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請在未來等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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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初的晚冬,在這個即將步入春天的時節,天空卻下起了小雪,同時也是今年的第一場雪。

  清晨醒來時,窗外已經覆上一層雪白,雪似乎從凌晨開始下的,到了早上就已經在地上積了厚厚一層。

  安織錦推開窗戶,白茫茫的景色讓她驚喜地發出「下雪了誒!」的歡呼,不由分說地拉起還在賴床的夏北,跑到樓下想要在草坪上堆雪人。

  因為沒有經驗,兩人花了好半天堆出的雪人歪歪扭扭的,除了是堆雪外完全看不出雪人的樣子。

  正當夏北猶豫著是要找石子當眼睛,還是乾脆挖兩個洞湊合時,一團鬆軟的雪球突然砸在他臉上。

  雪球沒有被捏實,松鬆軟軟的砸在身上一點也不疼,但是順著領口滑進衣內的雪粒卻凍得他一個哆嗦。

  回頭望去,少女正沖他開心地笑著,招手邀他加入雪仗。

  夏北順手從雪人身上抓起一團雪反擊,安織錦一邊喊著「不許欺負雪人先生!「一邊朝旁邊躲閃。

  占據「彈藥庫「優勢的夏北沒有給少女多少反擊的餘地,每次她想要反擊之前總要先想辦法躲過兩三顆迎面飛來的雪球。

  最終,安織錦在剛險險避開一顆雪球手忙腳亂想去抓地上的雪時,被又一顆飛來的雪球砸中腦袋,失去重心摔倒在了雪地上。

  「你都不讓讓我!」她鼓起臉頰抗議,氣呼呼地說道。

  「明明是你先偷襲的。」

  「可你都是連著丟了我好幾次,我才只能丟你一次。」

  「這又不是回合制遊戲。」夏北吐槽。

  少女不依不饒地伸出雙手,像只撒嬌耍賴的小貓一樣要他抱起來。怕她在雪地里躺久了著涼,夏北只好嘆了口氣,彎腰把她撈了起來。

  兩人回到原先的地方,看著面目全非的雪堆,安織錦發出「雪人先生死掉了」的遺憾聲音。

  「它都還沒完成呢,頂多算生產事故。」

  「夏北先生好冷漠。」

  被她這麼抱怨,夏北的心情一時間還蠻微妙的。

  「……好冷。」

  一番折騰過後,安分下來的少女才後知後覺感到冷。

  她縮了縮脖子,朝手心呵出一團白霧,試圖汲取一點溫暖。

  夏北的視線落在她縮在袖口裡的手指上。

  因為沒想到今年會下雪,就沒有準備防凍的手套,一輪雪仗下來她的小手早已被凍得發紅。

  於是夏北牽過她的雙手,捂在手裡想幫她取暖,可他的手指同樣冰涼沒什麼效果,就乾脆捧起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安織錦臉頰微微泛紅,笑著說道:「今天的夏北先生是暖男形誒。」

  「你不剛剛才說我冷漠嗎。」

  「人是會變的嘛。」

  也不知道她指的是自己還是他。

  看到這一幕的路過行人傳來竊竊私語,少女羞赧地低下頭,不自覺地往他懷裡縮了縮,像是要把自己藏起來。

  夏北讓她不用在意路人的看法,反正以後都不一定能再碰到了,少女卻說剛才那幾人是住在隔壁樓的住戶,之前每天早上來的時候基本都能碰見。

  ……她什麼時候和這附近的人混熟了的?

  「因為夏北先生清晨基本不出門啦。」少女小聲抱怨。

  等她的手差不多暖和了之後,又換成了她想要給夏北暖手。

  兩人在路邊的台階坐下,她順勢依偎進夏北懷裡,發頂剛好能蹭到他的下巴,隨後將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攏在自己掌心,像捧著什麼珍貴的寶物。

  因為少女太過興奮,早早地就跑出來玩雪,導致兩人連早飯都沒來得及吃。安織錦微微後仰,抬眸看向他,小聲問道:

  「你餓不餓?」

  「還好,就是有點困。」

  夏北打了個哈欠。

  「夏北先生的生活作息也太不健康了。」

  「你以為是誰害的啊?」

  夏北伸手捏住這個昨晚非要拉著他熬夜看電影的「罪魁禍首」的臉頰。

  說來也奇怪,明明都是差不多時間睡的,她早上起得比自己還早,現在反倒是一點也不困……是因為年輕人更有精力嗎?


