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看不見的手
第146章 看不見的手
所以，即使是一向怕麻煩，懶得打理自己的萬事通小姐，也沒有頂住這種別出新裁的攻勢。
當然，還包括她的牙！
格蘭傑先生在大約一周前，親手給女兒修整了一下門牙，輔以赫敏特意找來的魔藥，如今那兩顆稍大的門牙，已經重新恢復它們原本應該有的尺寸。
為此格蘭傑先生難受了好幾天——作為一個牙醫，他很高興為病人恢復美麗和自信。
但作為一個父親，每次一想到固執的女兒突然想要修整牙齒，是為了另一個男人，他就氣得吃不下飯！
曬了會兒太陽，一直沒再吭聲的赫敏，忽然問道：「黑魔法的污染到底是什麼？或者說，它的存在形式是什麼？」
普通的情侶膩歪在一起，可以放空一整天什麼都不做。
但沃恩和赫敏私下相處的時候，很少會有單純只交流感情的情況，他們通常會聊一些感興趣的話題，比如魔法、哲學，乃至麻瓜科學。
長久的影響下，赫敏的思維模式也開始向沃恩靠近——比如現在，當遇到自己不理解的東西時，她沒有沿著固有的認知，全盤接受魔法界的定義，而是嘗試從另一個不同的角度去了解它的客觀形態。
聽見她的詢問，沃恩沒有立刻回答。
明媚陽光下，他微微眯起眼，沉思片刻，才說道：「我暫時也沒有定論，你想要一起研究嗎？」
赫敏昂起頭，默默看了他一眼。
雖然沃恩沒有說，但她已經能推測到，污染的出現可能不只是因為學了一個詛咒，可能存在一些不太常規的變量。
她一直都清楚，沃恩有很多事瞞著她。
他也許存在著不太能讓人接受的另一面。
但是……
腦中閃過一年來，和沃恩相處的點點滴滴，赫敏篤定地確信著，沃恩不是一個壞人！
他或許不是一個循規蹈矩的巫師，有些叛逆，有些反傳統。
但一定不是一個壞蛋。
這不是赫敏戀愛腦或者主觀視角的美化，而是一年多相處下來，她從日常相處中下意識對沃恩行為記錄得到的答案——
他遵守秩序。
即便再繁忙，條件允許，他會儘量出現在每個課堂，這是他對教授和先行者的尊重，與之相對，他也會對沽名釣譽者報以直接的排斥態度，例如奎里納斯·奇洛，還有月初才被他丟進阿茲卡班的吉德羅·洛哈特！
他也擁有同理心。
經過長期相處，赫敏承認，沃恩開發狼毒藥劑最初的打算可能並不光彩，如一些他的反對者在報刊上所說的那樣，沃恩·韋斯萊試圖利用狼人們。
但與那些人不同，長期呆在沃恩身邊的赫敏，其實看到更多的是沃恩對WAC的付出。
最簡單的一點——沒有人要求沃恩對狼人的生存負責，但事實是，WAC從成立之初開始，就是沃恩提供借款和人脈，狼人才擺脫野人般的生活，重回人類社會。
而這種事，原本不應該由他來做，應該是整個魔法界共同承擔！
所以在赫敏心裡，沃恩可以是個野心家，卻一定不是一個莽撞的規則破壞者，他或許「叛逆」，或許有他自己的想法。
但同時他也是謹慎的，只要這個世界的秩序仍然能滿足他的需求，只要他還沒為塑造新秩序做好準備，他就依然是這個世界的守序者！
年輕的女孩還沒有足夠的閱歷，為好與壞做出明確的界定。
可她知道一個顛撲不破的道理：世界上最大的災難是秩序的崩壞，最大的善行則是對秩序的維護。
一個願意遵守秩序的人，無論如何都與「壞」沾不上邊。
在她眼中，沃恩就是這樣的人！
赫敏不知道沃恩要做什麼，只要他不是想要毀滅世界，她覺得，自己都能接受……
怔忪良久，赫敏點點頭，微笑：「好呀，我該怎麼幫你？」
實際上，她的內心遠不如笑容平靜，而是忐忑和顫抖，她知道，這是沃恩願意將一部分秘密向她敞開的標誌！
沃恩輕聲說：「先來陪我看一段記憶吧！」
說著，他眼裡亮起幽藍的光，將赫敏拉進了自己的心靈世界。
過程很快！
除了一瞬間的，很難注意到的恍惚，赫敏幾乎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他們依然靠在閣樓的窗台上，沐浴著陽光。
陽光照射在肌膚上的，皮膚因為光的刺激微微泛紅，發熱。
輕風從窗戶的縫隙漏了進來，窗簾也像外面那些樹木一樣微微搖曳。
如果不是赫敏抬起頭，看到沃恩身上奇特的景象，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已經脫離現實——絲絲縷縷的濃白霧氣，從沃恩身體表面垂落下來，讓他像是披了一件濃霧織就的蓑衣。
赫敏很熟悉這東西。
人格具裝！
如前文所說，兩人私下相處的時候，並不像其他情侶那樣「虛度光陰」，對於他們而言，探討學術和知識其實就是交流感情的方式。
從年初開始，赫敏或多或少的參與到沃恩的人格具裝開發過程，自然也不只一次看過它的樣子。
察覺到自己已經進入沃恩心靈世界，赫敏好奇低下頭，觀察自己。
入目所見沒什麼異樣，是與現實一樣的家居服，一切真實樸素的仿佛還處於現實世界。
注意到她的好奇，沃恩揉揉她的頭髮：「這個背景是我1秒前的記憶，它完全取材於現實。」
赫敏雖然對於記憶魔法沒什麼造詣，卻也曾經聽沃恩說過一些。
知道在沃恩的理論中，所謂記憶，其實就是人類對感官收集的信息的記錄和復現。
想起沃恩說要帶她看一段記憶。
赫敏猶豫了下，問道：「你要帶我看的記憶，也是真實發生過的，導致你產生黑魔法污染的事嗎？」
「嗯，就是今天剛發生……你準備好了嗎？」
沃恩聲音低沉，問她。
赫敏沉默了下，一時間思緒紛亂，但很快，她便遏制住自己的雜念，重重點頭：「準備好了！」
