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神明大概從不溫柔
少女對自己臨死前的記憶其實並不清楚。
因為那時的她意識已經模糊，很快便徹底失去了知覺，會記不清楚也算是理所當然的事。。
然而，也許是因為距離「消失」越來越近，少女說她不久前回想起了一些片段。記憶中的自己好像遇到了什麼人，向當時意識瀕臨消散的她詢問了一個願望。
「大概就是因為那件事，我才會以幽靈的形式復活吧。」
夏依澪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迷茫。
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以這樣的方式回到這個世界，現在能想起來相關的也就只有這件事情了，所以覺得應該和夏北說一說。
夏北聞言，腦海中不由浮現出一道身影。
——夏依澪的遭遇，和安織錦當時的境遇似乎有些相似。只不過，安織錦最後活了下來，而她卻最終還是「死去」了。
這其中的區別究竟在哪裡呢？
夏北想起安織錦曾經提到過的關於願望的代價。
假如實現願望真的需要付出什麼，能創造這樣的一個時間循環，想必她應該付出了不得的代價吧。
「夏北？」
見他沉默許久，夏依澪微微側頭，眼中帶著一絲疑惑與擔心。
夏北收回思緒，輕輕搖了搖頭，思索片刻後向她問道：
「你恨她嗎？」
「誰？」少女微微歪頭。
「那個讓你許願的人。」夏北回答說道：「畢竟如果不是她的話，你也不會陷入這種時間循環，遭遇這些事情了。」
「嗯，說的也是。」她沉默了一會兒，隨後低頭看著自己腳尖，輕聲說道：
「……但是，我並不覺得這是件壞事。」
夏北愣了一下，她緩緩接著說道：「本來已經死去的我，與走向未來的你應該身處兩個時空。然而，停留在「昨天」的我卻與你在「今天」相遇了。」
「就像夏北說的，這是一個奇蹟，不是嗎？」她側過頭微笑著看向夏北，耳邊的髮絲輕輕晃動，在月光下勾勒出虛幻的弧線。
「所以，我並不後悔，也不會怨恨……相反，我由衷地感激那個存在。」
「如果夏北以後遇到ta的話，希望能幫我說一聲謝謝。」她這樣說，隨後好像意識到什麼，又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神情改口說「啊，這樣說好像希望你死一樣，當我沒說過吧。」
夏北說「也不一定是要死了才會遇到，而且沒準我已經遇到過了喔」，少女眨了眨眼睛「是這樣嗎？」
她說自己也就只有這一次的經驗，所以不太清楚。如果夏北能平平安安地遇到那位神明大人……姑且這麼稱呼ta吧，然後實現自己的願望就好了。
「我現在就蠻想電路忽然好起來，能回去吹空調的。」夏北這樣說，少女忍不住輕笑著說「把願望用在這種事情上感覺有些浪費耶」
在月光的沐浴下，兩人的談笑聲在夜色中輕輕飄散。
雖然曾與少年度過無數次的三天，但像這樣靜靜地並肩坐在月光下的時刻卻是屈指可數的。因為在這三天裡的月亮要到了深夜才會升起，而她也不願打擾少年的正常休息。像這樣的時刻自然少之又少，所以她格外珍惜此刻的時光。
感受著身旁少年的存在，夏依澪帶著滿足的笑容，重新仰起頭望向夜空中的明月。
……她很滿意自己的這第三段人生——如果死後的經歷也能被稱作「人生」的話。
她找到了自我，也遇見了喜歡的人。雖然仍然有著少數的幾個遺憾，比如他不會記得他們曾共同經歷的那些日夜，自己沒能和他談一場真正的戀愛，也無法陪他走向「明天」。
但沒辦法，畢竟自己已經死了嘛。
這個世界上不存在十全十美的事情，少女已經很知足了。
她不清楚那位神明大人為什麼會幫助自己。但是她想，如果能帶著這份幸福的記憶心滿意足地消失，那位實現了她願望的神明，讓自己與他相遇的神明大人，大概是非常溫柔而善良的吧。
「……假如說。」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了少年的輕聲話語。