  少女含糊地咕噥了兩聲,發現這個姿勢掙脫不開後,乾脆放棄抵抗,溫順地靠在他懷裡。

  明明周圍還有清晨的鳥啼和往來行人的腳步聲,夏北卻感覺四周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溫暖的陽光和彼此相貼的體溫在這個小世界裡緩緩蔓延。

  過了一會兒,懷中傳來均勻的呼吸聲讓他回過神來。夏北低頭一看,才發現她已經枕著自己胸口睡著了。

  ……你倒是先睡上了。

  夏北無奈地輕嘆了口氣,終究沒捨得喚醒她,只是將懷抱收得更緊了些,低頭將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任由交纏的呼吸與影子在雪地上漸漸拉長,消融在晨光中……

  ……

  臨近傍晚的黃昏,雪已經停了,只留下覆蓋城市的積雪。

  為了能更好地俯瞰這難得一見的雪景,兩人久違地來到了這座江邊的觀光塔。

  「嗚哇……好高呀!」

  安織錦踮起腳尖趴在護欄上向下眺望,發出驚嘆的聲音

  「可別再跳下去了。」

  夏北提醒了她一聲,得到她「才不會啦」的回應後,轉頭看向遠方。

  晚霞在雲層間暈染出漸變的光譜,夕陽的光輝由金黃漸變成暖紅,再由暖紅轉為絳紫,最後化作天際的淡藍漸漸暈染開來,消融在暮色之中。

  向下眺望,原本熟悉的城市景觀披上了一層雪白外衣,黃昏時分已經有點點燈光亮起,如同星辰般裝點著夜幕降臨前的城市。

  上次來時沒有心情欣賞景色,現在才發現原來上面的風景這麼美,不愧是市內有名的觀景地。

  正當夏北感慨時,忽然有雙溫暖的手從背後環來,隨即柔軟的織物輕輕繞上脖頸。

  夏北低頭,發現脖子上多了一條灰褐色的羊毛圍巾。

  「怎麼樣?喜歡嗎?」少女背著手歪頭問道,眼裡盛著期待的光。

  夏北給予了肯定的回答,少女卻覺得他的反應太平淡了,小聲抱怨「這可是我準備了好久的驚喜誒」。

  其實夏北早就發現了她私底下在偷偷織圍巾,也算不上是驚喜了。即便如此,他還是配合地努力做出了驚訝的反應。

  安織錦看穿了他的偽裝,皺了皺鼻子:「太假了。」

  「……本來想早點送給你的,沒想到發生了太多事情,一直拖到冬天都要過去了才完成,讓你久等了。」

  少女一邊說著,讓他別動,上前幫他將圍巾系好,又稍稍退後兩步仔細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

  夏北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熟悉清香,起初還以為是少女身上的,但等她稍微退開兩步,那抹淡香卻依然縈繞在鼻尖。

  他這才發現香味來自圍巾,詢問過後才知道少女稍早的時候試戴了一下。

  安織錦頓時臉頰泛紅,害羞地讓他別聞了,但這圍巾就戴在自己脖子上,你這不是強人所難嗎。

  夏北提議要不自己摘下來,她又表現得很不樂意。

  果然,她就是在為難人。

  「你可真難伺候。」夏北捏著她的臉蛋抱怨道。

  「我提前和你打過招呼了的」她含糊不清地回應。

  揉捏了好一會兒後,夏北將視線轉開,注意到了一旁觀景台上的望遠鏡。

  上次來的時候沒發現,這裡的望遠鏡似乎倍率不低,還能做些簡單的天文觀測。

  可惜,好像不如自家的好用。

  剛好這時沒有人在使用,夏北就詢問少女要不要試試看,安織錦輕輕搖了搖頭,夏北只好一個人上前調試,卻發現天上的雲層還有點厚,觀測的效果不是很好。

  「……」

  看著正在研究望遠鏡的少年,安織錦的腦海里浮現出一句話:

  ——我在看你,你在看天。你在找你的星星,我在看我的星星。

  當夏北從望遠鏡前直起身,回過頭來,卻發現少女正目光盈盈地望著自己。

  「怎麼了?」他有些疑惑。

  安織錦搖了搖頭

  「我在看星星。」

  「這個天氣可看不清。」

  「已經足夠了啦。」

  她笑著說,目光始終未曾離開他的臉龐。


  ……

  等到兩人從觀光塔上下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晚了。

  距離回歸只剩下最後的一個小時,牽著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夏北向少女叮囑著今後的事情:

