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欠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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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珠從屍體的臉頰上緩緩滑落,肌腱暴露在空氣中,微微震顫,看上去獵奇而邪異。

  眼前血腥的場景過于震撼,守衛們一時間全都宛如遭遇了雷擊,他們下意識想要移開視線,但仿佛有某種無形的怪誕之物攫取住了他們的視線一般,讓他們無法將眼神從這恐怖的場景上移開。

  「啪嗒,啪嗒.」

  滾圓的血珠在下巴尖匯聚,隨後在重力的作用下一滴一滴下落,落在血泊中,濺起一片漣漪。夏倫鼻頭微動,令人作嘔的濃郁鐵鏽味中,隱約混著一層層淡淡的苦杏仁味,除此之外,還有一股青草草尖的清香。

  他眼眸微轉,看向了身旁的少女。

  少女麵皮抖動,眼球震顫,她乾裂的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是她終究沒有說出話來,她只是握緊彎刀,邁步向著房間走去。

  「哢噠.」

  此起彼伏的沉重呼吸聲中,一聲鐵鏈滑動的輕響卻墓然響起。

  異變突生!

  在少女靠近門檻的瞬間,一隻乾癟的大手,死死攥著鐵鏈,帶著破空聲猛地掄向了少女的腦門!少女錯愕地擡起頭,染著血色的鐵鏈在她的眼中飛速放大!

  「嗡」

  千鈞一髮之際,清冷的嗡鳴聲瞬息斬碎了沉悶的破空聲!

  不知何時,夏倫已如幽靈般來到了少女身旁,他手腕揚起,自然而然地撩出一劍,劍刃迅利得不可思議,瞬息便斬出一道優美的圓弧,如羚羊掛角般不留痕跡!

  「砰!噗嗤!」

  熾熱火光爆開,沉重的鎖鏈被一劍盪開,沉悶的切削聲中,輕微的滯澀感轉瞬即逝,乾癟手掌下的掌骨爆出一陣脆響!

  斬手!

  劍刃穩穩定住,夏倫手腕微振,襲擊者的膝蓋,肚子與手腕頓時浮現出了一道整齊的切口,帶著青草氣味的內臟淅淅瀝瀝地落進血泊中,對方捂著肚子,整個人頹然跪倒在地。

  「撲通!」

  直到此刻,緊握著鐵鏈的乾癟手掌才打著旋落在地上。

  夏倫手掌微垂,任由劍刃指向地面,低眸看向襲擊者,黑色的瞳孔不由微微一縮。

  襲擊者泛黑的皮膚耷拉在骨頭上,它根本不是活人,而是一頭乾枯逝者!

  在看到對方的瞬間,過去觀察到的零散線索頓時連接成線。

  乾枯逝者都是乾屍,體重很低,所以莊園前庭的腳印才特別淺!

  不過,乾枯逝者不是畏懼旺盛的生機嗎,它是怎麼越過綠牆的?它又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夏倫微微皺眉,剛想詢問下身旁的少女,但那跪地的乾屍競猛地張大嘴巴,整個人借著重力,如落石般撲向夏倫,枯黃的爛牙猛地咬向夏倫的膝蓋!!

  詐降!

  夏倫眼神一冷,垂落的劍刃衝著乾屍的臉頰狠狠一剜,手指發力間,前撲的勁力瞬息被劍刃引導反轉。在大師級劍術的「聽勁」面前,前撲的活屍不可思議地停下了動作,同時如同被穿刺的烤腸一般,整個人翻滾著摔進了血水裡!