少女轉頭看向他，目光中帶著一絲疑惑。夏北略微停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才繼續說道：
「……如果我以後真的遇到了那位神明，向她許願讓你避免當初的那場死亡，從而可以活下來的話，你願意嗎？」
夏依澪靜靜地收回視線，沉默片刻，輕聲回答：
「我想，大概是不願意的吧。」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難以動搖的堅定。
「如果我沒能成為幽靈，就不會有之後的這段時間循環，也就意味著，和你相遇、一起經歷的這一切也跟著消失了。」
「對我來說，之前的人生其實沒有什麼意義……所以我不希望用那樣的人生，去換取這段有著特別意義的記憶。」
世界上所有人都不記得的，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經歷——那是獨屬於自己的「第三段人生」。如果連自己都將其遺忘，這段經歷就真的徹底消失了，那就等於是抹殺了自己的這最後一段人生。
她想，少年一定能夠明白的。
然而，聽完這些話的夏北沒有再說什麼，他一直在思考著什麼，讓少女的心也跟著有些不安。
就在這時，夏北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打破了夜色的靜謐。
接完電話後的夏北說，可以修好電路了。
「咦？」少女露出驚訝的眼神，隨後才知道是夏北買的保險絲到了。
「我叫了同城快送。」夏北解釋道。
原來是用這種方式解決的嘛？少女心想。
「會不會太費錢了？」她問，「沒關係，有人幫忙報銷。」夏北則這樣表示。
從快遞小哥手中拿過新的保險絲，和他道了聲辛苦之後，夏北再次回到了配電箱前。
花費了一些時間換完保險絲，正當他準備拉閘的時候，夏依澪提出了讓她來的提議。
「因為我死了也沒關係，但夏北出事了的話可就頭疼了。」她這樣說。
也是，萬一自己出事了的話，對她來說大概只有再次回溯才行了吧。
夏北突發奇想，問「是不是可以用這種辦法讓你不會消失呢？」
「雖然有可能，但希望你不要這麼做。」少女板起臉，試圖裝出生氣的樣子，可那張臉怎麼看都讓人覺得可愛多過嚴肅。
只是拉個閘而已，不會有什麼事的啦。
儘管夏北這樣安慰，夏依澪仍然在身後緊張兮兮地拉著他的衣服，以防出現什麼意外情況能及時干預。
「咔擦」一聲輕響，電閘被成功合上。
房間裡的燈光重新亮起，溫暖的光芒驅散了夜色的沉悶。
夏依澪鬆了口氣。
兩人回到房間，伴隨著「滴」的一聲，空調重新運轉起來，涼爽的氣流很快驅散了房間裡的悶熱。
「看，願望實現了。」
夏北得意地向她表示道，「是靠我們自己的努力實現的喔。」
夏依澪不太懂，但確實有靠自己的努力實現願望的情況，所以她沒有掃少年的興致，說了聲「辛苦啦」，拿來一個臉盆接上水為他洗手，又找來乾淨的毛巾為他擦拭乾淨臉上的汗水。
夏北想說這點事情他自己來就好，少女卻堅持說她沒有幫上什麼忙，所以務必讓她做些什麼才好。
看著她那副認真又堅持的模樣，夏北也就沒再多說，只是任由她溫柔地為自己做著這一切。
為了防止再次跳閘，兩人沒有再開第二台空調，只好待在同一個房間內。
儘管夜晚已經過去大半，但他們卻一點睡意也沒有，也就乾脆不打算再睡了。
夏北就和少女一起趴在窗台前，為她介紹著夜空中的星座，遇到不認識的就跳過去。在這方面他也只是個半吊子，而且表現得十分明顯，但少女卻聽得很專心，不時地認真點頭捧場，仿佛他真的在講些什麼了不起的天文知識似的，算是給足了情緒價值。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夜空中的星星開始變得稀疏。
遠方的天際已經泛起魚肚白，晨光漸漸滲透進夜色，而此刻的月亮還高掛在半空，夜空仿佛同時被月光和晨曦照亮。
