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世界是一灘沼澤爛泥,大家都深陷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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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婭手中緊握著劍,太陽神的紋路烙印在劍柄之上,將這由普通鐵匠所鑄之劍變得不凡。

  這也是眼珠子唯一能夠幫助希婭的了——它的權柄丟失,神位四分五裂,唯一的特殊之處是泛著神性,能夠使用那比詛咒更駭人的治癒賜福。

  她看著眼前滿頭白髮的神官,此刻的林恩顯得蒼老,他的眼神癲狂又炙熱,似乎比起離開多克伯格,他更在希婭邪教徒的身份。

  「我早就懷疑你了,這十幾年裡,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林恩自言自語著,凝視著希婭,似乎在尋求答案:「你是天生的邪教徒,又是怎麼獲得光明神的認可的?」

  希婭沒有義務回答林恩的問題,她的每次呼吸都在使神經集中,在復仇的當日,她的內心並無憤怒,反而是無比的平靜。

  她無比凝重地注視著眼前的對手,眼前的身影與深夜夢魘中的敵人重合,一模一樣。

  仿佛命運中註定的一戰。

  「我會自己得到答案的。」

  林恩主教並不畏懼,無論如何,希婭只是一位一階神眷者。

  更何況,在教會內庫之時,他也已經知道了希婭的「賜福」能力是什麼,治癒能力確實稀有,但在戰鬥中並沒有什麼殺傷力。

  他摘下了自己的冠冕,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地上,空寂的聖堂內寂靜無人,這確實是了結陳年舊怨的好地方。