  「啪。」

  靴子踏在乾屍脊背,乾屍死命掙扎,瘋狂扭動著四肢,似乎還想撕咬夏倫,但是卻動彈不得!從乾屍襲擊,再到對方被制服,整個過程可謂電光火石,護衛們根本沒反應過來,只有白線眨了眨眼。夏倫腳底發力,黑色的眸子冷漠地掃視著四周,通過「高度專注」帶來的透視效果,他很確定此處已經沒有其他敵人了,這間屋子裡確實只有這一頭埋伏的亡靈。

  有點奇怪。他心想。

  低眸再次看向腳下的乾屍,而這一看,夏倫頓時發現了一絲異樣。

  和惡蛇城的乾枯逝者不同,這頭亡靈身上沒有紋上儀軌,他也沒有穿鱗甲,身上穿的是奴隸常穿的破爛亞麻短襯,而且這乾屍左後背上,還有著一個鐐銬狀的烙印。

  夏倫微微眯起眼睛,他又瞥了一眼牆上的血字「罪惡的奴隸主」,頓時若有所思。

  「呃,您不是力氣很小,不擅長戰鬥嗎?」忽地,齙牙守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您這劍術簡直是..驚世駭俗。」

  夏倫回頭望了一眼,此時守衛們全都敬畏地望著自己,皮膚黝黑的守衛隊長甚至向自己露出了一個討好諂媚的笑容。

  他剛想講個冷笑話緩和下氣氛,白線卻忽然開口了。

  「他是在講冷笑話。」她幽幽吐槽道。


  「冷...冷笑話?」皮膚黝黑的守衛咽了口唾沫,身子不自覺地向後扭了扭。

  從進入莊園起,這兩個牧樹人就表現得特別鎮定,他本以為對方是勇氣十足,但現在看來,他們可能只是單純的精神變態而已..

  「你甘心嗎?」夏倫收回視線,重新看向腳下的乾枯逝者。

  乾屍喉嚨里發出了難聽沙啞的「赫赫」聲,但是卻並不說話。

  「你過去是奴隸,但是後來被轉化為了乾枯逝者,我沒說錯吧?」夏倫自顧自地繼續說道。乾屍忽然不掙扎了,它哼了一聲:「我是自願的,本分的枷鎖終將被撕碎,你們這些奴隸主,遲早都會被推翻的!」

  「你是「無分之人』組織的人?你的其他隊友呢?他們把你扔下了?你們為什麼要殺管理翁郁之路的人?」夏倫一邊盯著亡靈,一邊語速極快地拋出了連珠炮似的問題,「你身上有新鮮的草味,嗬,原來如此,你們組織的總部就在黃金之城下面的翁郁之路里是吧?」

  乾屍身形一僵,它拚命扭動頭顱,望向了夏倫身旁。

  「噗嗤!」

  刀光一閃,沉悶的血肉撕裂聲中,沉默的少女猛地揮出一刀,直接砍掉了乾屍的腦袋!

  少女的胳膊並不粗壯,但刀鋒卻深深地斬入了地板之中!

  乾屍無頭的身體抽搐著,果凍般粘稠的血漿向遠處噴濺出好幾米!

  「你不審問嗎?」白線錯愕地看向了少女。

  少女單薄的肩膀微微顫抖,彎刀上的粘稠血漿掛在了她的刀鋒上。

  「它殺了我的父親. .」少女聲音沙啞,聲音小得近乎囈語,「抱歉,但是,但是我實在忍不住了」白線一時語塞。

  通過剛才短暫的相處,她已經知曉少女十分仰慕她自己的父親,而眼前這種血腥邪異的場景,對於這個少女而言,卻未免有些太殘酷了。

  畢竟,她最敬仰與最親近的人死了。

  .」白線嘴唇微動,想要說些話安慰對方,但是話到嘴邊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請幫我把屍體都搬下來吧。」少女低聲說道,淚水在眼眶中微微打轉,「我父親不應該落得如此下場。」

