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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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不是店小二,而是一隊身著飛魚服的禁軍,甲葉森然,悄無聲息地分列兩側。為首的,是一名面白無須的中年宦官,手捧一卷明黃的聖旨,步履沉穩,氣度儼然。

  整個知味樓雅間的氣氛,瞬間從風月閒談,凝固成了朝堂森嚴。

  「奴婢,司禮監掌印太監魏進,見過張將軍,見過兩位楊姑娘。」那宦官的聲音平滑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一塊被盤了千年的玉。

  張奇沒有起身,只是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楊鶯嚇得攥住了他的衣袖,而楊燕,則是緩緩站了起來,挺直了脊背。

  「魏公公大駕光臨,不知所為何事?」張奇問。

  魏進沒有回答,只是將手中的聖旨,徐徐展開。那明黃的顏色,在燈火下刺得人睜不開眼。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北蠻犯闕,邊關危急,社稷動盪,民心不安。茲有蕩寇將軍張奇,昔守雁門,功勳卓著,朕心甚慰。然國難當頭,匹夫有責,豈可因私廢公,安坐京華。特授爾『督師薊遼宣大』之銜,總領三邊軍務,節制北境諸軍,即刻啟程,不得有誤!欽此!」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鐵水澆築而成,重重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督師薊遼宣大。

  這八個字,是無上的榮耀,也是催命的符咒。它意味著北境百萬軍民的性命,都壓在了他一個人的肩上。也意味著,他將成為無數人眼中的釘子,肉中的刺。

  魏進合上聖旨,雙手捧著,遞到張奇面前。

  「張將軍,接旨吧。陛下和內閣的諸位大人,還在宮裡等著您的回信。」

  雅間內,死一般的寂靜。

  「夫君!」楊鶯第一個叫了出來,她的指甲幾乎要嵌進張奇的肉里,「不能接!絕對不能接!」

  她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了調:「那是什麼地方?那是雁門關!上次你九死一生才回來,這次……這次他們有五萬重兵!去了就是送死!」

  「閉嘴!」楊燕厲聲喝斷了她,「你懂什麼!」

  她走到張奇的另一邊,胸口劇烈起伏著:「夫君,這是天大的機會!督師!節制北境諸軍!這是多少武將一輩子都盼不來的殊榮!只要打贏這一仗,我張家……不,是你,就能真正封侯拜將,光宗耀耀祖!」

  「我不要什麼封侯拜將!我只要我夫君活著!」楊鶯哭著反駁,「什麼功名利祿,能有命重要嗎?燕子,你瘋了!」

  「我看是你傻了!」楊燕毫不相讓,「我們是什麼人?是戴罪之身!若不是陛下開恩,我們現在還在大牢里!如今陛下委以重任,這是信任,是倚仗!若不接旨,便是抗旨不遵,是畏戰怯懦!到那時,我們兄妹三人的下場,會比在大牢里好到哪去?」

  「我不管!我就是不讓他去!」

  「你管得了嗎?這是軍國大事!」

  兩個女人的爭吵,尖銳而激烈,像兩把刀子,在張奇的耳邊來回切割。

  他始終沒有動。

  他的腦子裡,沒有姐妹的爭吵,也沒有魏進那張無悲無喜的臉。他想到的,是龍雨凰。

  那個高坐於龍椅之上的女人。

  她用一樁風月案將他從雁門關那個絞肉機里撈了出來,讓他遠離了刀光劍影。如今,又親手將他推向一個更大,也更兇險的戰場。

  她到底想做什麼?

  僅僅是因為北境無人可用嗎?不。朝中將星並非凋零。

  她是在用他。用他這把被她親自「雪藏」過的劍,去破一個她不想親自下場的局。北蠻的糧草,江南的世家,朝堂的暗流……這張網,原來從一開始,就把他也算計了進去。

  真是好算計。

  「張將軍?」魏進的聲音再次響起,不帶任何情緒,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北境的軍報,一個時辰一封。您在這裡多耽擱一刻,雁門關的將士,便多一分危險。」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張奇緩緩站起身。

  楊鶯的哭聲和楊燕急切的喘息,都停了。

  他沒有看她們任何一個。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然後,對著那捲明黃的聖旨,撩袍,下跪。

  「臣,張奇,領旨謝恩。」

  他的動作沉穩有力,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楊鶯的身體晃了一下,若不是扶著桌子,幾乎要癱倒在地。楊燕的臉上,則綻放出一股混雜著興奮與狂熱的神采。

  魏進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點淺淡的笑意。他將聖旨交到張奇手中,然後俯下身,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

  「將軍,臨來時,陛下還有一句口諭。」

  張奇抬起頭。

  「陛下說,北地苦寒,糧草尤其金貴。左賢王孤軍深入,其糧道,必然是其死穴。」魏進頓了頓,話鋒一轉,「但,也要小心……自己人的糧道。」

  張奇的瞳孔,猛地一縮。

  自己人的糧道。

  這六個字,比「督師薊遼宣大」那八個字,還要沉重千百倍。它證實了他心中最可怕的那個猜測。

  這場仗,敵人不僅僅在雁門關外。

  「奴婢告退。」魏進直起身,恢復了那副公事公辦的樣子,領著禁軍,轉身離去,仿佛只是來送一封尋常的信。

  門,被重新關上。

  雅間內,只剩下兄妹三人。

  明黃的聖旨躺在張奇的手中,滾燙得像一塊烙鐵。

  「夫君,我跟你去。」楊燕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堅決,「我會是你最好的斥候。」

  張奇沒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地,將那捲聖旨握緊。

  楊鶯的淚,終於無聲地,大顆大顆落了下來。

  雅間裡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將三人的身影封存在這片刻的死寂之中。

  那捲明黃的聖旨,被張奇攥在手裡,不再滾燙,卻沉重如山。他沒有鬆開,任由那稜角分明的捲軸硌著掌心。

  「夫君……」楊鶯的啜泣變成了細微的嗚咽,她扶著桌沿,搖搖欲墜,「我們……我們不去了,好不好?把聖旨還回去……」

  張奇沒有理會她。他轉身,從牆角的暗格里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鐵盒。盒子打開,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他將鐵盒推到楊鶯面前。裡面,是一沓厚厚的銀票,一張知味樓的地契,還有一塊烏沉沉的鐵牌,上面刻著「皇城司」三個篆字。

  「這些,你收好。」他的話語沒有起伏,像是在交代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楊鶯往後縮了一下,拼命搖頭。「我不要!我什麼都不要!我只要你!」

  「這是我們的根。」張奇的手指點在地契上,「知味樓,是我們在京城的立足之地。你得守著它。」

  他又拿起那塊鐵牌,塞進楊鶯冰涼的手裡。「皇城司令牌。若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拿著它,去求陛下。」

  「陛下?」楊鶯的身體抖了一下,那個高高在上的女人,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去求她?

  「對,去求她。」張奇重複了一遍,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她既然把我推出去做這把刀,就不會讓這把刀的家人,死在無聲無息的陰溝里。這是交易。」

  楊鶯握著那塊冰冷的鐵牌,淚水滴落在上面,悄無聲息。她終於明白,一切都已無法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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