「和夏北一起看日出，這還是第一次誒。」夏依澪感嘆道。
可惜這個位置看不到完整的日出，如果是在海邊的話，景色一定會更加美麗吧。
儘管如此，她也已經很滿足了。
她側過頭，看著身旁少年的側臉，在不知是月光還是晨光的映照下，泛著夢幻般的柔和光暈。她感到一種近乎不可思議的心情，明明自己已經沒有更多的願望了，但剛才的那一刻，卻感覺內心悄悄被什麼填滿，就像是某個新的心愿被實現了一般。
「……感覺有些不可思議呢。」
夏北同樣說道。
「怎麼了嗎？」少女小聲問，夏北則輕聲感嘆「明明沒有相關的記憶，可從和你相遇開始到現在，卻覺得無比自然，一點也不覺得陌生……就好像我們已經認識了很久很久一樣。」
按理來說，僅僅只是聽少女的訴說那些「過去」曾經發生的故事，自己應該只會是理性上能理解她的情感與親近，感性上應該會感覺十分突兀，難以融入其中的才對。但實際上並不是這樣。
果然，人類就是這樣的吧。情感從來就不是單向傳遞，而是雙向的，是彼此影響、彼此回應的。一個人的存在，能悄然改變另一個人；一個人的心意，也能無聲地觸動另一個人的內心。
據說人類在交流中，只有很少的信息是通過口頭的語言傳遞的。其餘的大部分信息，都會通過無聲的語言悄然傳達給對方。夏北說，那大概就是人們常說的所謂心與心之間的聯繫吧。
「……或許，你與我之間曾經的那些經歷，也是通過這樣的聯繫一併傳達到了我這裡也說不定。」他這樣說道。
「……」
夏依澪一時無言，心中卻像被什麼柔軟又沉重的情緒填滿。
「嗯，但願如此呢。」她最後只是這樣笑著說，輕輕握緊了自己的手，視線悄悄落在少年放在窗台上的手上。
……她想，自己的決定一定沒錯。
此刻站在自己身邊，向自己訴說著這些的夏北，讓自己明白了那些事情的夏北，一定也是這麼想的。
因為他也曾苦惱過，無法給故事中的那個女孩一個結局。所以，他一定也是希望，身處相似境遇的自己能夠得到最後的結局。
一個屬於她自己的、完整的、幸福的結局。哪怕是以消失為終章。
她悄悄伸出手，想要去握住他的手，然而在那之前，卻被少年恰好在這時指向天空的動作打斷了。
「你知道嗎？那顆星星是金星，也是人們常說的啟明星，因為它是黎明前最後一個消失的星星，所以總是格外引人注目。」
似乎並沒有留意到少女剛才的動作，夏北看著天空中僅剩的幾顆星星，輕聲感嘆道:
「然而卻很少有人會去留意，那倒數第二顆消失的星星。」
「……即便如此，那顆星星的存在也有它的意義，至少對此刻的我來說，它絕對是有意義的。」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回過頭來看向身旁的少女：「所以我想，你之前的人生也一定不是沒有意義的。不論是對你，還是對我而言。」
……的確，像是夏北會說的話呢。
夏依澪心想，隨後就聽見少年停頓片刻後，接著說「我想，總有一天我也會遇到那位神明。等到那時，我果然還是會向她那樣許願吧」
她有些不明白夏北為什麼會在這時候說這些，正想開口詢問，卻突然想起了少年前不久說的那些話。
夏依澪忽然意識到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依澪，抱歉。」
少年凝視著她的眼睛，向她伸出了手
「我果然還是想要能拯救「你」。」
「所以，我希望你能握住我的手。」
……原來如此，自己猜錯了啊。
夏依澪心想，笑容變得脆弱，眼前的畫面也因為淚水變得模糊。
將自己送到了這樣錯誤的時空循環，讓自己在死後與他相遇，為自己帶來了那些幸福美好的回憶
偏偏在自己準備好消失，與這個世界告別的時候，卻又讓他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創造出這樣的故事並欣賞著這一切的神明，那個玩弄著他們命運的神明大人，果然一點也不溫柔……而是非常過分，太過惡趣味……
少女這樣心想