  護衛們有些遲疑,其中皮膚黝黑的守衛隊長有些欲言又止。

  少女抿緊嘴,再次重複道:「請幫我把屍體都搬下來,尤其是我父親的。」

  「可萬一莊園裡還有敵人怎麼辦?」皮膚黝黑的守衛隊長小聲問道。

  少女茫然地搖了搖頭:「應該沒有了吧.」

  「確實沒有。」夏倫說道,「這屋子裡就剩了這一頭亡靈。」

  守衛們有些遲疑,但片刻後,齙牙守衛卻率先邁入了密室內,有些費力地將釘在太陽祭祀手腕上的釘子拔了下來。

  被釘在牆上的太陽祭祀本來攥著拳頭,而隨著釘子被拔下,他緊握的拳頭也漸漸鬆開了,一張皺巴巴的莎草紙緩緩從掌心飄了下來。

  眼疾手快,夏倫一把接住飄落的紙,紙已經被血浸透了,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別復仇,好好生活..爸爸永遠愛你」。

  .」夏倫停滯片刻,鼻頭動了動,微微皺起了眉頭。

  下一刻,他表情平復,將紙條交給了失魂落魄的少女。

  少女接過紙條,只是一瞥,溫熱的淚水頓時如泉涌般奔涌而出。

  她哭了起來,一開始還是壓抑的嗚咽,但很快便變成了嚎啕大哭。

  「對不起,對不起..」她囈語著。

  夏倫靜靜地看著情緒崩潰的少女,面無表情。

  哭著哭著,她用手背猛地擦了下眼睛,淚眼婆娑地看向了夏倫:「抱歉,我父親死了,您再也沒法找他商量事情了。您找我父親是來做什麼的?」

  「一個項目。」夏倫語氣平淡地說道,「牧樹人找到了通往黑曜石尖碑的翁郁之路,如果你們願意投資的話,那麼8天後可以拿到50%的回報。」

  「8天拿50%?!」少女怔了一下,眼中似乎有光閃過,但片刻後,她立刻垂下眸子,搖了搖頭,「抱歉,我沒有興趣,父親如果還活著的話,他也不可能同意的。」

  「剛才那頭乾枯逝者可是真想殺你。」夏倫意有所指,「我救了你的命。」

  少女眨了眨婆娑的淚眼,淚珠掛在她的睫毛上:「我才剛剛執掌這座莊園,繼承這個高貴的姓氏。」「好,是我唐突了。」夏倫皮笑肉不笑,「請問你在神殿區的哪裡工作?」


  少女微微皺眉,她和夏倫對視了一會,隨後小聲道:「替我向德里諾閣下問好。那個,您也看到了,這裡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我就沒法招待您吃晚飯了。」

  夏倫也不惱,他點了點頭,衝著一臉茫然的白線招了招手,隨後領著對方離開了屋子。

  剛出屋子,白線便納悶地眨了眨眼。

  「夏倫,你對她的態度怎麼突然變得那麼冷漠啊?」

  夏倫瞥了一眼逐漸沉入地平線的夕陽:「我沒當場把她殺了,已經是竭力克制情緒的結果了。」「啊?把她殺了?」白線驚了。

  「你聞到苦杏仁味了吧?」夏倫站定腳步。

  白線點了點頭,她端著下巴思索片刻,有些不確定地問道:「你的意思是那個少女給她爹下毒了?」理性上,她是願意相信夏倫的;但感性上,夏倫這話卻太違反她的認知了。

  少女明明那麼仰慕她自己的父親,她沒有動機去毒死父親啊!