沃恩沒再說什麼。
老實說，他原本沒有打算讓赫敏過早介入到自己的「秘密」當中，可是隨著彼此接觸越來越多，他表現出的異常越來越多。
可以想像，赫敏恐怕早就積攢了滿肚子的疑問。
之所以一直不說，只是女孩顧及他的想法，沒有開口而已。
感情的維護和交流是相互的，他沒有理由心安理得的讓赫敏在這個相互的過程中，一直處於「付出」的角色。
所以之前赫敏問出黑魔法污染的問題時，他思考了下，覺得可以藉此機會，向女孩展示一些自己的秘密。
至於她是不是能接受……
沃恩也沒把握！
想著，沃恩罕見地遲疑了下，但他終究還是抬起手，打個響指！
霎時間，記憶復現出的天地變換！
四周的場景一瞬間朦朧了。
像是坐在疾馳的列車裡，窗外的一切都在飛快後退，以至於它們在眼中連成一片，成為無法區分的，模糊的輪廓。
但這樣的變化很快停止。
視野再次清晰的時候，赫敏發現自己和沃恩來到一座海邊漁村，她看到了遠處的峭壁與海洋，也看到近前，另一個「沃恩」和兩個中年男人。
他們站在一棟金頂白漆的小樓前，那個「沃恩」舉起魔杖。
但一切都是定格的。
天空墜落的雨滴一顆顆懸浮在空中，映照著天際衍射過來的微微天光，晶瑩剔透的仿佛寶石。
赫敏好奇地抬起手，觸碰了一下，結果手直接從雨滴上穿了過去。
提醒著她這裡是心靈世界，是記憶，並非真實存在的物體。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沃恩，在她好奇的注視下，沃恩打個響指。
啪！
眼前定格的世界，陡然鮮活起來！
珠簾一樣的雨幕瞬間垂落，驟然而起的風旋刮過來，風聲、雨聲、遙遠的海浪拍擊的聲音……無數的聲音霎時間沖入耳膜。
還有，一道咒語聲！
「Tempus Edax！」
赫敏的眼眸猛地睜大了，棕色的瞳孔倒映著前方那另一個「沃恩」身周倒流的雨幕，倒映著「他」杖尖一閃即逝的扭曲渦旋。
以及下一秒，更遠方向，那棟忽然像是被抽走了時間一樣，迅速衰敗下去的小樓！
還有小樓里那6個艱難抵抗的魔法靈光。
短短不到十秒的時間裡，她親眼看到小樓坍塌，看到那6個魔法靈光一個個熄滅，聽見他們發出絕望的吼叫，然後在「沃恩」的魔咒下，一個一個，肉眼可見地成為枯骨！
小女巫一時間呆住了。
啪！
響指聲中，一切再次定格。
畫面的驟然停止，讓赫敏驚醒過來，她看著身邊望過來，一言不發的沃恩，嘴唇囁嚅幾下。
有許多話想說，卻又不知該怎麼開口！
在她的躊躇中，沃恩神色柔和下來。
毫無疑問，赫敏的內心是善良的，就如她明明很有智慧，卻沒有被分院帽分到拉文克勞，而是分去象徵英勇的格蘭芬多一樣。
顯然在分院帽看來，相對於智慧和理性，在赫敏·格蘭傑的心中，勇敢與志氣的占比更大一些。
但人性的複雜也正在於此，沒有什麼標籤能完全代表一個活生生的人，現實的生活中，不是說哪個巫師進入格蘭芬多，他就是個絕對的、堅守以勇氣為代表的積極正面情感的人。
人的觀念會受到多種影響和掣肘。
所以象徵勇氣的格蘭芬多出現了小矮星·彼得那樣怯懦的傢伙，象徵智慧的拉文克勞有不學無術的吉德羅·洛哈特，象徵野心、權欲和不擇手段的斯萊特林，也有雷古勒斯·布萊克和西弗勒斯·斯內普！
所以……善良的赫敏，其實並沒有她想像的那樣堅持原則。
說起來，反而是相對更有教無類，不對招生做出限制的赫奇帕奇，更契合「人」這種複雜生物。
思維發散了下，沃恩輕輕牽起小女友的手。
赫敏沒有掙扎，只有沉默。
她在等沃恩給出一個「解釋」，一個能讓她接受的理由！
而沃恩也確實給出了，他看著定格的記憶畫面，說道：「那棟小樓里的6個人，是一群黑巫師……」
理由很簡短，但對赫敏來說，已經足夠了！
女孩自己都沒發覺，當沃恩說那棟小樓里的人是黑巫師的時候，她很明顯鬆了口氣。
更何況沃恩還說出了「前因後果」。
「……威廉和詹姆斯為WAC辦事的時候，被他們襲擊，所以我才帶著萊姆斯和蒙頓格斯來到這裡，對這些傢伙進行制裁……那個體型矮胖的就是蒙頓格斯，一個混跡在黑市的好人，他還是鄧布利多鳳凰社的成員。」
聽到這裡，赫敏徹底放下心。
當然，其中模糊的地方她還是有所察覺的，比如，為什麼沃恩要來制裁黑巫師，而不是魔法部的傲羅？
女孩下意識忽略了這一點——有些事不要太追根究底。
這是她第一次因為固執而被哈利和羅恩厭煩的時候，也是幾個月來，在寢室處於孤立的時候，明白的道理。
深吸口氣，赫敏強迫自己將視線投注到那定格記憶畫面里，被沃恩的魔法摧毀的小樓，還有變成枯骨的黑巫師。
她沒有忘記，自己進入沃恩記憶最主要的目的。
「這是什麼魔咒？」
「歲月咒，一種與時間有關的詛咒，它在黑魔法中並不算多麼狠毒，需要的負面情緒也不是太極端。」
「如果能排除這個魔咒的原因的話，那麼污染就是在你……你殺死這些人後出現的？」
「嗯！」
沃恩回應著，定格的記憶再次運動起來，但這次不是繼續線性回放，眼前的記憶場景忽然崩解成大片大片銀色的，看起來像光，又像霧一樣的形態。
這才是記憶本來的面貌，記憶魔法從額頭拉出的銀絲，就是它分離後的樣子。
赫敏看著周圍銀色的光與霧，按照沃恩對物質另一層面的理解，心靈、記憶、精神、意識這種抽象概念，都是「信息」。
信息本質上是不可視的。
就如電腦的數據需要代碼進行編譯、圖形化，才能直觀看到一樣，記憶的本質，其實也是大腦對「信息」圖形化的編譯。