  在下一刻,希婭動了。

  她的身體如離弦的箭般沖向林恩,比起和緋露諾對決時,她的速度還要快,快到了普通人肢體能夠接受的極限。

  在接受顧青的「賜福」後,希婭的身體強度高到了一種恐怖的境界。

  她的姿勢優美,刺劍動作也極為優雅,但這一式中蘊含著恐怖的殺傷力。

  林恩抬了抬手,手中的聖經翻動,他的嘴唇瓮動,輕聲吟唱著賜福。

  在下一刻,希婭的身體被震退了幾步,在林恩的身體四周,浮現著聖潔的金色光芒。

  這是林恩的二階賜福,秩序神眷者們好評如潮的防禦賜福,能夠在短暫的時間內構築出強大的防禦,關鍵只要反應及時,這賜福近乎瞬發。

  「別做徒勞無功的掙扎。」

  林恩平靜地看著被撞飛出去的少女,懸殊的力量下,他緩緩走向了對方。

  「我擁有四種賜福,而你只有一種,更何況,我所擁有的賜福力量比你多得多。我完全可以在這裡跟你耗上幾天,幾個月,你都未必能夠傷到我一根寒毛。」

  「我還記得那位背叛教會的騎士,放棄信仰的修女,他們是你的什麼人?」

  林恩不解地問道:「他們對你很好?明明你隱藏起來,沒有人知道你的身份,可為何還要愚蠢的暴露,復仇對你來說有多麼重要?」

  希婭抿了抿唇:「你不懂復仇的感覺。」

  「不,恰恰相反。」

  林恩並沒有著急動手,反而像是一位真正的傳道士般,眼神慈悲地望著陷入迷途的少女。

  「沒有人比我更懂想要復仇的滋味,這樣的感覺數十年來我從未忘卻,是復仇支撐著我活到現在,它也會支撐著我走到未來。」

  「我懂你在想什麼,你疑惑不解,作為被邪神注視的嬰兒,明明沒有任何過錯,可為何我要趕盡殺絕......是這樣嗎?」

  希婭沉默,對方說到了她最疑惑的地方,她本以為對方是極端偏執的瘋子,但如今瘋子要講述自己為何如此之瘋了。

  她沒有放下手中的劍,只是將劍鋒向下垂落了幾寸,這是劍術中「暫且休戰」的意思。

  林恩注意到了少女的動作,微笑起來。

  「既然你想算清曾經的舊帳,那我們就來好好算一算。」他垂眸,眼破碎的傳送儀式,嘆了口氣:「反正,如今我們誰都離不開多克伯格。」

  劍拔弩張的氛圍下,紅衣主教緩緩轉身,似乎對少女的威脅完全不在意,他看向了泛著秋意的窗外,伸手觸摸著冰冷的玻璃。

  呼出一口熱氣,模糊了眼前的視線。

  「我曾也像你一樣,對初生的邪教徒嬰兒抱有憐憫。」

  林恩的聲音沉穩,娓娓道來。

  「曾經,我像你一樣,認為那被邪神注視的嬰兒足夠無辜,他們值得拯救,只要善意培養,悉心引導,也能一心向善。」


  林恩的目光變得深遠幽邃。

  「與我觀點一樣的,還有教會的修女,艾薇兒。」

  「她出生在我的隔壁,從小便一起瞻仰女神的光輝,她樂觀,仁慈,善良......與我這個罪無可赦的惡人不同,她從未對人有過惡念。」

  「那是一次任務,任務的目標是淨化一位新生的邪教徒幼兒,嬰兒的母親哀求著我們,乞求留嬰兒一條性命。」

  「對那時的我們來說,無法容忍一條鮮活生命的逝去,哪怕是被邪神注視的幼兒......艾薇兒心軟了,我們心軟了!」

  林恩的聲音變得怨憎憤怒,仿佛當日的情景歷歷在目。

  「她懷抱住嬰兒,想要撫平對方的哭喊,然後......然後那嬰兒撕咬向艾薇兒的心臟,貫穿了她的身體!我沒有反應過來,她死了,她就這麼眼睜睜地死在我的眼前!」

  「只是因為我一時之間的憐憫!」

  「此事之後,我被教會革職,若不是帝國的皇帝伸出了援手,不然我連復仇的機會都沒有。」

  林恩咬牙怨憤地說道:「我發誓,要剷除世界上所有的邪教徒,因為我不能容忍這樣的事情再度發生,所謂的偏執也好,殘忍也罷,那一道道教條規則背後,是血淋淋的悲劇!」

  他轉過身,用鋒利的眼神望向希婭,開口問道,仿佛在問自己。

  「你說,我做錯了嗎?」

  希婭默然。

  誰都沒有錯,誰又都是錯。

  這個世界上沒有所謂的公平正義,事情是複雜的,人也是複雜的,正義邪惡的定義只是站在各自角度上,用於為自己行為辯護的保護色。

  了解到事情的全貌,希婭不會因林恩的解釋就此放棄復仇,她只是感覺世界就是一灘沼澤爛泥,大家深陷其中,為了所謂的仇恨正義和愛殺個不停,每個人無法說自己足夠乾淨。

  做自己認為是正確的事情就好。

  她在心中對自己說道。

  少女重新舉起了劍,宣告著這場久遠往事的清算繼續,深陷泥潭的大家又要拿起武器,陷入拼殺。

  「我還以為,你會就此放棄仇恨呢。」林恩輕笑一聲:「那就來吧,你不會放過我,我也不會放過你,邪教徒與神官之間本就應該有一場廝殺,難道不是嗎?」

  他放下了聖經,褪去了主教長袍,露出了純白的服飾。

  仿佛回到了當年那個心中仍存有憐憫的神官。

  林恩拿起權杖,像武器一樣揮舞,他決定就如對方所說的那樣,完成一場曠日持久,發生在十餘年前,甚至更久遠,關於仇恨的的舊帳清算!

  希婭向前,手中的劍如影般揮舞,林恩伸出手,象徵著權力的權杖將少女的攻勢完美地抵擋著。

  他也曾年輕過,當時,在教會中也算的上一把好手,林恩會去挑戰各種高手,艾薇兒則一場不漏的看過他所有的比試,輸輸贏贏,每次林恩都會在台下看到那熟悉的身影。

  他們不是情侶,因為誰都沒有告白過。他們算得上知己,因為有著共同的理想。

  可有人死在了理想下,獨活的那個人就此改變,比起任何人都更加怨憤那個虛無縹緲的理想。

  希婭手中的劍越來越快,林恩有些應接不暇,他的身體蒼老了太多,無論是體力還是注意力都急速下降。

  在某一次的碰撞中,林恩不得不鬆開了手中的權杖,賜福悄然發動。

  一股龐大的力量貫穿了希婭的身體,仿佛被重錘敲打,一遍又一遍,踉蹌地向後倒去。

  秩序教徒的賜福多用於規則,用於戰鬥的賜福並不算多,這是林恩唯一算的上具有殺傷力的賜福。

  「不得不服老啊。」

  林恩看向希婭,感慨道:「你的天賦很高,見到了我第三道賜福,如果生來不是邪教徒的話,你的未來不可限量,可惜。」

  生來?