  夏倫看出了白線眼中的遲疑,他搖了搖頭。

  「咱們先出去把馬藏好,然後再開心理學隱身繞回來,待會你可要瞪大眼睛仔細看看,那個少女究競是什麼東西。」

  熾烈的殘陽愈發猛烈,最後卻忽然一暗,徹底沉入了地平線之下。

  死寂的莊園內,建築群內卻燈火通明。

  由於莊園內的奴隸都不見了,所以體力活便由護衛們承擔,喪父的少女有條不紊地安排著各項事宜,護衛們也幹得很賣力。

  在月亮升到正中之前,所有被剝皮的屍體便都得到了安葬,一片狼藉的主建築也勉強恢復了一絲正常時的狀態。

  「都出去吧,我需要一個人休息一下。」大廳內,少女坐在代表著家主的椅子上,衝著皮膚黝黑的護衛隊長揮了揮手。

  護衛隊長憐憫地望了少女一眼,嘆了口氣,隨後便和其他人退了出去。

  當所有護衛都退出去之後,麻黃掛毯後的盔甲雕像忽然發出了一陣聲響,下一刻,盔甲「砰」地一聲摔在地上,一個光頭的男人忽然從雕像里爬了出來。

  這光頭男人,正是高階太陽祭祀德里諾的奴隸長,夫斯阿忒!

  「你怎麼搞的?」少女眉頭皺起,聲音冰冷,「最後那個想殺了我的千屍是怎麼回事?你的主人想把我家族裡所有人都殺了嗎,那樣的話,可就沒人和他履行協議了。」

  「不是,不是。」奴隸長擺了擺手,「有吃的嗎,先給我來點,我都要餓暈了.」

  「在吃東西之前,你是不是忘了什麼事?」

  少女仰靠在座背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將左大腿壓到了右大腿上。

  「恭喜您繼任了父親的職位,馬上就能擺脫見習的身份,成為一名正式的太陽祭祀,並且接管管理翁郁之路的權力了。」奴隸長低頭恭維道。

  少女嘴角翹起,得意地哼了一聲。

  她拿起身旁的烤饢,手一揮,將烤饢扔到了奴隸長手上。

  「所以,那個乾屍是怎麼回事?」

  「無分之人的領袖「無情者赫爾曼』,今天早上死了。」奴隸長迫不及待地啃了口烤饢,「那些暴亂奴隸有點失控了。我都差點被他們宰了,都虧我急中生智,躲進盔甲雕像里,這才撿了一條命。」「背信棄義的奴隸。」少女冷哼,「給它們多少恩情,它們都只會覺得天經地義,不會感恩,哼,果然是一群活該被鞭子抽的畜生。」

  德里諾的奴隸長表情微妙地瞥了少女一眼,但很快把表情收斂了起來。

  這些指責放在少女身上,堪稱完美。

  「所以協議依舊奏效。」他深吸一口氣,「我的主人用「無分之人』,替您除掉您那冥頑不顧的父親;而您則為我們保護好翁郁之路下的走私通道。」

  「嗯。」

  少女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她盯著扶手上父親遺留的莎草紙看了一會,隨後再次看向了德里諾的奴隸長「你欠我的。」她呢喃道,「你壓迫我的時間實在是太長了,你甚至被我毒死了還要讓我欠精神債務,可笑,你覺得我會上當嗎?」

  「抱歉,您說什麼?」德里諾的奴隸長有些不明所以。

  少女右手合攏,將父親遺留的莎草紙狠狠攥成了一團廢紙:「沒什麼。對了,那個打著你主人旗號的牧樹人,是真的嗎?」

  「是真的。」奴隸長點了點頭,「他叫夏倫,主人知道他是個騙子,只不過要留著他去抓舞娘奧西斯而已。這人有點本事,但是不多,沒什麼必要關注。」

  「嗯。」少女閉目點頭,「還有一件事,等到德里諾閣下成為下一任至高太陽祭祀後,我希望換個導師,那個天天縫屍體的臭老頭讓我感到噁心,好了,沒什麼事的話,你就趕緊滾吧。」

  雖然挨了罵,但德里諾的奴隸長並不生氣,長久的奴隸生涯讓他對於各類侮辱早已麻木,他衝著少女行了一禮,隨後便悄悄離開了屋子。

  很快,屋子內再次恢復了死寂,少女睜開眼,輕輕哼唱起了兒時的歌謠,哼著哼著,她卻忽然流下了淚水。

  「你知道嗎,鱷魚也是會流淚的。」

  忽地,一聲冷如堅冰的低沉男聲墓然在她耳邊響起!

  有人?!

  一瞬間,少女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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