得益於生命演化，這個過程完全由大腦自動完成，不受控制，也無法逆轉（因為逆轉不在大腦演化的功能範圍內）。
但對沃恩這樣的精通記憶魔法的巫師來說，讓記憶重回「信息」的狀態，並非多麼困難的事情。
而這種方式，通常也是利用記憶魔法，審視自己記憶構造最直觀的方式。
銀色的光霧不斷翻滾。
漸漸的，赫敏看到點點黑色在光霧中出現了，它們就像此前她在現實所看到的那樣，飛快地運動著，幾乎分不清究竟是斑點還是絲線一般的模樣。
甚至沃恩再次打起響指，將光霧定格，它們都不受影響。
赫敏很失望。
在她旁邊，沃恩凝視著那在定格的銀色光霧裡，仍然不斷穿行的黑色痕跡，眉頭漸漸舒展。
赫敏注意到了他的表情。
「發現了什麼嗎？」
「不算發現吧，只是有些猜想。」沃恩吐口氣，沉凝說道：「你應該還記得我對記憶、情感這些抽象概念的理解吧？」
赫敏點頭：「嗯，你認為它們都是信息。」
「是的，但信息是籠統的說法，在我看來，信息的產生源於物質的運動，如果記憶、情感等等是信息，那麼赫敏，你覺得是什麼物質的運動使它們誕生？」
赫敏愣了愣。
這種非常「麻瓜科學式」的提問，已經好久沒有出現在她耳邊了，久到仿佛是上輩子。
而實際上，也就一年而已。
塵封的記憶很快激活，少女回憶起曾經學過的生物知識，遲疑說道：「大腦里的電位運動？」
「對！」
沃恩興致勃勃地說：「無論記憶、情感多麼抽象，但它們最初的成形，肯定是基於我們的感官收集到的信息，我們皮膚觸摸到物體、聲波傳導進骨膜激活聽骨鏈、水溶物質刺激味蕾受體和配體產生神經衝動。」
「以及光……光子撞擊在視網膜，留下預處理圖像並進行光電轉換！」
「這些所有感官接觸、收集來的信息，在進入神經系統後，都會轉換為我們體內的電信號，經過一系列傳遞、加速、增幅、總結，最終匯集在大腦，然後這些觸覺、聽覺、味覺、嗅覺、視覺所產生的電信號，共同組成完整的記憶，醞釀出情感，激發出思想……」
「然後我們換個角度——」
沃恩輕輕一抬手，定格的銀色光霧再次運動起來，他望著那宛若水波流轉一般瀲灩的色澤，輕聲說道：「換回魔法的角度，我用記憶魔法操縱記憶、情感、思想，真正操縱的其實是什麼？」
「……」赫敏愣了愣，恍然：「是電信號！」
「是的！電信號，也可以說，是我大腦里的運動電位！」
沃恩笑了起來：「我暫時還不清楚記憶魔法是怎麼做到這種功能的，但是從我個人實踐可以推斷，記憶魔法能夠絕對控制大腦的電位運動，進行修改、擦除、覆蓋……可是現在，我為什麼無法操控那些黑魔法導致的污染？」
聽到這裡，赫敏終於理解沃恩為什麼看到記憶定格後，不能控制那些黑色痕跡，卻依然眉頭舒展了。
她驚訝地捂住嘴：「那些污染，不在你的大腦里？」
是的！
這就是沃恩觀察後，突然產生的猜想——記憶魔法能控制大腦里的一切電位活動，那麼，不能被它控制的，是不是可以認為不存在於大腦？
這是相當奇妙的想法。
赫敏越想越覺得很有道理。
但她也有疑問：「如果黑魔法不存在於你的大腦，那麼它在哪？又怎麼會出現在你的心靈世界？」
好問題！
沃恩眼睛像是亮起了光。
默然片刻後，赫敏聽到他的呢喃：「也許，污染源於靈魂所在的世界……所謂的黑魔法污染，也許是那些死掉的人的靈魂，糾纏上了我的靈魂……」
……
沃恩第一次進入以太的時候，鄧布利多曾經提出一個很莫名的問題：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虛假？
長久以來，沃恩一直對這個問題感覺很莫名。
直到不久前，他在莫芬·岡特的心靈世界，通過鄧布利多的演示認識到靈魂並不存在於人體內，才恍然想明白，鄧布利多的提問其實是鍊金術士們的經典疑難——
靈魂不在肉體裡，存在於另一個空間，那麼，靈魂和肉體，究竟哪個才能代表真實？
這件事沒人說得清。
強如鄧布利多，苦苦追尋一生，也沒有找到靈魂所處的地方是什麼樣子，它在何處。
只能猜測就像我們肉體活躍的這個世界一樣，靈魂所在的地方，也許也是一個「世界」。
所有靈魂都在那個世界裡！
鍊金術士們叫它，集體潛意識！
這是相當顛覆人認識的理論，即使沃恩這樣接受能力頗強的穿越者，最初知道的時候，也不免心神動搖。
聽沃恩講解黃金靈魂學派「集體潛意識」理論的赫敏，整個人都呆住了。
女孩瞪圓了眼睛：「集體潛意識……靈魂世界……肉體和我們的一切思維活動，很可能只是真實靈魂在這個宇宙的投影，這……」
如果說這些話的不是沃恩，她絕對會忍不住反駁！
察覺到她的糾結，沃恩溫和地安慰道：「這只是一種學說假設，我提到它，也是覺得這個學說似乎可以解釋黑魔法污染的本質。」
赫敏下意識深吸口氣，即使在心靈世界，這個動作並沒有意義。
她只是借這個動作，平復內心的激盪而已。
眉頭緊蹙片刻，她終於強迫自己的注意力回到主要問題上：
「我還是不太明白，就算假設……假設靈魂世界真的存在，你殺了人，他們的靈魂為什麼會糾纏上你的靈魂？」
對於她的不解，沃恩沒有給出答案，只是笑著說：「所以我只是猜測。」
赫敏鼓了鼓腮幫子，小聲說：「這種猜測我不喜歡……這不就是麻瓜傳說里的冤魂纏身嗎？」
她討厭這樣的說法，那會讓她不可避免地聯想，沃恩殺掉那6個黑巫師，可能……可能確實是一件很不好的事！
……冤魂纏身……
默默咀嚼著這幾個單詞，沃恩微微眯起眼睛。