直到最後，也沒有去握住他的手
……
因為那時的她意識已經模糊，很快便徹底失去了知覺，會記不清楚也算是理所當然的事。。
然而，也許是因為距離「消失」越來越近，少女說她不久前回想起了一些片段。記憶中的自己好像遇到了什麼人，向當時意識瀕臨消散的她詢問了一個願望。
「大概就是因為那件事，我才會以幽靈的形式復活吧。」
夏依澪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迷茫。
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以這樣的方式回到這個世界，現在能想起來相關的也就只有這件事情了，所以覺得應該和夏北說一說。
夏北聞言，腦海中不由浮現出一道身影。
——夏依澪的遭遇，和安織錦當時的境遇似乎有些相似。只不過，安織錦最後活了下來，而她卻最終還是「死去」了。
這其中的區別究竟在哪裡呢？
夏北想起安織錦曾經提到過的關於願望的代價。
假如實現願望真的需要付出什麼，能創造這樣的一個時間循環，想必她應該付出了不得的代價吧。
「夏北？」
見他沉默許久，夏依澪微微側頭，眼中帶著一絲疑惑與擔心。
夏北收回思緒，輕輕搖了搖頭，思索片刻後向她問道：
「你恨她嗎？」
「誰？」少女微微歪頭。
「那個讓你許願的人。」夏北回答說道：「畢竟如果不是她的話，你也不會陷入這種時間循環，遭遇這些事情了。」
「嗯，說的也是。」她沉默了一會兒，隨後低頭看著自己腳尖，輕聲說道：
「……但是，我並不覺得這是件壞事。」
夏北愣了一下，她緩緩接著說道：「本來已經死去的我，與走向未來的你應該身處兩個時空。然而，停留在「昨天」的我卻與你在「今天」相遇了。」
「就像夏北說的，這是一個奇蹟，不是嗎？」她側過頭微笑著看向夏北，耳邊的髮絲輕輕晃動，在月光下勾勒出虛幻的弧線。
「所以，我並不後悔，也不會怨恨……相反，我由衷地感激那個存在。」
「如果夏北以後遇到ta的話，希望能幫我說一聲謝謝。」她這樣說，隨後好像意識到什麼，又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神情改口說「啊，這樣說好像希望你死一樣，當我沒說過吧。」
夏北說「也不一定是要死了才會遇到，而且沒準我已經遇到過了喔」，少女眨了眨眼睛「是這樣嗎？」
她說自己也就只有這一次的經驗，所以不太清楚。如果夏北能平平安安地遇到那位神明大人……姑且這麼稱呼ta吧，然後實現自己的願望就好了。
「我現在就蠻想電路忽然好起來，能回去吹空調的。」夏北這樣說，少女忍不住輕笑著說「把願望用在這種事情上感覺有些浪費耶」
在月光的沐浴下，兩人的談笑聲在夜色中輕輕飄散。
雖然曾與少年度過無數次的三天，但像這樣靜靜地並肩坐在月光下的時刻卻是屈指可數的。因為在這三天裡的月亮要到了深夜才會升起，而她也不願打擾少年的正常休息。像這樣的時刻自然少之又少，所以她格外珍惜此刻的時光。
感受著身旁少年的存在，夏依澪帶著滿足的笑容，重新仰起頭望向夜空中的明月。
……她很滿意自己的這第三段人生——如果死後的經歷也能被稱作「人生」的話。
她找到了自我，也遇見了喜歡的人。雖然仍然有著少數的幾個遺憾，比如他不會記得他們曾共同經歷的那些日夜，自己沒能和他談一場真正的戀愛，也無法陪他走向「明天」。
但沒辦法，畢竟自己已經死了嘛。
這個世界上不存在十全十美的事情，少女已經很知足了。
她不清楚那位神明大人為什麼會幫助自己。但是她想，如果能帶著這份幸福的記憶心滿意足地消失，那位實現了她願望的神明，讓自己與他相遇的神明大人，大概是非常溫柔而善良的吧。
「……假如說。」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了少年的輕聲話語。
