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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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將帥帳吞沒。

  「報——」

  一聲長喝劃破死寂,傳令兵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身上的甲冑帶著風雪的寒氣。「將軍!北面急報!蠻族左賢王已與援軍會合,斥候探得其前鋒離我大營不足三十里,正向此處集結!」

  帳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沙盤前,幾名偏將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指著沙盤上代表敵軍的黑色石子,它們已經形成一個巨大的包圍圈。「將軍,蠻族兵力數倍於我,如今又添新銳。若發動總攻,我們……」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清楚那未盡之語。

  硬拼,就是全軍覆沒。

  張奇沒有說話。他只是盯著那片密密麻麻的黑色石uc,仿佛要將它們燒穿。馮瑾那張令人作嘔的臉,在跳動的燭火中與敵軍的影子重疊。內憂外患,像兩隻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退讓,已經無路可退。

  「把格物院送來的東西,都拿出來。」張奇終於開口。

  一名副將愕然,「將軍,那些『震天雷』和『毒火球』是……是最後的手段了。」

  「現在,就是最後的時候。」張奇的手指重重地按在沙盤的一角,那裡是蠻族大軍的側後方,一片地圖上標註為「枯狼谷」的區域。「正面沖陣,是找死。但他們的根,卻很脆弱。」

  他抬起頭,環視眾人。「我要一支精銳,繞過正面,從這條小路穿插過去。」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條纖細而曲折的紅線,直指敵軍後方。「目標,蠻族囤積糧草的營地,還有他們的馬場。總攻前夜,我要那裡變成一片火海。」

  帳內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將軍,這……這是九死一生的任務!」

  「枯狼谷地勢險惡,只有最熟悉地形的斥候才能摸過去,大隊人馬根本無法通行。」

  「就算過去了,敵軍糧草重地,必然防衛森嚴。這點人手,無異於以卵擊石!」

  反對聲此起彼伏。張奇聽著,沒有任何反應。他需要的,不是一支大軍,而是一把最鋒利的匕首。而這把匕首,整個軍中,只有一個人能揮動。

  「傳楊燕。」

  三個字,讓所有的議論戛然而止。帳內的氣氛,瞬間變得詭異起來。所有人都想起了白天發生的事,想起了那個被監軍太監逼著交出全部口糧的「夜梟」百戶。

  現在讓她去執行這個必死的任務?

  沒人敢再多說一個字。

  很快,楊燕走了進來。她換上了一身緊湊的黑色夜行衣,甲冑已經卸去,整個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刃,散發著冰冷的寒氣。

  「將軍,喚末將何事?」她站定在帳中,與張奇隔著一張沙盤,距離不遠,卻像是隔著萬丈深淵。

  張奇沒有理會周圍人複雜的表情,他指著沙盤,將方才的計劃,用最簡練的軍令複述了一遍。沒有解釋,沒有勸慰,只有任務、路線和目標。

  「……你需要帶上一隊死士,以及格物院提供的所有火器。在明晚子時之前,將蠻族的糧草和馬場,盡數焚毀。有問題嗎?」

  他問得公事公辦,仿佛在和一個完全不相干的下屬說話。

  楊燕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她走到沙盤邊,仔細審視著那條紅線,許久,才開了口。

  「路線沒有問題。」她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夜梟對枯狼谷的地形,了如指掌。」

  她頓了頓,抬起頭,直視著張奇。

  「末將只有一個問題。」

  「說。」

  「將軍調撥的這隊死士,作用是什麼?」楊燕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向了張奇。「是協助『夜梟』完成任務?還是為了確保……在任務的最後階段,能有人引燃最後的炸藥,不計任何代價?」

  她的話,讓帳內所有將領都變了臉色。

  這是一個戰術問題,更是一個誅心的問題。她在問,這支隊伍,究竟是援軍,還是監軍,或者乾脆就是催命符。

  張奇的心口像是被重錘擂了一下。他想起了馮瑾,想起了那句「公私分明」。他強迫自己迎上楊燕的質問。

  「他們的任務,」張奇一字一句地回答,「是確保目標被摧毀。不惜一切代價。」


  「代價,也包括『夜梟』嗎?」楊燕追問。

  「包括所有人。」張奇的回答,斬釘截鐵。

  他看見楊燕的肩膀,在那一瞬間有了一個極其細微的鬆弛,仿佛某種沉重的東西,終於落了地。

  「末將明白了。」她垂下頭,不再看他。

  帳內的沉默,壓抑得讓人無法呼吸。張奇幾乎能感覺到,他親手遞給了她一把刀,然後又告訴她,任務完成之後,這把刀也必須被熔毀。

  「夫君……」

  一聲微弱的呼喚,不是來自楊燕,而是一旁的一名老部將,他也是看著楊燕長大的。「將軍,這太……」

  「住口!」張奇厲聲呵斥,打斷了他的話。「這是軍令!」

  又是這三個字。

  楊燕的身體再次震了一下,和白天時一模一樣。

  她沒有再抗辯,也沒有任何哀求。她只是抬起頭,平靜地提出自己的要求。「可以。但末將需要所有『震天雷』的調配權。引火之物的種類和數量,也由我來決定。」

  這並非違抗,而是身為指揮官,對自己任務範圍內的合理要求。

  「准。」張奇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

  「另外,」楊燕繼續說,「死士隊,必須完全聽從我的指揮。在抵達目標區域前,他們不能干涉『夜梟』的任何行動。」

  「可以。」

  楊燕的要求,條條清晰,全部圍繞著任務本身。她像一個最優秀的匠人,在仔細確認自己將要使用的工具,沒有摻雜任何私人情緒。可正是這種極致的專業,才顯得愈發冷酷。

  她是在用行動告訴他,從今往後,他們之間,只剩下任務與服從。

  「若無他事,末將即刻去準備。」楊不,再也沒有看任何人,轉身便向帳外走去。她的背影,決絕得像射出的箭。

  「楊燕。」

  張奇終究還是沒忍住,叫了她的名字。

  楊燕的腳步停在帳門口,卻沒有回頭。

  張奇張了張嘴,想說「小心」,想說「活著回來」,想說「對不起」。可這些話,在「軍令」和「大局」面前,都顯得那麼虛偽和可笑。

  最終,他只說出了一句:「格物院新送來的毒火球,引燃後煙氣有劇毒,小心風向。」

  這是一個提醒,卻更像一個冰冷的技術說明。

  帳簾晃動了一下。

  「謝將軍提醒。」

  楊燕的聲音從帳外傳來,然後,便再無聲息。她走了。

  張奇站在原地,許久未動。他緩緩地將手按在沙盤上,按在那條由他親手劃定,通往死亡的紅線上。那條線,冰冷而殘酷,像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刻在了地圖上,也刻在了他的心裡。

  他贏了馮瑾,保住了大局,卻好像輸掉了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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