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斬草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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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吞噬了張奇的背影,又將他吐了出來。

  他尚未走出御書房所在的宮苑,身後便傳來急促而壓抑的腳步聲。那名老太監追了上來,氣息微喘,卻不敢大聲。

  「張大人,留步。陛下……陛下又宣您回去。」

  張奇停下,沒有回頭,沉默地站在原地。夜風吹動他的衣角,像一隻無形的手在挽留。片刻後,他轉過身,重新向那片燈火通明的殿宇走去。

  門,虛掩著。

  他推門而入,殿內比他離開時更加安靜。那盆燒著帳冊的火焰已經微弱下去,只剩下猩紅的炭火,苟延殘喘。皇帝依然坐在龍案之後,一動不動,像一尊玉石雕像。

  但殿中多了一個人。

  一個女人跪在離御案三步遠的地方,身形纖細,穿著一身毫不起眼的深色宮廷女官服飾。她跪得筆直,頭微垂,雙手平放在膝上,整個人仿佛與地面的陰影融為一體。若不是殿內燭火晃動,勾勒出她緊繃的輪廓,幾乎會讓人忽略她的存在。

  張奇進來,她沒有動,甚至連呼吸的起伏都未曾改變。

  「你回來得正好。」皇帝開口了,聲音平直,不帶任何溫度,「認識一下。這是皇城司指揮使,楊鶯。」

  跪在地上的女人這才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並無殊色,卻也絕不會讓人忘記的臉。她的五官清淡,唯獨下頜的線條,透著一股不容錯辨的堅硬。

  「張大人。」她開口,聲音和她的人一樣,平淡、乾淨。

  張奇沒有回應,只是看向皇帝。他被召回,絕不是為了認識一個同僚。

  「就在剛才,」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令人心悸的聲響,「皇城司送來急報。刺殺你的那批人,身份查實了。」

  皇帝頓了頓,似乎是在品味這幾個字的重量。

  「不是尋常的死士,是『十二連環塢』的人。」

  十二連環塢。

  這個名字一出,連張奇的身體都出現了剎那的僵硬。這不是一個江湖門派,而是一個盤踞江南水路,由鹽梟、水匪、亡命徒組成的龐大黑色聯盟。他們是江南世家手裡的另一把刀,一把用來處理所有見不得光的事情的髒刀。

  「他們派人來京城,刺殺朕的前任官員。」皇帝繼續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里撈出來的,「這不是警告,張奇。這是在告訴朕,他們的手,已經可以伸進皇城,可以隨意取走朕身邊任何人的性命。」

  「他們是在告訴朕,朕的這把刀,他們想什麼時候折斷,就什麼時候折斷。」

  皇帝站起身,這一次,他沒有踱步。他走到那女人身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楊鶯,你是皇城司的指揮使。你告訴朕,要拔掉十二連環塢,需要什麼?」

  楊鶯依舊跪著,仰頭回答:「回陛下。十二連環塢並非一體,而是十二家最大的水路梟首組成的聯盟,背後是江南陳、林、王等數個大族。他們控制著私鹽,走私,漕運之外的水路運輸。要拔掉他們,皇城司需要至少三倍的人手滲透,耗時一年以上,繪製出他們的人員和航道網絡。之後,需調動江南大營一萬精兵,水師三千,封鎖三江入口,再分兵清剿。即便如此,也會導致漕運中斷,江南米價、鹽價飛漲,激起民變。地方官員,必定上書彈劾。」

  她語速平穩,將一切利害剖析得淋漓盡致,像是在背誦一本陳年的卷宗。沒有情緒,只有事實。

  「一年?」皇帝笑了,那笑意里沒有任何喜悅,「朕等不了一年。朕一天都不想等。」

  他轉過身,看向張奇。

  「張奇,你呢?朕若要你去做,你要什麼?」

  「臣不要兵,也不要皇城司。」張奇的回答簡單得近乎無禮。

  楊鶯的背脊,似乎又挺直了一分。

  張奇仿佛沒有看到她的反應,繼續說道:「臣要一道旨意,准臣在江南設立『清吏司』,名義上,是清查江南吏治。臣還要一個人。」

  「誰?」

  「江南織造,孫懷恩。」

  這個名字讓皇帝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江南織造是宮裡派駐在江南的內官,負責為皇家採辦絲綢,是皇帝的家奴,也是皇帝在江南最隱秘的眼睛和錢袋子。