少女轉頭看向他，目光中帶著一絲疑惑。夏北略微停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才繼續說道：
「……如果我以後真的遇到了那位神明，向她許願讓你避免當初的那場死亡，從而可以活下來的話，你願意嗎？」
夏依澪靜靜地收回視線，沉默片刻，輕聲回答：
「我想，大概是不願意的吧。」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難以動搖的堅定。
「如果我沒能成為幽靈，就不會有之後的這段時間循環，也就意味著，和你相遇、一起經歷的這一切也跟著消失了。」
「對我來說，之前的人生其實沒有什麼意義……所以我不希望用那樣的人生，去換取這段有著特別意義的記憶。」
世界上所有人都不記得的，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經歷——那是獨屬於自己的「第三段人生」。如果連自己都將其遺忘，這段經歷就真的徹底消失了，那就等於是抹殺了自己的這最後一段人生。
她想，少年一定能夠明白的。
然而，聽完這些話的夏北沒有再說什麼，他一直在思考著什麼，讓少女的心也跟著有些不安。
就在這時，夏北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打破了夜色的靜謐。
接完電話後的夏北說，可以修好電路了。
「咦？」少女露出驚訝的眼神，隨後才知道是夏北買的保險絲到了。
「我叫了同城快送。」夏北解釋道。
原來是用這種方式解決的嘛？少女心想。
「會不會太費錢了？」她問，「沒關係，有人幫忙報銷。」夏北則這樣表示。
從快遞小哥手中拿過新的保險絲，和他道了聲辛苦之後，夏北再次回到了配電箱前。
花費了一些時間換完保險絲，正當他準備拉閘的時候，夏依澪提出了讓她來的提議。
「因為我死了也沒關係，但夏北出事了的話可就頭疼了。」她這樣說。
也是，萬一自己出事了的話，對她來說大概只有再次回溯才行了吧。
夏北突發奇想，問「是不是可以用這種辦法讓你不會消失呢？」
「雖然有可能，但希望你不要這麼做。」少女板起臉，試圖裝出生氣的樣子，可那張臉怎麼看都讓人覺得可愛多過嚴肅。
只是拉個閘而已，不會有什麼事的啦。
儘管夏北這樣安慰，夏依澪仍然在身後緊張兮兮地拉著他的衣服，以防出現什麼意外情況能及時干預。
「咔擦」一聲輕響，電閘被成功合上。
房間裡的燈光重新亮起，溫暖的光芒驅散了夜色的沉悶。
夏依澪鬆了口氣。
兩人回到房間，伴隨著「滴」的一聲，空調重新運轉起來，涼爽的氣流很快驅散了房間裡的悶熱。
「看，願望實現了。」
夏北得意地向她表示道，「是靠我們自己的努力實現的喔。」
夏依澪不太懂，但確實有靠自己的努力實現願望的情況，所以她沒有掃少年的興致，說了聲「辛苦啦」，拿來一個臉盆接上水為他洗手，又找來乾淨的毛巾為他擦拭乾淨臉上的汗水。
夏北想說這點事情他自己來就好，少女卻堅持說她沒有幫上什麼忙，所以務必讓她做些什麼才好。
看著她那副認真又堅持的模樣，夏北也就沒再多說，只是任由她溫柔地為自己做著這一切。
為了防止再次跳閘，兩人沒有再開第二台空調，只好待在同一個房間內。
儘管夜晚已經過去大半，但他們卻一點睡意也沒有，也就乾脆不打算再睡了。
夏北就和少女一起趴在窗台前，為她介紹著夜空中的星座，遇到不認識的就跳過去。在這方面他也只是個半吊子，而且表現得十分明顯，但少女卻聽得很專心，不時地認真點頭捧場，仿佛他真的在講些什麼了不起的天文知識似的，算是給足了情緒價值。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夜空中的星星開始變得稀疏。
遠方的天際已經泛起魚肚白，晨光漸漸滲透進夜色，而此刻的月亮還高掛在半空，夜空仿佛同時被月光和晨曦照亮。
「和夏北一起看日出，這還是第一次誒。」夏依澪感嘆道。
可惜這個位置看不到完整的日出，如果是在海邊的話，景色一定會更加美麗吧。