黑魔法污染等於死者靈魂纏繞過來，對靈魂進行干擾這個想法，雖然只是猜測，而且看起來很沒有邏輯——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現象，它基於什麼樣的客觀規律？
這些問題，剛開始接觸的沃恩，自然沒有答案。
但就像之前分析的那樣，黑魔法污染不存在於大腦，那麼從目前沃恩所掌握的知識來看，它必然存在於靈魂。
無論污染的本質是不是冤魂纏身，其實沒有區別。
一個顯而易見的規律是——用黑魔法殺人，必然會導致污染，而這種污染源自靈魂世界。
它確實看起來有些荒誕：
自然發展的世界，怎麼可能擁有這種仿佛在限制黑魔法殺人一樣的規律？
可是……
思緒翻湧著。
沃恩抬頭看向天空，心靈世界的天空和現實不同，總是深邃的沒有邊際，充滿了虛幻的感覺。
然而，現實就真的真實嗎？
現實世界，真的是自然發展的世界嗎？
他想起自己和鄧布利多曾經做過的，關於時間的實驗——畫中世界的時間，可以任意穿梭和修改。
而現實，時間卻仿佛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扭合的圓環，閉塞、因果固定！
讓人每每想起，便不寒而慄！
……
深夜，格蘭傑家的閣樓。
夜晚的風拂過窗簾，淡淡的月光從窗戶灑落進來，將閣樓臨窗的地面照得一片皎潔。
盤腿坐在地上，沐浴在月光中，沃恩閉上的眼皮下，眼球快速顫動。
思維在他的腦海里颳起風暴。
此刻的心靈世界，已經完全被銀白色的光霧充滿，它們濃厚得仿佛風暴眼，在沒有邊際的虛幻空間中堆迭如山！
沃恩的意識體懸浮在那風暴眼的中心。
他的眼睛亮著幽幽的光，注視著周圍儼然山巒一般高聳厚重的銀色光霧，隨著每一個念頭的浮現，操縱著光霧呼嘯、旋轉，亦或定格！
這樣不知過了多久，似乎是精神的運轉和消耗終於到了極限，厚厚的銀白色「雲層」，逐漸開始崩解。
沃恩終於長出口氣，睜開眼。
意識在一瞬間脫離心靈世界，返回現實。
睜開的眼眸里，銀中偏藍的幽光還未徹底散去，在瞳孔里留下一抹淡淡的光痕。
它是記憶魔法中的一種探查魔咒，可以幫助巫師用肉眼直觀地看到抽象的事物，以前沃恩很少用到它，因為它提供的視覺，並不是人類的。
而是來自一種叫夢貘的神奇動物。
這種神奇動物生存在東方，以噩夢為食，並可以避免疾病和厄運，在東方是非常知名的瑞獸。
沃恩不清楚真正的夢貘的視覺是什麼樣，但「夢貘咒」提供的視覺下，整個世界就像是飽和度拉滿的攝像頭，看什麼東西都是鮮艷的、不定形的色塊，而在抽象的精神和心靈領域，可以想像它所看到的東西，究竟有多麼不可名狀。
揉了揉發脹的腦袋，沃恩休息一會兒，才爬起身，來到書桌前坐下，從小挎包里翻出自己的筆記本，記錄著：
「……使用多種方法，目前只有『夢貘咒』能準確觀測到黑魔法污染，但已經基本可以確定，污染的源頭不是巫師的身體，而是外部入侵……」
「之前的猜測也許真是事實，這個世界似乎有某種底層邏輯在抑制黑魔法殺人……」
寫到這裡，沃恩手裡的羽毛筆忽然頓了下。
他仔細看著自己剛寫下的那行花體字——抑制黑魔法殺人。
他突然覺得不對。
思索著，沃恩重新提筆：
「……不！」
「之前思考的方向有先入為主的問題，我個人是排斥黑魔法污染的，下意識認為它是不好的東西，也因此才會下意識覺得，污染的存在，似乎是有某種底層邏輯或者意志，在遏制黑魔法的傳播！」
「但如果換個思路，把污染視為主體，那麼……」
「『使用黑魔法殺人，便會被污染、墮落』這個規律，也許，就是為了讓污染出現？」
筆鋒停頓下來。
滯留的墨水暈染了羊皮紙，沃恩怔怔回神，沒有再繼續寫下去，整個人靠在椅背上，思索。
把污染視為主體，有沒有道理？
有！
而且可能性很大。
沒有什麼事是缺乏起因和結果的，事物的發展最終都必定存在一個唯一的目的，無論是否人為。
「……真是讓人細思極恐的猜測。」
沃恩輕輕吐口氣，站起身。
赫敏早就被他打發回去休息了，她今天受到不少衝擊，雖然她還想和沃恩一去研究污染的問題，但住在格蘭傑家，無論如何，沃恩也得顧及格蘭傑夫婦的看法。
女兒深更半夜和一個男孩孤男寡女呆在閣樓，格蘭傑先生和夫人哪怕心再大，恐怕也睡不著。
另外也是因為，沃恩自己也沒辦法深入研究下去。
一方面支線任務沒有完成，心心念念的「魔咒開發模塊」沒有到手，他還缺乏研究工具。
另一方面，明天他就要離開格蘭傑家。
WAC第一次全體會議即將召開，來自威森加摩的，乃至國際巫師聯合會的委員會成員，將在明、後天陸續抵達倫敦。
屆時，大量巫師在此匯聚，他作為WAC創始人，也是內定的首席委員兼會長，需要負責迎接和招待工作。
事實上，今晚他就已經沒什麼時間休息了。
又翻看一會兒筆記本，眼看時間不早，沃恩收拾好所有東西，換上長袍，噼啪的聲響中，他整個人扭曲著鑽進了空氣里，消失不見。
……
倫敦，克勞奇居住的麻瓜社區。
深夜的社區，麻瓜們已經沉入香甜的夢境裡，惟有角落，那棟大家平常散步總是會下意識繞開的兩層小樓，橘黃的燈光還亮著。
假如有麻瓜能夠無視掉「麻瓜驅逐咒」，再好運的穿過一面由「平安鎮守」、「閉耳塞聽」、「統統加護」組成的，薄如氣泡一般的組合魔法罩。
那麼他一定會聽到一個尖利的嗓音歡快高喊：
「各位尊貴的客人，請問需要什麼飲品？閃閃最擅長製作公爵紅茶，柑橘的香氣浸透每一片茶葉……哦——是的，還有蜜蜂紅茶，來自東方祁門的茶葉，配上蜂蜜的香甜……」
