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容後再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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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北侯府的馬車在暮色中駛回,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的聲響在寂靜的街巷裡顯得格外清晰。張奇沒有回家,而是直接被一紙內侍傳來的口諭,請到了宮中,參加為他舉辦的慶功洗塵宴。

  宴設在體元殿,比白日裡的奉天殿少了些肅殺,多了幾分奢靡。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舞女們的水袖甩出香風陣陣。金樽玉盤,佳肴滿桌,可這一切都暖不熱張奇心裡的那片寒涼。

  他被安排在武將首位,一個離皇帝不遠不近的位置。文臣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不時有人朝他這邊投來一瞥,隨即又低聲交談起來,那副模樣,像是在欣賞一頭被拔了牙的籠中困獸。

  「侯爺,」一個聲音在他身側響起。

  張奇轉過頭,是兵部尚書王振。一個年過半百,養得白白胖胖的老頭。他端著酒杯,臉上堆著笑:「侯爺今日在殿上,真是舌戰群儒,威風不減當年啊。」

  張奇沒說話,只是舉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朝他示意了一下。

  「不過,」王振話鋒一轉,湊近了些,壓低了嗓門,「侯爺,這京城不比邊關。邊關認的是刀,是功勞。這京城裡,認的是規矩,是人情。你剛回來,有些事,急不得。」

  這番話,聽著是勸慰,實則是敲打。張奇心裡冷笑,急不得?他若是不急,只怕明天彈劾的奏章就能堆滿皇帝的龍案。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今天甩出四個字「容後再議」,就是把一把刀懸在了他的頭頂,看他如何選擇。是低頭,還是等著刀落下來。

  「王大人說的是。」張奇呷了一口酒,酒是御賜的好酒,入口綿柔,回味卻辛辣,直衝喉嚨。

  「侯爺年輕有為,前途不可限量,」又一個官員湊了過來,是吏部的侍郎,「只是這德行,亦是為官之本。今日之事,雖陛下寬宏,但終究落了話柄。侯爺日後行事,當三思,莫要辜負了聖恩。」

  「是啊,鎮北侯乃國之棟樑,更應為天下表率。」

  一句句「為了你好」的話,像是一根根細密的針,扎進張奇的血肉里。他征戰沙場,九死一生,換來的不是信任與榮耀,而是猜忌和規訓。他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他抬起頭,看向御座上的皇帝。皇帝正在欣賞歌舞,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仿佛對這邊的機鋒一無所覺。但他知道,皇帝在看,在聽,在等著他的反應。等著看他這匹桀驁不馴的戰馬,會不會被這文官集團編織的韁繩套牢。

  張奇放下了酒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聲音不大,卻讓圍著他的幾名官員瞬間安靜下來。

  他站了起來。

  整個體元殿的樂聲仿佛都為之一滯,所有人的動作都慢了下來,無數道視線聚焦在他身上。他沒有理會任何人,徑直從席位中走出,一步一步,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甲,那上面還帶著宣府的風霜氣息,與這殿中的富貴香氣格格不入。

  然後,他撩起前襟,雙膝跪地,對著御座上的皇帝,行了一個標準的大禮。

  「臣,張奇,有本奏。」

  樂聲停了。舞女們惶恐地退到了大殿兩側。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張奇自己的聲音在迴蕩。

  御座上的皇帝放下了酒杯,身體微微前傾:「鎮北侯,有何事要奏?今日慶功,不論國事。」

  「臣所奏,非國事,乃是私事。」張奇從懷中掏出一份摺子,雙手高高舉過頭頂,「臣自知德行有虧,不堪為天下表舍。今日在奉天殿上,更因家事敗壞朝綱,玷污聖聽,引得眾位大人非議。臣輾轉反側,羞愧難當。」

