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干預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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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捷報在黎明時分抵達京城。

  一騎快馬,人與馬都浴著一層未乾的血色和塵土,從城門一路狂奔至宮門前,騎士嘶吼著翻身滾落,手中高舉著密封的軍報:「宣府大捷——!陣斬北蠻左賢王——!」

  整個京城,從沉睡中被這聲石破天驚的吶喊徹底喚醒。

  起初是短暫的寂靜,然後是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最後匯成了覆蓋全城的巨大聲浪。茶館裡、市井間、府邸內,所有的話題都只有一個——張奇。那個在絕境中創造奇蹟的名字,在短短一個時辰內,被捧上了神壇。「國之柱石」,不知是誰先起的頭,這個稱謂便如野火般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乾清宮內,氣氛卻與外面的狂歡截然不同。

  「好!好一個張奇!好一個陣斬左賢王!」

  年輕的皇帝將手中的捷報重重拍在御案上,臉頰因激動而泛起潮紅。殿內的閣臣與宦官們紛紛跪地,山呼萬歲,賀喜之詞不絕於耳。

  「擬旨!張奇……加封冠軍侯!賞黃金萬兩,錦緞千匹!所有宣府參戰將士,連升三級,一體封賞!」皇帝的聲音因興奮而有些顫抖,他仿佛已經看到大明鐵騎踏平草原的景象。

  「陛下,大喜。」一個陰柔的聲音響起,掌印太監王振碎步上前,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只是……奴婢這裡,還有一份來自宣府的密報,是監軍王大人八百里加急送回來的。」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用火漆嚴密封裝的奏摺,雙手奉上。

  皇帝的動作停滯了。他接過那份奏摺,指尖撕開封口。殿內的慶賀聲不知不覺間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份奏摺很長。

  皇帝看得極慢,他臉上的紅潮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鐵青色。他胸口起伏著,最後,猛地將那份奏摺擲於地上。

  「冠軍侯?朕看是催命鬼!」

  冰冷的話語讓整個大殿的溫度驟降。

  「違抗監軍令,擅殺朝廷命官……縱容女眷干預軍務……私蓄精銳,名曰『夜梟』,只聽他一人號令……擅用未經兵部核准之火器……」皇帝每念一條,怒火就升騰一分,他踱到殿中,一腳踩在那份奏摺上,「好啊,真是朕的好將軍!他這是想做什麼?是不是下一步,就要帶著他那些只認他的『夜梟』,拿著那些兵部都不知道的火器,來問問朕這個龍椅,好不好坐?」

  最後一句,已是毫不掩飾的殺機。

  殿內眾人噤若寒蟬,無人敢言。捷報的喜悅被徹底衝散,只剩下對天子之怒的恐懼。

  「龍雨凰何在?」皇帝冷聲問。

  「陛下,龍女官在殿外候旨。」

  「讓她進來!」

  龍雨凰走進大殿時,立刻就感受到了那股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氣氛。她看到了地上被踩踏的奏摺,也看到了皇帝臉上未消的怒意。

  她心裡咯噔一下。

  「臣女參見陛下。」她屈膝行禮,沒有抬頭。

  「龍雨凰,你向朕舉薦的張奇,真是好得很吶。」皇帝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你是不是也該跟朕解釋一下,何為『縱容女眷干預軍務』?」

  龍雨凰跪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陛下所指,可是臣女將糧草送至宣府一事?」

  「你承認了?」

  「臣女不認為這是『干預軍務』。」龍雨凰抬起頭,直面天子,「當時宣府糧草斷絕,監軍王大人卻以『程序未到』為由,拒不發糧。臣女若不將糧草送到,張將軍和數萬將士,是該活活餓死,還是該引頸就戮,任由蠻族屠戮我大明百姓?」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放肆!」皇帝被她話中的質問激怒,「你的意思是,朝廷的規矩是錯的?監軍是錯的?只有你和張奇是對的?」

  「臣女不敢。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況,王監軍所傳的,也未必是君命。」龍雨凰毫不退讓,「陛下,請問那份密報中,可有提到宣府大捷,陣斬左賢王一事?」

  「一碼歸一碼!功是功,過是過!功勞再大,也掩蓋不了他的不臣之心!」皇帝咆哮著,又撿起另一條罪狀,「私蓄精銳『夜梟』!這支軍隊兵部毫無備案,錢糧從何而來?他們聽誰的命令?他張奇想做什麼,想學那前朝的安祿山嗎?」

  「陛下,您可見過那支『夜梟』?」龍雨凰反問。


  皇帝一愣。

  「那支所謂的『精銳』,是張將軍從宣府軍戶中挑選出的死士。他們的父兄,皆死於蠻族刀下。他們用的兵器,是自己打的;吃的糧,是自己種的。他們不成軍,不成制,只是百十個復仇者。若不是他們,誰能以血肉之軀,為張將軍撞開左賢王的盾牆?若不是他們,那顆蠻王的人頭,此刻又在何處?」

  「至於『擅用火器』……」龍雨凰繼續說道,「那火器,是臣女獻給陛下的。圖紙早已在兵部備案,只是工部以『工藝複雜、耗費巨大』為由,遲遲未能造出。臣女動用龍家財力,先行造出百餘支送往宣府救急。若這也是罪,那臣女願一力承擔。」

  她一句一句,將王振的彈劾駁斥得體無完膚。她的邏輯清晰,證據確鑿,將每一條「罪證」都與那場輝煌的勝利緊緊綁在一起。

  言下之意,便是要論罪,就得先否定這場勝利。

  皇帝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所取代。他不是蠢人,他聽得出龍雨凰話中的道理。

  王振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尖著嗓子插話:「龍女官好一張利口!可你句句都在為張奇開脫,他違抗監軍,目無朝廷,總是事實吧!他……」

  「王公公。」龍雨凰打斷了他,「你可知王監軍當時下的,是何命令?」

  王振語塞。

  「他下令,全軍堅守,不得出戰。任由北蠻鐵騎在宣府城外燒殺搶掠,屠戮我大明村莊。張將軍若聽了他的,宣府是保住了,可宣府之外的千里之地,將化為人間煉獄!陛下,請問,這究竟是保境安民的將領有不臣之心,還是一個看著同胞被屠戮而無動於衷的監軍,更該被千刀萬剮?」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殿中每個人的心上。

  皇帝的表情徹底凝固了。

  他盯著龍雨凰,這個平日裡看似柔弱的女子,此刻卻像一柄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

  「陛下聖明。」龍雨凰俯身叩首,「一份是雪恥揚威的捷報,一份是躲在後方、嫉賢妒能的小人密信。孰真孰假,孰忠孰奸,相信陛下自有公斷。張將軍與數萬將士正在前線浴血奮戰,他們不怕死,怕的,是死後還要被自己守護的人,從背後捅上一刀。」

  說完,她便不再言語,靜靜地跪伏在地。

  整個乾清宮,落針可聞。

  皇帝沉默了許久。他走回御案前,將那份沾著腳印的密報和那份寫滿功勳的捷報,並排放在一起。

  一份,是潑天的大功。

  一份,是誅心的罪名。

  他擺了擺手,聲音里透著疲憊:「都退下吧。龍雨凰,你也退下。」

  「臣女告退。」

  龍雨凰站起身,一步步退出了大殿。當她轉身的剎那,才發覺自己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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