(本章完)
所以，即使是一向怕麻煩，懶得打理自己的萬事通小姐，也沒有頂住這種別出新裁的攻勢。
當然，還包括她的牙！
格蘭傑先生在大約一周前，親手給女兒修整了一下門牙，輔以赫敏特意找來的魔藥，如今那兩顆稍大的門牙，已經重新恢復它們原本應該有的尺寸。
為此格蘭傑先生難受了好幾天——作為一個牙醫，他很高興為病人恢復美麗和自信。
但作為一個父親，每次一想到固執的女兒突然想要修整牙齒，是為了另一個男人，他就氣得吃不下飯！
曬了會兒太陽，一直沒再吭聲的赫敏，忽然問道：「黑魔法的污染到底是什麼？或者說，它的存在形式是什麼？」
普通的情侶膩歪在一起，可以放空一整天什麼都不做。
但沃恩和赫敏私下相處的時候，很少會有單純只交流感情的情況，他們通常會聊一些感興趣的話題，比如魔法、哲學，乃至麻瓜科學。
長久的影響下，赫敏的思維模式也開始向沃恩靠近——比如現在，當遇到自己不理解的東西時，她沒有沿著固有的認知，全盤接受魔法界的定義，而是嘗試從另一個不同的角度去了解它的客觀形態。
聽見她的詢問，沃恩沒有立刻回答。
明媚陽光下，他微微眯起眼，沉思片刻，才說道：「我暫時也沒有定論，你想要一起研究嗎？」
赫敏昂起頭，默默看了他一眼。
雖然沃恩沒有說，但她已經能推測到，污染的出現可能不只是因為學了一個詛咒，可能存在一些不太常規的變量。
她一直都清楚，沃恩有很多事瞞著她。
他也許存在著不太能讓人接受的另一面。
但是……
腦中閃過一年來，和沃恩相處的點點滴滴，赫敏篤定地確信著，沃恩不是一個壞人！
他或許不是一個循規蹈矩的巫師，有些叛逆，有些反傳統。
但一定不是一個壞蛋。
這不是赫敏戀愛腦或者主觀視角的美化，而是一年多相處下來，她從日常相處中下意識對沃恩行為記錄得到的答案——
他遵守秩序。
即便再繁忙，條件允許，他會儘量出現在每個課堂，這是他對教授和先行者的尊重，與之相對，他也會對沽名釣譽者報以直接的排斥態度，例如奎里納斯·奇洛，還有月初才被他丟進阿茲卡班的吉德羅·洛哈特！
他也擁有同理心。
經過長期相處，赫敏承認，沃恩開發狼毒藥劑最初的打算可能並不光彩，如一些他的反對者在報刊上所說的那樣，沃恩·韋斯萊試圖利用狼人們。
但與那些人不同，長期呆在沃恩身邊的赫敏，其實看到更多的是沃恩對WAC的付出。
最簡單的一點——沒有人要求沃恩對狼人的生存負責，但事實是，WAC從成立之初開始，就是沃恩提供借款和人脈，狼人才擺脫野人般的生活，重回人類社會。
而這種事，原本不應該由他來做，應該是整個魔法界共同承擔！
所以在赫敏心裡，沃恩可以是個野心家，卻一定不是一個莽撞的規則破壞者，他或許「叛逆」，或許有他自己的想法。
但同時他也是謹慎的，只要這個世界的秩序仍然能滿足他的需求，只要他還沒為塑造新秩序做好準備，他就依然是這個世界的守序者！
年輕的女孩還沒有足夠的閱歷，為好與壞做出明確的界定。
可她知道一個顛撲不破的道理：世界上最大的災難是秩序的崩壞，最大的善行則是對秩序的維護。
一個願意遵守秩序的人，無論如何都與「壞」沾不上邊。
在她眼中，沃恩就是這樣的人！
赫敏不知道沃恩要做什麼，只要他不是想要毀滅世界，她覺得，自己都能接受……
怔忪良久，赫敏點點頭，微笑：「好呀，我該怎麼幫你？」
實際上，她的內心遠不如笑容平靜，而是忐忑和顫抖，她知道，這是沃恩願意將一部分秘密向她敞開的標誌！
沃恩輕聲說：「先來陪我看一段記憶吧！」
說著，他眼裡亮起幽藍的光，將赫敏拉進了自己的心靈世界。
過程很快！
除了一瞬間的，很難注意到的恍惚，赫敏幾乎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他們依然靠在閣樓的窗台上，沐浴著陽光。
陽光照射在肌膚上的，皮膚因為光的刺激微微泛紅，發熱。
輕風從窗戶的縫隙漏了進來，窗簾也像外面那些樹木一樣微微搖曳。
如果不是赫敏抬起頭，看到沃恩身上奇特的景象，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已經脫離現實——絲絲縷縷的濃白霧氣，從沃恩身體表面垂落下來，讓他像是披了一件濃霧織就的蓑衣。
赫敏很熟悉這東西。
人格具裝！
如前文所說，兩人私下相處的時候，並不像其他情侶那樣「虛度光陰」，對於他們而言，探討學術和知識其實就是交流感情的方式。
從年初開始，赫敏或多或少的參與到沃恩的人格具裝開發過程，自然也不只一次看過它的樣子。
察覺到自己已經進入沃恩心靈世界，赫敏好奇低下頭，觀察自己。
入目所見沒什麼異樣，是與現實一樣的家居服，一切真實樸素的仿佛還處於現實世界。
注意到她的好奇，沃恩揉揉她的頭髮：「這個背景是我1秒前的記憶，它完全取材於現實。」
赫敏雖然對於記憶魔法沒什麼造詣，卻也曾經聽沃恩說過一些。
知道在沃恩的理論中，所謂記憶，其實就是人類對感官收集的信息的記錄和復現。
想起沃恩說要帶她看一段記憶。
赫敏猶豫了下，問道：「你要帶我看的記憶，也是真實發生過的，導致你產生黑魔法污染的事嗎？」
「嗯，就是今天剛發生……你準備好了嗎？」
沃恩聲音低沉，問她。
赫敏沉默了下，一時間思緒紛亂，但很快，她便遏制住自己的雜念，重重點頭：「準備好了！」
沃恩沒再說什麼。
