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木已成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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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燕身後那數十名黑衣騎士,動作整齊劃一地勒住戰馬,隊列瞬間凝固,不動如山。那股森然的紀律性,讓張奇身後的將士們都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武器。

  他們是「夜梟」。他親手訓練出來的「夜梟」。

  「我命令你,立刻帶你的人回去!」張奇再次咆哮,他感覺自己的權威在數萬人的注視下,正被這個他最疼愛的妹妹,一寸寸地撕裂。

  「回稟將軍。」

  楊燕終於開口。她的稱謂標準得讓人心寒,完全是下級對上級的口吻。

  「末將並非私自前來。」

  「我不管你是什麼!你的任務是留在京城!現在,立刻,滾回去!」他不想聽任何解釋。他只想讓她從這個該死的戰場上消失。

  楊燕沒有動。她迎著張奇幾乎要殺人的怒氣,緩緩從懷中取出一件東西。

  那是一塊暗金色的令牌,巴掌大小,上面雕刻著繁複而精密的齒輪與星辰圖樣,正中是一個古樸的「格」字。

  「格物院特製令牌在此!」她將令牌高高舉起,清亮的女聲穿透了整個隊列。

  「奉龍雨凰大人之命,特設『督師親衛營』,沿途監理全軍軍械損耗,並全權負責主帥安全。末將楊燕,暫代『軍械監理』兼『督師親衛營統領』一職!」

  「前來向張將軍報導!」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張奇的胸口。

  格物院?龍雨凰?

  那個從不插手軍務,身份神秘莫測的格物院,那個連皇帝都要禮敬三分的龍雨凰?

  整個場面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的將官都面面相覷,不敢出聲。他們或許不完全明白這塊令牌的份量,但「督師親衛營統領」這個職位,他們聽得清清楚楚。

  這是帥帳親軍!是直接對主帥負責的最後一道防線!

  「……荒唐!」張奇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軍國大事,豈能由格物院插手!這道命令,我絕不承認!」

  「將軍可以不承認末將的職位。」楊燕將令牌收回懷中,動作不急不緩,「但將軍麾下,正缺一支精銳的斥候隊伍。雁門關外地形複雜,北蠻的游騎神出鬼沒。沒有好的眼睛和耳朵,大軍的每一步,都可能踏入陷阱。」

  她頓了頓,指向身後的「夜梟」們。

  「他們,是您一手訓練出來的。他們的本事,您最清楚。我們不是來給您添亂的,將軍。我們是您最鋒利的刀,最敏銳的眼。」

  她的邏輯清晰,句句都說在軍事的要害上。她不再是那個哭著懇求的妹妹,而是一個冷靜得可怕的指揮官。

  張奇的副將催馬上前,低聲道:「將軍,她……她說得有道理。我們之前的斥候折損嚴重,『夜梟』的加入,確實能……」

  「閉嘴!」張奇低喝一聲,打斷了副將的話。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他怎麼會不清楚「夜梟」的價值?但他要的不是一支斥候!他要的是他的妹妹,好好地活下去!

  「我再說最後一遍,回去!」他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道。

  「恕難從命。」楊燕的回應同樣強硬,「軍令如山。除非將軍能拿出聖上或內閣的手諭,駁回格物院的任命。否則,末將的職責,就是跟在將軍身邊。」

  她這是在用他教她的規矩,來反將他一軍。

  張奇死死地盯著她。他看到了她臉上未乾的淚痕,但那雙曾經清澈的瞳孔里,此刻只剩下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決絕。那是一種……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平靜。

  他忽然明白了。

  他拒絕她,是因為她是他的弱點。

  而她,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她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他保護的妹妹。她和他一樣,是奔赴死地的戰士。

