些什麼,想說血族契約,想說大腦移植,想說任何一種能讓他活下去的可能。

  但話到嘴邊,看著戈斯那雙平靜而決然的眼睛,她知道,任何方案在這個男人的固執面前,都是一種褻瀆。

  她只能頹然悲哀地點了點頭。

  「麻煩你了,你走吧。」戈斯緩緩閉上了眼睛,「別讓莉莉絲……看出什麼。」

  碧娜的高挑身影,第一次,顯得有些踉蹌,她推開門,離開了這間充滿了死亡氣息的屋子。

  屋外,正在燒水的莉莉絲看到她出來,連忙擦了擦臉上的鍋灰跑上前,在得知戈斯「並沒有什麼大礙」後,才徹底放下心來。

  隨即她端著一碗剛剛熬好的、還冒著熱氣的肉湯,走進屋內。

  戈斯此時已經點亮了油燈,掙扎著坐起身,正在桌上寫著什麼。


  「喂,老……戈斯……你應該真的沒事吧?」莉莉絲小心翼翼地將湯放在他面前,有些不知所措。

  「怎麼,還在哭哭啼啼地擔心我這個老頭的傷勢?」戈斯頭也不回地調侃道,試圖讓氣氛輕鬆一些。

  「才沒有呢!」莉莉絲立刻炸毛,小臉漲得通紅,「我只是……只是怕你這個老頭出了什麼事,還得需要我這高貴的血族千金出馬照顧!哼!戈斯你這個大笨蛋,不理你了!」

  戈斯笑了笑,沒有再多說什麼。

  莉莉絲氣鼓鼓地放下湯,跑開了。

  而看著她背影消失的瞬間,戈斯臉上的輕鬆瞬間褪去。

  他再也壓抑不住,猛地用手捂住嘴,一陣劇烈的咳嗽後,當他移開手時,手心滿是觸目驚心、帶著焦黑碎屑的渾濁血液。

  他沒有在意,只是平靜地將血跡擦拭在一條破布上,然後借著那昏黃搖曳的油燈光芒,繼續在那張柔軟的獸皮上,用顫抖但卻無比堅定的炭筆,一筆一划地,為那個他視若珍寶的、剛剛找到新生的小傢伙莉莉絲,用自己一生的經驗,去寫下她未來道路上,所需要的一切——

  《獵人之道·入門全解》

  《騎士之道·基礎總綱》

  《論如何在人類社會中偽裝與生存》

  ……

  他要用這最後的三天,為她鋪好未來所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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