老實說，他原本沒有打算讓赫敏過早介入到自己的「秘密」當中，可是隨著彼此接觸越來越多，他表現出的異常越來越多。
可以想像，赫敏恐怕早就積攢了滿肚子的疑問。
之所以一直不說，只是女孩顧及他的想法，沒有開口而已。
感情的維護和交流是相互的，他沒有理由心安理得的讓赫敏在這個相互的過程中，一直處於「付出」的角色。
所以之前赫敏問出黑魔法污染的問題時，他思考了下，覺得可以藉此機會，向女孩展示一些自己的秘密。
至於她是不是能接受……
沃恩也沒把握！
想著，沃恩罕見地遲疑了下，但他終究還是抬起手，打個響指！
霎時間，記憶復現出的天地變換！
四周的場景一瞬間朦朧了。
像是坐在疾馳的列車裡，窗外的一切都在飛快後退，以至於它們在眼中連成一片，成為無法區分的，模糊的輪廓。
但這樣的變化很快停止。
視野再次清晰的時候，赫敏發現自己和沃恩來到一座海邊漁村，她看到了遠處的峭壁與海洋，也看到近前，另一個「沃恩」和兩個中年男人。
他們站在一棟金頂白漆的小樓前，那個「沃恩」舉起魔杖。
但一切都是定格的。
天空墜落的雨滴一顆顆懸浮在空中，映照著天際衍射過來的微微天光，晶瑩剔透的仿佛寶石。
赫敏好奇地抬起手，觸碰了一下，結果手直接從雨滴上穿了過去。
提醒著她這裡是心靈世界，是記憶，並非真實存在的物體。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沃恩，在她好奇的注視下，沃恩打個響指。
啪！
眼前定格的世界，陡然鮮活起來！
珠簾一樣的雨幕瞬間垂落，驟然而起的風旋刮過來，風聲、雨聲、遙遠的海浪拍擊的聲音……無數的聲音霎時間沖入耳膜。
還有，一道咒語聲！
「Tempus Edax！」
赫敏的眼眸猛地睜大了，棕色的瞳孔倒映著前方那另一個「沃恩」身周倒流的雨幕，倒映著「他」杖尖一閃即逝的扭曲渦旋。
以及下一秒，更遠方向，那棟忽然像是被抽走了時間一樣，迅速衰敗下去的小樓！
還有小樓里那6個艱難抵抗的魔法靈光。
短短不到十秒的時間裡，她親眼看到小樓坍塌，看到那6個魔法靈光一個個熄滅，聽見他們發出絕望的吼叫，然後在「沃恩」的魔咒下，一個一個，肉眼可見地成為枯骨！
小女巫一時間呆住了。
啪！
響指聲中，一切再次定格。
畫面的驟然停止，讓赫敏驚醒過來，她看著身邊望過來，一言不發的沃恩，嘴唇囁嚅幾下。
有許多話想說，卻又不知該怎麼開口！
在她的躊躇中，沃恩神色柔和下來。
毫無疑問，赫敏的內心是善良的，就如她明明很有智慧，卻沒有被分院帽分到拉文克勞，而是分去象徵英勇的格蘭芬多一樣。
顯然在分院帽看來，相對於智慧和理性，在赫敏·格蘭傑的心中，勇敢與志氣的占比更大一些。
但人性的複雜也正在於此，沒有什麼標籤能完全代表一個活生生的人，現實的生活中，不是說哪個巫師進入格蘭芬多，他就是個絕對的、堅守以勇氣為代表的積極正面情感的人。
人的觀念會受到多種影響和掣肘。
所以象徵勇氣的格蘭芬多出現了小矮星·彼得那樣怯懦的傢伙，象徵智慧的拉文克勞有不學無術的吉德羅·洛哈特，象徵野心、權欲和不擇手段的斯萊特林，也有雷古勒斯·布萊克和西弗勒斯·斯內普！
所以……善良的赫敏，其實並沒有她想像的那樣堅持原則。
說起來，反而是相對更有教無類，不對招生做出限制的赫奇帕奇，更契合「人」這種複雜生物。
思維發散了下，沃恩輕輕牽起小女友的手。
赫敏沒有掙扎，只有沉默。
她在等沃恩給出一個「解釋」，一個能讓她接受的理由！
而沃恩也確實給出了，他看著定格的記憶畫面，說道：「那棟小樓里的6個人，是一群黑巫師……」
理由很簡短，但對赫敏來說，已經足夠了！
女孩自己都沒發覺，當沃恩說那棟小樓里的人是黑巫師的時候，她很明顯鬆了口氣。
更何況沃恩還說出了「前因後果」。
「……威廉和詹姆斯為WAC辦事的時候，被他們襲擊，所以我才帶著萊姆斯和蒙頓格斯來到這裡，對這些傢伙進行制裁……那個體型矮胖的就是蒙頓格斯，一個混跡在黑市的好人，他還是鄧布利多鳳凰社的成員。」
聽到這裡，赫敏徹底放下心。
當然，其中模糊的地方她還是有所察覺的，比如，為什麼沃恩要來制裁黑巫師，而不是魔法部的傲羅？
女孩下意識忽略了這一點——有些事不要太追根究底。
這是她第一次因為固執而被哈利和羅恩厭煩的時候，也是幾個月來，在寢室處於孤立的時候，明白的道理。
深吸口氣，赫敏強迫自己將視線投注到那定格記憶畫面里，被沃恩的魔法摧毀的小樓，還有變成枯骨的黑巫師。
她沒有忘記，自己進入沃恩記憶最主要的目的。
「這是什麼魔咒？」
「歲月咒，一種與時間有關的詛咒，它在黑魔法中並不算多麼狠毒，需要的負面情緒也不是太極端。」
「如果能排除這個魔咒的原因的話，那麼污染就是在你……你殺死這些人後出現的？」
「嗯！」
沃恩回應著，定格的記憶再次運動起來，但這次不是繼續線性回放，眼前的記憶場景忽然崩解成大片大片銀色的，看起來像光，又像霧一樣的形態。
這才是記憶本來的面貌，記憶魔法從額頭拉出的銀絲，就是它分離後的樣子。
赫敏看著周圍銀色的光與霧，按照沃恩對物質另一層面的理解，心靈、記憶、精神、意識這種抽象概念，都是「信息」。
信息本質上是不可視的。
就如電腦的數據需要代碼進行編譯、圖形化，才能直觀看到一樣，記憶的本質，其實也是大腦對「信息」圖形化的編譯。
得益於生命演化，這個過程完全由大腦自動完成，不受控制，也無法逆轉（因為逆轉不在大腦演化的功能範圍內）。