  希婭無暇顧及林恩話語中的漏洞,她咬著自己的嘴唇,以此來緩解身體上的疼痛。

  「既然如此,那就讓你見識一下我的第四道賜福好了,好讓你知道,我們之間的差距,到底有多麼大。」

  林恩推了推鏡框,緩緩說道:「規則......」

  「賜福。」


  一瞬間,聖堂之中仿佛停滯了下來,眼前的空間獨立於世界之外,這是一處有關規則的領域,而林恩則是這領域內的絕對主宰。

  他的樣貌變得年輕,蒼老的肌肉重新煥發活力,他站立在希婭面前,身材挺拔,意氣風發。

  「來,向我揮劍。」

  林恩笑著說道:「我定下的規則,是此地禁止用劍,你可以試試,我就站在這裡,如果你能刺到我,就算你贏。」

  一時之間,希婭的身體變得無比的沉重。

  她的手在不聽使喚地顫抖,她用力想要抓住自己的劍,可只會使得無力感越來越強,她甚至都快要拿不穩自己的劍了。

  這是一場巨大懸殊的戰鬥。

  希婭此刻完全可以去尋求邪神大人的幫助,可是她此刻固執了起來,她不想就這麼結束這場仇恨的清算,她要靠自己。

  在失去父母的日子裡,她在無邊的絕望中摸爬滾打地活下去。

  為了果腹,她會去翻垃圾桶,撿食別人的殘羹剩飯。

  為了稀少的報酬,她可以拿著報紙,在大街上吆喝上一整天。

  那是一段無比絕望漫長,希婭從不願提起的黑暗時光,可就算如此,她也從未出賣過自己的靈魂,出賣自己的身體!

  她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堅強,都要倔強。

  那規則猶如針刺,將她定格在了原地,希婭眼中閃爍著難以明說的光芒,她望向即將鬆開的劍,咬了咬牙。

  然後,她不顧一切,身體動了起來。

  那規則的力量頃刻將她的身體穿透出一道又一道的傷口,但希婭臉上沒有任何懦弱,她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紅暈——她在為自己賜福,身體在一邊破碎一邊治癒。

  林恩震驚地看著希婭,他甚至沒有反應過來,在電光石火之間,少女握住了手中的劍,拼命地向他刺來——

  他根本無處可躲!

  希婭手中的劍浮現出暗金色的花紋,太陽神的眼眸就此完全睜開,猶如神明俯瞰,在光明的加持下,希婭揮出了她能夠斬出威力最大的一劍。

  那劍鋒筆直地刺向林恩,在對方的眼中,那銳利的劍鋒即將刺入他的身體。

  然後,林恩笑了。

  規則發生逆轉,那劍刺向的位置詭異的發生偏差,林恩的身影出現在了希婭的身後。

  這是......第五種賜福!

  林恩自始至終都沒有說真話,他根本不是什麼四階神眷者,他是在秩序的朝聖之路上,早已攀登至了五階!

  他剛剛從未認真過,甚至在抑止著自己的實力,像是獵手玩弄獵物,欣賞崩潰垂死的畫面。

  但如今,他不由得真心讚嘆。

  「你比我想像中的更完美,無論是欺騙光明神,還是掙脫我的規則,都讓我不得不感慨,你的天賦之高,毅力之強......」

  「但你唯一的弱點,就是太弱小了!」

  林恩望向了少女的殘破身體,那治癒的力量都無法堵住違背規則所帶來的懲罰。

  他蹲在少女身前,望向對方的眼睛,想要從對方的眼中窺探到真相——這是林恩一階的能力,能夠潛移默化別人的思緒,甚至在極端情況,能夠窺探別人的記憶。

  望著少女那淺紫色幽邃的眼眸,屬於秩序的賜福再度發動,林恩仿佛看到了濃墨的黑夜,那是他審判異教徒的那個夜晚。

  不......

  不是黑夜。

  林恩愣住了,希婭的記憶中那濃郁的黑色並非是夜晚,而是成千上萬由地面升起的雨滴,呈現著詭異的黑色。

  他的靈魂在恐懼,身體在顫抖,仿佛窺見了什麼不可直視之物一般,拼命地想要退出少女的意識,但那濃墨的黑色攔住了他,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林恩抬起頭,才發現自己的雨滴仿佛成為了覲見的階梯,他仰起頭,抑制著理智的喪失,向上看去。

  那是無比恢弘的王座。

  一位身穿黑袍,看不清面容,猶如帝皇般的身影高居在王座之上,俯瞰著他,猶如俯瞰螻蟻,如此漠然高貴。

  透過那迷濛的黑袍,林恩眨了眨眼,他與對方的視線撞上,林恩仿佛在直視黑暗,而在那黑暗之中,有著一雙無比尊貴的金色眼瞳!

  那眼瞳微微眯起,高居於王座之上的身影發出一道冷漠至極的嗤笑。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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