  木已成舟。

  在數萬將士面前,他無法,也不能再強行驅趕一支持有高級別令牌、且對戰局有巨大幫助的盟軍。他這個主帥的威嚴,已經受到了挑戰,如果再處理不當,軍心都會動搖。

  他輸了。輸得徹底。

  許久,他緊繃的身體鬆弛下來。那股滔天的怒火,化為了無邊的疲憊和冰冷的寒意。

  他不是氣她的固執,而是氣自己的無力。他連自己的妹妹都保護不了。

  「……歸隊。」


  兩個字,從他的喉嚨里艱難地擠了出來。

  「是!」楊燕乾脆利落地應道。

  她一揮手,身後的「夜梟」們便如一道黑色的水流,悄無聲息地匯入了張奇的大軍側翼,軍容嚴整,與周圍的部隊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楊燕沒有再看張奇,只是催動戰馬,跟在了他帥旗後方不遠處,保持著一個標準的護衛距離。

  張奇調轉馬頭,沒有再回頭。他重新開始下令,讓大軍繼續前進。行軍的節奏恢復了,但所有人心裡的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

  他的心,卻比雁門關外的冰雪還要冷。

  這不是胡鬧,更不是衝動。這是……一場他看不懂的棋局。龍雨凰……你究竟想做什麼?

  ……

  京城,張府。

  楊鶯獨自坐在空曠的房間裡,手中捏著一張信紙。那是楊燕離開前留下的,字跡潦草,只有短短几行。

  「阿鶯,照顧好自己,守好我們的家。夫君那裡,有我。勿念。」

  信紙已經被她捏得起了皺。她沒有哭,只是安靜地坐著。窗外的天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許久,她站起身,將信紙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入那個張奇留下的鐵盒裡,與那疊厚厚的銀票放在一起。

  她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新的宣紙,研墨,提筆。

  她的動作沉穩,沒有半分少女的柔弱。

  筆尖落下,寫的卻不是給楊燕或者張奇的回信。

  那是一個她從未向兄姐提起過的名字。

  宣府的城牆上,凝固的血跡呈現出一種醜陋的黑褐色。

  風裡帶著鐵鏽和腐爛的氣味,吹動著城頭殘破的帥旗。張奇的戰馬踏入城門,馬蹄聲在死寂的街道上迴響,顯得格外突兀。牆角蜷縮著哭泣的婦人,臉上蒙著傷的兵卒靠著牆根,麻木地望著他。

  這裡是一座已經失去了魂魄的城。

  「將軍,您總算來了。」副將李康快步迎上,盔甲上滿是塵土,臉上是數日未眠的憔ें悴。「韃靼人的前鋒離我們只有三十里,他們……」

  「中軍帳。」張奇打斷他,聲音里沒有半分溫度。

  帥帳內,幾名偏將早已等候。他們看到張奇,仿佛看到了救星,卻又帶著一絲畏懼。帳內的地圖上,代表敵軍的紅色箭頭,像一把尖刀,直插宣府的心臟。

  「說。」張奇的命令只有一個字。

  李康清了清喉嚨,指著地圖:「回將軍,韃靼左賢王主力約五萬,前鋒騎兵已掃清外圍所有衛所。我軍……我軍連日挫敗,士氣低落,可用之兵不足三萬,且多為新募。末將以為,當務之急,是……是固守城池,等待京師的援軍。」

  另一名武將附和道:「李將軍所言極是。敵眾我寡,野戰絕無勝算。韃子騎兵來去如風,我們的斥候根本無法靠近,完全是睜眼瞎。」

  「所以你們就坐在這裡等死?」張奇的質問讓帳內空氣一滯。

  他掃過一張張頹喪的臉。這就是他要接手的爛攤子。一群被打斷了脊梁骨的廢物。

  「我們不是等死,是為大局著想!」那名武將漲紅了臉,爭辯道,「將軍初來乍到,不悉敵我之勢。貿然出擊,只會白白葬送這數萬將士的性命!」

  「夠了。」張奇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爭吵戛然而止。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在上面一處狹窄的山谷上划過。「狼牙谷,兩側是絕壁,是韃靼人運送糧草的必經之路。只要斷了他們的糧草,左賢王的大軍不出十日,不攻自破。」

  李康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將軍……這我們想過。可那裡……那裡是韃靼游騎最密集的地方。我們派出去的三波斥候,沒有一個回來的。我們根本不知道他們的兵力部署和運送時間。」

  帳內的氣氛再次沉入谷底。這是一個死結。沒有情報,任何主動出擊都是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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