但對沃恩這樣的精通記憶魔法的巫師來說，讓記憶重回「信息」的狀態，並非多麼困難的事情。
而這種方式，通常也是利用記憶魔法，審視自己記憶構造最直觀的方式。
銀色的光霧不斷翻滾。
漸漸的，赫敏看到點點黑色在光霧中出現了，它們就像此前她在現實所看到的那樣，飛快地運動著，幾乎分不清究竟是斑點還是絲線一般的模樣。
甚至沃恩再次打起響指，將光霧定格，它們都不受影響。
赫敏很失望。
在她旁邊，沃恩凝視著那在定格的銀色光霧裡，仍然不斷穿行的黑色痕跡，眉頭漸漸舒展。
赫敏注意到了他的表情。
「發現了什麼嗎？」
「不算發現吧，只是有些猜想。」沃恩吐口氣，沉凝說道：「你應該還記得我對記憶、情感這些抽象概念的理解吧？」
赫敏點頭：「嗯，你認為它們都是信息。」
「是的，但信息是籠統的說法，在我看來，信息的產生源於物質的運動，如果記憶、情感等等是信息，那麼赫敏，你覺得是什麼物質的運動使它們誕生？」
赫敏愣了愣。
這種非常「麻瓜科學式」的提問，已經好久沒有出現在她耳邊了，久到仿佛是上輩子。
而實際上，也就一年而已。
塵封的記憶很快激活，少女回憶起曾經學過的生物知識，遲疑說道：「大腦里的電位運動？」
「對！」
沃恩興致勃勃地說：「無論記憶、情感多麼抽象，但它們最初的成形，肯定是基於我們的感官收集到的信息，我們皮膚觸摸到物體、聲波傳導進骨膜激活聽骨鏈、水溶物質刺激味蕾受體和配體產生神經衝動。」
「以及光……光子撞擊在視網膜，留下預處理圖像並進行光電轉換！」
「這些所有感官接觸、收集來的信息，在進入神經系統後，都會轉換為我們體內的電信號，經過一系列傳遞、加速、增幅、總結，最終匯集在大腦，然後這些觸覺、聽覺、味覺、嗅覺、視覺所產生的電信號，共同組成完整的記憶，醞釀出情感，激發出思想……」
「然後我們換個角度——」
沃恩輕輕一抬手，定格的銀色光霧再次運動起來，他望著那宛若水波流轉一般瀲灩的色澤，輕聲說道：「換回魔法的角度，我用記憶魔法操縱記憶、情感、思想，真正操縱的其實是什麼？」
「……」赫敏愣了愣，恍然：「是電信號！」
「是的！電信號，也可以說，是我大腦里的運動電位！」
沃恩笑了起來：「我暫時還不清楚記憶魔法是怎麼做到這種功能的，但是從我個人實踐可以推斷，記憶魔法能夠絕對控制大腦的電位運動，進行修改、擦除、覆蓋……可是現在，我為什麼無法操控那些黑魔法導致的污染？」
聽到這裡，赫敏終於理解沃恩為什麼看到記憶定格後，不能控制那些黑色痕跡，卻依然眉頭舒展了。
她驚訝地捂住嘴：「那些污染，不在你的大腦里？」
是的！
這就是沃恩觀察後，突然產生的猜想——記憶魔法能控制大腦里的一切電位活動，那麼，不能被它控制的，是不是可以認為不存在於大腦？
這是相當奇妙的想法。
赫敏越想越覺得很有道理。
但她也有疑問：「如果黑魔法不存在於你的大腦，那麼它在哪？又怎麼會出現在你的心靈世界？」
好問題！
沃恩眼睛像是亮起了光。
默然片刻後，赫敏聽到他的呢喃：「也許，污染源於靈魂所在的世界……所謂的黑魔法污染，也許是那些死掉的人的靈魂，糾纏上了我的靈魂……」
……
沃恩第一次進入以太的時候，鄧布利多曾經提出一個很莫名的問題：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虛假？
長久以來，沃恩一直對這個問題感覺很莫名。
直到不久前，他在莫芬·岡特的心靈世界，通過鄧布利多的演示認識到靈魂並不存在於人體內，才恍然想明白，鄧布利多的提問其實是鍊金術士們的經典疑難——
靈魂不在肉體裡，存在於另一個空間，那麼，靈魂和肉體，究竟哪個才能代表真實？
這件事沒人說得清。
強如鄧布利多，苦苦追尋一生，也沒有找到靈魂所處的地方是什麼樣子，它在何處。
只能猜測就像我們肉體活躍的這個世界一樣，靈魂所在的地方，也許也是一個「世界」。
所有靈魂都在那個世界裡！
鍊金術士們叫它，集體潛意識！
這是相當顛覆人認識的理論，即使沃恩這樣接受能力頗強的穿越者，最初知道的時候，也不免心神動搖。
聽沃恩講解黃金靈魂學派「集體潛意識」理論的赫敏，整個人都呆住了。
女孩瞪圓了眼睛：「集體潛意識……靈魂世界……肉體和我們的一切思維活動，很可能只是真實靈魂在這個宇宙的投影，這……」
如果說這些話的不是沃恩，她絕對會忍不住反駁！
察覺到她的糾結，沃恩溫和地安慰道：「這只是一種學說假設，我提到它，也是覺得這個學說似乎可以解釋黑魔法污染的本質。」
赫敏下意識深吸口氣，即使在心靈世界，這個動作並沒有意義。
她只是借這個動作，平復內心的激盪而已。
眉頭緊蹙片刻，她終於強迫自己的注意力回到主要問題上：
「我還是不太明白，就算假設……假設靈魂世界真的存在，你殺了人，他們的靈魂為什麼會糾纏上你的靈魂？」
對於她的不解，沃恩沒有給出答案，只是笑著說：「所以我只是猜測。」
赫敏鼓了鼓腮幫子，小聲說：「這種猜測我不喜歡……這不就是麻瓜傳說里的冤魂纏身嗎？」
她討厭這樣的說法，那會讓她不可避免地聯想，沃恩殺掉那6個黑巫師，可能……可能確實是一件很不好的事！
……冤魂纏身……
默默咀嚼著這幾個單詞，沃恩微微眯起眼睛。
黑魔法污染等於死者靈魂纏繞過來，對靈魂進行干擾這個想法，雖然只是猜測，而且看起來很沒有邏輯——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現象，它基於什麼樣的客觀規律？