儘管如此，她也已經很滿足了。
她側過頭，看著身旁少年的側臉，在不知是月光還是晨光的映照下，泛著夢幻般的柔和光暈。她感到一種近乎不可思議的心情，明明自己已經沒有更多的願望了，但剛才的那一刻，卻感覺內心悄悄被什麼填滿，就像是某個新的心愿被實現了一般。
「……感覺有些不可思議呢。」
夏北同樣說道。
「怎麼了嗎？」少女小聲問，夏北則輕聲感嘆「明明沒有相關的記憶，可從和你相遇開始到現在，卻覺得無比自然，一點也不覺得陌生……就好像我們已經認識了很久很久一樣。」
按理來說，僅僅只是聽少女的訴說那些「過去」曾經發生的故事，自己應該只會是理性上能理解她的情感與親近，感性上應該會感覺十分突兀，難以融入其中的才對。但實際上並不是這樣。
果然，人類就是這樣的吧。情感從來就不是單向傳遞，而是雙向的，是彼此影響、彼此回應的。一個人的存在，能悄然改變另一個人；一個人的心意，也能無聲地觸動另一個人的內心。
據說人類在交流中，只有很少的信息是通過口頭的語言傳遞的。其餘的大部分信息，都會通過無聲的語言悄然傳達給對方。夏北說，那大概就是人們常說的所謂心與心之間的聯繫吧。
「……或許，你與我之間曾經的那些經歷，也是通過這樣的聯繫一併傳達到了我這裡也說不定。」他這樣說道。
「……」
夏依澪一時無言，心中卻像被什麼柔軟又沉重的情緒填滿。
「嗯，但願如此呢。」她最後只是這樣笑著說，輕輕握緊了自己的手，視線悄悄落在少年放在窗台上的手上。
……她想，自己的決定一定沒錯。
此刻站在自己身邊，向自己訴說著這些的夏北，讓自己明白了那些事情的夏北，一定也是這麼想的。
因為他也曾苦惱過，無法給故事中的那個女孩一個結局。所以，他一定也是希望，身處相似境遇的自己能夠得到最後的結局。
一個屬於她自己的、完整的、幸福的結局。哪怕是以消失為終章。
她悄悄伸出手，想要去握住他的手，然而在那之前，卻被少年恰好在這時指向天空的動作打斷了。
「你知道嗎？那顆星星是金星，也是人們常說的啟明星，因為它是黎明前最後一個消失的星星，所以總是格外引人注目。」
似乎並沒有留意到少女剛才的動作，夏北看著天空中僅剩的幾顆星星，輕聲感嘆道:
「然而卻很少有人會去留意，那倒數第二顆消失的星星。」
「……即便如此，那顆星星的存在也有它的意義，至少對此刻的我來說，它絕對是有意義的。」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回過頭來看向身旁的少女：「所以我想，你之前的人生也一定不是沒有意義的。不論是對你，還是對我而言。」
……的確，像是夏北會說的話呢。
夏依澪心想，隨後就聽見少年停頓片刻後，接著說「我想，總有一天我也會遇到那位神明。等到那時，我果然還是會向她那樣許願吧」
她有些不明白夏北為什麼會在這時候說這些，正想開口詢問，卻突然想起了少年前不久說的那些話。
夏依澪忽然意識到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依澪，抱歉。」
少年凝視著她的眼睛，向她伸出了手
「我果然還是想要能拯救「你」。」
「所以，我希望你能握住我的手。」
……原來如此，自己猜錯了啊。
夏依澪心想，笑容變得脆弱，眼前的畫面也因為淚水變得模糊。
將自己送到了這樣錯誤的時空循環，讓自己在死後與他相遇，為自己帶來了那些幸福美好的回憶
偏偏在自己準備好消失，與這個世界告別的時候，卻又讓他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創造出這樣的故事並欣賞著這一切的神明，那個玩弄著他們命運的神明大人，果然一點也不溫柔……而是非常過分，太過惡趣味……
少女這樣心想
直到最後，也沒有去握住他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