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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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的風,終於停了。

  知味樓,天字號雅間。

  窗外是洗了數日陰霾的湛藍,窗內是劫後餘生的溫酒。

  張奇親自為眾人斟酒。

  「今日,不談國事,只論風月。」他將酒杯遞給楊鶯,又遞給楊燕。

  楊燕接過酒杯,巧笑嫣然,「張大哥說的是,那些打打殺殺的事情,聽著就頭疼。還是喝酒好。」

  楊鶯只是淺淺一笑,捧著酒杯,垂下羽睫。

  同席的還有兩位文人,是張奇的舊友,周文與孟浩。此次風波,他們雖未身處漩渦中心,卻也因與張奇的交往,受了不少驚嚇。

  周文端起酒杯,面向張奇,「張兄,此次若非你運籌帷幄,我等怕是也要被牽連進去。這杯,我敬你。」

  孟浩卻放下酒杯,眉頭緊鎖,「運籌帷幄?周兄,你可知外面血流成河?陳家上下三百餘口,無論老幼,盡數下獄。王家……」

  「夠了,孟浩!」周文打斷他,「成王敗寇,自古如此。陳家王家橫行鄉里,魚肉百姓之時,你又何曾見過他們的仁慈?」

  孟浩漲紅了臉,「一碼歸一碼!他們有罪,當由法度審判,而不是如此酷烈地抄家滅門!這與暴秦何異?」

  「法度?」周文冷笑,「當他們的屠刀架在你我脖子上時,你跟他們講法度?」

  「你……」孟浩氣結。

  席間的氣氛瞬間僵硬。

  楊燕有些不知所措,求助地看向張奇。

  張奇沒有說話,只是走到窗邊,取下掛在牆上的七弦琴。

  他盤膝而坐,將琴置於膝上。

  「今日只論風月。」他重複了一遍,手指輕輕搭上琴弦。

  一聲清越的琴音,如山澗清泉,洗去了屋內的火藥味。

  孟浩和周文的爭執,被這琴音截斷。

  琴聲起初平緩,有如風波之後的平靜湖面。張奇的指法並不華麗,卻沉穩有力,每一個音符都敲在人心上。那是壓抑許久的釋放,是塵埃落定的安寧。

  楊鶯靜靜聽著,片刻後,從袖中取出一支玉簫,湊到唇邊。

  嗚咽的簫聲響起,纏繞上琴音。

  一剛一柔,一訴一和。

  琴聲是山,簫聲是水。琴聲是石,簫聲是藤。

  眾人皆醉心於此。

  楊燕不懂音律,但她能感受到那份寧靜。她看著撫琴的張奇,又看看吹簫的姐姐,唇畔的笑意愈發溫柔。

  孟浩臉上的憤懣漸漸消散,化為一聲長嘆,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周文也沉默下來,不再言語。

  唯有龍雨凰,自始至終,她都未曾說話。

  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手裡把玩著一隻白玉酒杯,整個人仿佛與這屋子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紗。

  她的面前,沒有酒,只有一杯清茶,早已涼透。

  一曲終了,餘音繞樑。

  張奇按住琴弦,楊鶯也放下了玉簫。

  「好!」周文撫掌大讚,「張兄琴技,楊姑娘簫藝,當真絕配!」

  楊燕跟著拍手,「好聽,真好聽!」

  張奇站起身,重新回到座位。

  「讓諸位見笑了。」

  「張兄何必過謙。」孟浩的情緒平復了許多,「只是聽著這琴,我心裡更不是滋味。此番風雨,看似平息,可倒下的是陳家王家,站起來的又是誰?朝堂之上,換了一批人而已,於我等百姓,又有何區別?」

  周文又要反駁,張奇抬手制止了他。

  張奇看向孟浩,認真地問:「孟兄,你想要一個什麼樣的天下?」

  孟浩一怔,隨即慷慨陳詞:「我想要的,是一個『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的天下!是一個『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的天下!是一個憑才學而非門第取士的天下!」