  「他有什麼用?」

  「陛下斷了那些人的財路,他們便要從別處補。孫懷恩替陛下看著江南的錢,他一定知道那些人新的錢從哪裡來。找到錢,就能找到他們的命脈。」張奇答道,「至於十二連環塢……一群水匪而已。沒了世家大族的銀子養著,就是一盤散沙。風一吹,就散了。」


  「說得輕巧。」楊鶯冷不丁地插了一句,這是她第一次主動開口,「十二連環塢的塢主,個個都是亡命徒,手下悍匪數千。你一個人,一個虛設的衙門,怎麼讓他們散?」

  「你殺不完他們,但可以讓他們自己殺自己。」張奇轉向她,第一次正視這個女人,「皇城司能查出他們十二家誰的私鹽賣得最好,誰的船最大,誰最得陳家信任嗎?」

  楊鶯沒有立刻回答。

  「能。」過了片刻,她吐出一個字。

  「那就夠了。」張奇說,「把最肥的那家告訴我。我去殺了他,把他的人頭,連同他的生意,一起送給第二肥的那家。你猜,第二家會不會接?」

  殿內死一樣的寂靜。

  楊鶯的身體裡,似乎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她看著張奇,不再是看一個同僚,而是看一個異類。皇城司行事,講究證據、滲透、布局、一網打盡。而眼前這個男人,他的方法簡單、粗暴,卻直指人心最黑暗的角落。

  他不是要去剿匪,他是要去江南,當一頭更大的野獸。

  「好。」皇帝終於開口,打破了這片凝固的空氣,「好一個『讓他們自己殺自己』。」

  他走回龍案,從一個暗格里,取出一個小小的玄鐵令牌,上面只刻了一個字——「敕」。

  「楊鶯。」

  「臣在。」

  「從今天起,皇城司江南所有的人手、所有的卷宗,全部交由張奇調遣。你要做的,就是滿足他的一切要求。他要消息,你給消息。他要人名,你給人名。他要誰死,你就告訴他,那個人在哪裡。」

  「陛下!」楊鶯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皇城司直屬於陛下,從未有過交由外臣節制的先例。這不合規矩。」

  「朕現在,就立這個規矩。」皇帝的語調不容辯駁,「他的『清吏司』是假的,但朕給他的權是真的。你的皇城司,就是他的眼睛和耳朵。」

  皇帝將那塊玄鐵令牌丟給張奇。

  「朕再給你一樣東西。」他拿起御筆,在一張黃綾上寫下四個字。

  斬草除根

  他將黃綾遞給張奇,「朕不要活口,不要審判,也不要他們的家產入庫。朕只要這四個字。你,還有你,楊鶯,你們兩個,去給朕辦到。」

  「必要的時候,」皇帝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來自地獄,「可以用任何手段。朕准了。」

  張奇接過黃綾,與那塊玄鐵令牌放在一起。

  「臣,領旨。」

  楊鶯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俯首下去:「臣……領旨。」

  「去吧。」皇帝揮了揮手,重新坐下,疲憊地閉上了雙眼,仿佛剛才那番話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張奇與楊鶯起身,一言不發,一前一後地退出御書房。

  長長的宮道上,只有兩人錯落的腳步聲。前方是無盡的黑暗,身後是萬家燈火的皇城。

  兩人走了很久,誰都沒有開口。直到快要走出宮門,楊鶯的聲音才在張奇身後響起。

  「張大人。」

  張奇停步。

  「我的人,只負責提供消息。他們很金貴,我不想他們因為你的莽撞,而死得毫無價值。」

  「不會。」張奇回答。

  「你憑什麼保證?」

  張奇轉過身,黑暗中,他與她隔著三步的距離。

  「就憑他們的命,現在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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