  李默就坐在不遠處,他本來正與同僚幸災樂禍地看著張奇被圍攻,此刻見到這番景象,不由得愣住了。他完全沒料到張奇會來這麼一出。

  「臣在北境多年,大小戰陣經歷百餘場,身上箭創刀傷數十處,舊疾纏身,早已不堪驅馳。」張奇的聲音平穩,沒有一絲波瀾,「今幸得陛下天恩,蠻虜已退,邊境暫安。臣以為,自己身負頑疾,德行有虧,實不敢再竊據高位,忝為侯爵。」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臣懇請陛下,收回臣『鎮北侯』之爵位,允臣卸甲歸田,還鄉頤養。臣只求保留一虛銜,聊以慰藉祖宗英靈。懇請陛下恩准!」

  說完,他將頭重重地叩在冰冷的金磚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死寂。

  整個大殿,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呆住了。震驚,錯愕,不解。誰也想不到,張奇,這個剛剛被封為侯爵、權勢滔天的武將,竟然會在慶功宴上,主動請求辭去所有封賞和職務。

  這不是以退為進。這是自斷臂膀,自毀長城!

  王振的嘴巴半張著,手裡的酒杯都忘了放下。李默更是臉色煞白,他本意是想用禮法打壓張奇,挫其銳氣,卻沒想到對方直接把桌子給掀了。一個連侯爵之位都不要的人,他還能用什麼來拿捏?

  皇帝的臉上第一次失去了那種淡然的偽裝。他站了起來,一步步走下御階,親手將張奇扶起。

  「鎮北侯,你這是何意?你為大明立下不世之功,朕剛剛封賞,你就要辭去?你讓天下人如何看朕?以為朕是那刻薄寡恩之主嗎?」

  張奇任由他扶著,卻依舊躬著身子:「陛下,臣心意已決。臣不是功臣,只是一個倖存下來的兵。臣德不配位,必有災殃。與其將來犯下大錯,累及聖明,不如今日激流勇退,為自己,也為陛下,留幾分體面。」

  「胡說!」皇帝的斥責聽上去中氣十足,「朕不准!你是國之柱石,大明需要你。來人,將鎮北侯的奏摺給朕燒了!」

  立刻有太監要上前來。

  「陛下!」張奇猛地抬高了音量,掙開了皇帝的手,再次跪了下去,「若陛下不准,臣今日,便長跪於此,不起!」

  君臣二人,一個站著,一個跪著,就這麼僵持在大殿中央。

  皇帝的胸膛劇烈起伏,他盯著張奇,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作偽。但他失敗了。張奇跪在那裡,像一截風乾的木樁,頑固,且決絕。

  這已經不是請求,而是逼宮。用放棄一切的方式,來逼皇帝做出選擇。

  良久,皇帝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那嘆息里充滿了無法言說的疲憊與……釋然。

  他緩緩轉身,走回御座。坐下的那一刻,他仿佛蒼老了十歲。

  「也罷……」他擺了擺手,「既然你心意已決,朕若強留,反倒顯得不近人情。」

  他看向殿中百官,緩緩說道:「鎮北侯張奇,為國征戰,勞苦功高,身染沉疴。今上表請辭,言辭懇切,朕心甚慰,亦感不忍。」

  「朕准其所請,免去其『九門提督』、『京營總戎』等一切實職。『鎮北侯』之爵位,仍予保留,食雙俸,以彰其功。望其好生休養,莫負朕恩。」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既給了張奇面子,也全了自己愛惜功臣的名聲。但所有人都聽得出來,從這一刻起,那個權傾朝野的鎮北侯,已經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是一個被供起來的榮譽牌位。

  「臣……謝陛下天恩!」張奇重重叩首,額頭抵著地面。

  「起來吧。」皇帝的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回府歇著去吧。」

  「臣,告退。」

  張奇站起身,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他轉過身,邁開大步,走出了這座金碧輝煌卻令人窒息的牢籠。

  殿外的夜風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他攥了攥空無一物的手心,那份被他捏得變形的聖旨,似乎還留有餘溫。

  這一次,他沒有覺得冷。

  只是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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