  周文嗤笑一聲,「痴人說夢。」

  「這不是夢!」孟浩拍案而起,「聖人書里便是如此寫的!為何到了我朝,就成了夢話?」

  「因為聖人不死,大盜不止!」一個清冷的女聲,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是龍雨凰。

  她終於開口了。

  她端起那杯冷茶,慢慢地飲了一口。

  「你們想要的公平,律法給不了,聖人也給不了。」她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能給你們公平的,只有比你的敵人更強的權勢,和更狠的手段。」

  她的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澆滅了孟浩所有的激情。

  「公主殿下……」孟浩喃喃,他無法反駁。因為這次,張奇能活下來,靠的正是這些。

  龍雨凰緩緩站起身。

  「張奇,你隨我出來一下。」她沒有看別人,話卻是對張奇說的。

  張奇頓了一下,對眾人拱了拱手,「諸位稍坐,我片刻就回。」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雅間,來到無人的迴廊盡頭。

  欄杆外,是京城的萬家燈火。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的手段太過酷烈?」龍雨凰問。

  張奇沉默。

  「你不用回答,我知道。」龍雨凰轉過身,面對著他,「你和孟浩是一樣的人,骨子裡都相信那些書本上的道理。但你比他聰明,你懂得妥協。」

  「殿下今日叫我來,不是為了說這些吧?」張奇問。

  「當然不是。」龍雨凰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令牌,遞給他。「這是皇城司的令牌,見此令如見指揮使。從今天起,你就是皇城司的客卿。」

  張奇沒有接。

  「我不想入朝為官。」

  「這不是官。」龍雨凰把令牌塞進他手裡,「這是身份,是護身符。你以為,扳倒了太后一黨,就天下太平了?」

  張奇不解。

  龍雨凰繼續說道:「朝堂上空出了那麼多的位置,你猜,會有多少人為了爭搶這些位置,打破頭顱?舊的黨爭結束了,新的黨爭,立刻就會開始。你身處其中,沒有自保之力,就是下一個犧牲品。」

  「陛下英明,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

  「陛下?」龍雨凰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陛下是人,不是神。他需要新的刀,也需要新的平衡。你以為,他為何要成立皇城司?為何要把它交給我?」

  張奇的心沉了下去。

  他以為的終點,原來只是另一個起點。

  「你今日請的這兩位朋友,一個天真,一個世故。」龍雨凰說,「那個叫孟浩的,離他遠一些,他的天真會害死你。那個叫周文的,可以結交,但不能信任,他這種人,為了活下去,什麼都能出賣。」

  這些話,冰冷而刺骨,卻無比真實。

  「至於楊家姐妹,」龍雨凰頓了頓,「很好。但你要記住,她們是你唯一的軟肋。保護好她們,就是保護好你自己。」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沿著迴廊離去。

  「殿下!」張奇叫住她。

  龍雨凰停步,沒有回頭。

  「為什麼是我?」

  這是一個困擾了張奇許久的問題。他想不通,這位高高在上的公主,為何屢次三番地幫助自己。

  龍雨凰沉默了片刻。

  「因為,我需要一把乾淨的刀。」她的回答,隔著夜風,飄了過來,「朝堂太髒了,所有人的手上,都沾著血。而你,是唯一一個,從泥潭裡爬出來,卻沒有被染黑的人。」

  她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的拐角。

  張奇獨自站在風中,手心裡的令牌,冰涼如鐵。

  他回到雅間。

  周文和孟浩已經和解,正在小聲交談。楊燕正拉著楊鶯,說著悄悄話。

  見他回來,楊燕笑著問:「張大哥,公主殿下跟你說什麼了?」

  張奇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沒什麼,說我琴彈得不錯。」

  他坐回原位,端起酒杯,卻再也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風波,遠未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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