  「要按時吃藥,乖乖接受治療。」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安織錦輕晃著兩人相牽的手回道。

  「可不准再半夜偷偷跑出來了,一個人很危險。」

  少女輕輕「嗯」了一聲。

  「還有,要學會吃西藍花和芹菜,你現在還在長身體,不能挑食。」

  「夏北先生明明自己也不喜歡吃吧。」

  「我已經過了需要營養的時期了。」

  「騙人,你明明和我一樣的年紀。」她皺了皺鼻子,聲音漸漸低下去。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安織錦盯著自己的鞋尖,良久才開口:

  「……等再見到你的時候,我應該也已經上高中了吧。」

  「如果你乖乖上學的話。」

  「我會好好上學的,只是……」安織錦抿了抿嘴。

  在她原本的人生規劃里,從未設想過畢業之後的生活。原以為只要有夏北先生在身旁,未來的道路就不會令她害怕,但現在卻需要自己獨自面對那樣未知的未來,讓她不禁感到迷茫,握著少年的手也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為了減輕內心的不安,她開口說道:

  「對夏北先生來說可能只是一小段時間,但兩三年的時間,我可能會改變很多喔。」

  「別學壞就可以了。」

  「學壞了的話,夏北先生還會喜歡我嗎?」

  「看情況。」

  安織錦微微鼓起臉頰:「這時候正確的回答應該是『無論你變成什麼樣我都喜歡』才對。」

  夏北則表示:「我可不想現在的縱容成為你學壞的藉口。」

  「就最後一會兒了,寵寵我又怎樣嘛……」少女小聲嘟囔著往他身邊蹭了蹭。

  夏北只好用另一種方式寵她,將她的身子輕輕擁入懷中。安織錦將腦袋貼在他胸前,靜靜感受著從他身上傳來的溫度,也是因此,她同樣感受到了少年內心的擔憂。

  原來夏北先生也在擔心自己啊……

  「……別擔心,我一定會用最好的樣子去再見你的……」

  為了讓少年安心般,她微微深吸了口氣後,開始述說起自己對於未來的安排。

  雖然原先沒有詳細的計劃,但這些都是按部就班的事情,不知不覺地,安織錦發現內心的不安已然消散。

  夏北安靜地聆聽著,沒有插話。

  漸漸地,少女的憧憬越過了重逢的節點,向著更遠的未來延伸。她說著重逢後的約定,說著想共同完成的事,想一起去的地方,還希望能見到他的家人……就這樣絮絮叨叨地勾勒著未來的圖景。

  不知不覺間,夏北停留在這個時空的時間只剩下了最後的五分鐘。

  等自己離開後,對她而言就將要獨自走向完全未知的未來。

  夏北思索著最後要對少女說的話,卻發現懷裡的她也不知何時安靜下來。

  「……夏北先生。」

  短暫的沉默後,懷中再次傳來輕柔的呼喚。

  「嗯?」

  「還要多久?」她的聲音中帶著些許緊張。

  夏北看了眼系統界面:「大概一首歌的時間。」

  「好狡猾的回答。「她小聲抱怨,「就不能精確一點嗎?「

  「不想讓你最後時刻了還去關注倒計時。」

  「怎麼說得和照顧死刑犯一樣……」

  一般來說這裡會用「關懷臨終病人」來做比喻的吧?夏北在心裡吐槽。

  安織錦仰起頭看向少年,

  「那麼,你最後有什麼話想對我說的嗎?」

  而這恰好也是夏北剛剛正在考慮的問題。

  他想了想後回道:「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學習……」

  「你怎麼和幼兒園老師一樣?」少女皺了皺鼻子。

  「我還沒說完呢。」

  夏北輕輕敲了一下她的腦袋,深吸了一口氣後,認真地對她說道:

  「……最後,要好好珍惜自己。」

  「嗯!」安織錦用力點了點頭,隨後鬆開了相握的手,在夏北疑惑的目光中再度向前兩步。

  「夏北先生。」

  星空下的她轉身望來,眼中映照著城市燈火

  「謝謝你能來救我……」

  她凝視著少年的雙眼,笑容比星光更耀眼:

  「我想,我已經喜歡上這個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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