這些問題，剛開始接觸的沃恩，自然沒有答案。
但就像之前分析的那樣，黑魔法污染不存在於大腦，那麼從目前沃恩所掌握的知識來看，它必然存在於靈魂。
無論污染的本質是不是冤魂纏身，其實沒有區別。
一個顯而易見的規律是——用黑魔法殺人，必然會導致污染，而這種污染源自靈魂世界。
它確實看起來有些荒誕：
自然發展的世界，怎麼可能擁有這種仿佛在限制黑魔法殺人一樣的規律？
可是……
思緒翻湧著。
沃恩抬頭看向天空，心靈世界的天空和現實不同，總是深邃的沒有邊際，充滿了虛幻的感覺。
然而，現實就真的真實嗎？
現實世界，真的是自然發展的世界嗎？
他想起自己和鄧布利多曾經做過的，關於時間的實驗——畫中世界的時間，可以任意穿梭和修改。
而現實，時間卻仿佛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扭合的圓環，閉塞、因果固定！
讓人每每想起，便不寒而慄！
……
深夜，格蘭傑家的閣樓。
夜晚的風拂過窗簾，淡淡的月光從窗戶灑落進來，將閣樓臨窗的地面照得一片皎潔。
盤腿坐在地上，沐浴在月光中，沃恩閉上的眼皮下，眼球快速顫動。
思維在他的腦海里颳起風暴。
此刻的心靈世界，已經完全被銀白色的光霧充滿，它們濃厚得仿佛風暴眼，在沒有邊際的虛幻空間中堆迭如山！
沃恩的意識體懸浮在那風暴眼的中心。
他的眼睛亮著幽幽的光，注視著周圍儼然山巒一般高聳厚重的銀色光霧，隨著每一個念頭的浮現，操縱著光霧呼嘯、旋轉，亦或定格！
這樣不知過了多久，似乎是精神的運轉和消耗終於到了極限，厚厚的銀白色「雲層」，逐漸開始崩解。
沃恩終於長出口氣，睜開眼。
意識在一瞬間脫離心靈世界，返回現實。
睜開的眼眸里，銀中偏藍的幽光還未徹底散去，在瞳孔里留下一抹淡淡的光痕。
它是記憶魔法中的一種探查魔咒，可以幫助巫師用肉眼直觀地看到抽象的事物，以前沃恩很少用到它，因為它提供的視覺，並不是人類的。
而是來自一種叫夢貘的神奇動物。
這種神奇動物生存在東方，以噩夢為食，並可以避免疾病和厄運，在東方是非常知名的瑞獸。
沃恩不清楚真正的夢貘的視覺是什麼樣，但「夢貘咒」提供的視覺下，整個世界就像是飽和度拉滿的攝像頭，看什麼東西都是鮮艷的、不定形的色塊，而在抽象的精神和心靈領域，可以想像它所看到的東西，究竟有多麼不可名狀。
揉了揉發脹的腦袋，沃恩休息一會兒，才爬起身，來到書桌前坐下，從小挎包里翻出自己的筆記本，記錄著：
「……使用多種方法，目前只有『夢貘咒』能準確觀測到黑魔法污染，但已經基本可以確定，污染的源頭不是巫師的身體，而是外部入侵……」
「之前的猜測也許真是事實，這個世界似乎有某種底層邏輯在抑制黑魔法殺人……」
寫到這裡，沃恩手裡的羽毛筆忽然頓了下。
他仔細看著自己剛寫下的那行花體字——抑制黑魔法殺人。
他突然覺得不對。
思索著，沃恩重新提筆：
「……不！」
「之前思考的方向有先入為主的問題，我個人是排斥黑魔法污染的，下意識認為它是不好的東西，也因此才會下意識覺得，污染的存在，似乎是有某種底層邏輯或者意志，在遏制黑魔法的傳播！」
「但如果換個思路，把污染視為主體，那麼……」
「『使用黑魔法殺人，便會被污染、墮落』這個規律，也許，就是為了讓污染出現？」
筆鋒停頓下來。
滯留的墨水暈染了羊皮紙，沃恩怔怔回神，沒有再繼續寫下去，整個人靠在椅背上，思索。
把污染視為主體，有沒有道理？
有！
而且可能性很大。
沒有什麼事是缺乏起因和結果的，事物的發展最終都必定存在一個唯一的目的，無論是否人為。
「……真是讓人細思極恐的猜測。」
沃恩輕輕吐口氣，站起身。
赫敏早就被他打發回去休息了，她今天受到不少衝擊，雖然她還想和沃恩一去研究污染的問題，但住在格蘭傑家，無論如何，沃恩也得顧及格蘭傑夫婦的看法。
女兒深更半夜和一個男孩孤男寡女呆在閣樓，格蘭傑先生和夫人哪怕心再大，恐怕也睡不著。
另外也是因為，沃恩自己也沒辦法深入研究下去。
一方面支線任務沒有完成，心心念念的「魔咒開發模塊」沒有到手，他還缺乏研究工具。
另一方面，明天他就要離開格蘭傑家。
WAC第一次全體會議即將召開，來自威森加摩的，乃至國際巫師聯合會的委員會成員，將在明、後天陸續抵達倫敦。
屆時，大量巫師在此匯聚，他作為WAC創始人，也是內定的首席委員兼會長，需要負責迎接和招待工作。
事實上，今晚他就已經沒什麼時間休息了。
又翻看一會兒筆記本，眼看時間不早，沃恩收拾好所有東西，換上長袍，噼啪的聲響中，他整個人扭曲著鑽進了空氣里，消失不見。
……
倫敦，克勞奇居住的麻瓜社區。
深夜的社區，麻瓜們已經沉入香甜的夢境裡，惟有角落，那棟大家平常散步總是會下意識繞開的兩層小樓，橘黃的燈光還亮著。
假如有麻瓜能夠無視掉「麻瓜驅逐咒」，再好運的穿過一面由「平安鎮守」、「閉耳塞聽」、「統統加護」組成的，薄如氣泡一般的組合魔法罩。
那麼他一定會聽到一個尖利的嗓音歡快高喊：
「各位尊貴的客人，請問需要什麼飲品？閃閃最擅長製作公爵紅茶，柑橘的香氣浸透每一片茶葉……哦——是的，還有蜜蜂紅茶，來自東方祁門的茶葉，配上蜂蜜的香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