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江南會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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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書房的燭火,比宮外任何一盞燈都更冷。

  張奇站在殿中,身上的夜行衣早已換下,一襲深色官服,卻依然掩不住那股從血與火裡帶出來的煞氣。他沒有看御座上的人,只是垂首,等待著。

  許久,才有一個年輕的、缺少溫度的腔調響起。

  「朕聽說,你昨夜差點死了。」

  皇帝,帝國的統治者,正用一方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枚玉佩。他沒有抬頭,動作不疾不徐,仿佛在談論一件與己無關的古玩。

  「托陛下的福,還活著。」張奇的回答同樣平靜。

  「刺客的身份,查清了?」

  「查清了。」張奇從袖中取出一件物事,雙手奉上。不是那塊草布,那東西已經化成了灰。這是一幅精準的圖樣,上面畫著那種韌草的紋理和織法,旁邊還有幾行小字,詳述了其產地和用途。

  一名老太監走下台階,接過圖樣,呈給皇帝。

  皇帝終於放下了玉佩,拿起那張紙。他看得很仔細,指尖在圖樣上輕輕划過。

  「江南,海邊的東西。」皇帝的結論簡單明了,「船工用的料子。」

  「是。用這種料子的,大多是替大家族跑遠洋私船的亡命之徒。」

  「哪家?」皇帝問。

  「陳家。」張奇吐出兩個字。

  御書房內陷入了長久的靜默。燭火偶爾爆開一星燈花,發出輕微的「噼啪」聲。老太監垂著頭,幾乎把自己縮進了牆角的陰影里。

  「承恩侯府的陳家?」皇帝的語氣沒有絲毫變化,像是在確認一個菜名。

  「是。」

  「他們恨你,朕不意外。」皇帝將那張圖樣放到一邊,「你查抄侯府,斷了他們的國戚身份,讓他們從雲端跌落泥潭。尋仇,理所當然。」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朕意外的是,你竟會因為一樁私仇,深夜入宮,擾朕清靜。」

  一股無形的壓力,隨著這句話,籠罩了整個書房。這是帝王的威壓,比任何刀劍都更傷人。

  「陛下。」張奇抬起頭,第一次直面皇帝,「這已非私仇。」

  「哦?」

  「他們選擇在這個時候動手,不是因為舊恨,而是因為新仇。」

  「新仇?」皇帝的指節,在龍案上輕輕敲擊著,一下,又一下,不規律,卻敲在人心最緊張的鼓點上。

  「因為臣在查太子。」張奇的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太子是太后唯一的指望,也是陳家重返權力中心的唯一跳板。臣動了太子,就是斷了他們的根。」

  皇帝的敲擊停了。

  「所以,你是想讓朕相信,江南的一群商賈,敢在京城,對朕的朝廷命官動手?他們的膽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他們的膽子一向很大。」張奇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另一件東西,那本帳冊的抄本。「他們不僅有膽子,還有錢。無數的錢。」

  老太監再次上前,取過帳冊。

  皇帝一頁頁翻開,他的速度不快,但每一頁都沒有錯過。書房裡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魏都尉的名字,那些貪墨的款項,都只是前菜。真正的主菜,藏在帳冊的後半段。

  那是一條條模糊的資金流向。從江南陳家的銀莊,通過十幾家看似毫不相干的商號,最終匯入了一個京城的戶頭。戶頭的名字很普通,但開設的地點,就在太后所居的寧安宮附近。

  「一條百足之蟲。」皇帝合上了帳冊,語氣里終於有了一絲波瀾,「砍掉了一個頭,身子還在動,底下的每一條腿,都還想往上爬。」

  「它想爬到的,是陛下的龍椅。」張奇毫不避諱。

  「放肆!」皇帝呵斥道,但誰都聽得出,那並非真的怒火。「張奇,你是不是覺得,有這本帳冊,就可以在朕面前指點江山?」

  「臣不敢。」張奇躬身,「臣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昨夜的刺殺,是一個警告。」

  「警告誰?」

  「警告所有忠於陛下,願意推行新政的官員。」張奇的聲音陡然拔高,「他們殺臣,是想告訴滿朝文武,太子的地位,誰也動搖不得!他們是在告訴所有人,這天下,究竟還是不是陛下一人之天下!」

  「他們是在用臣的血,來挑戰陛下的權威!」


  這番話,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在皇帝的心上。新政,是他登基以來力排眾議推行的國策,觸動了無數舊勛貴族的利益,其中最大的阻力,便來自太后和太子背後的勢力。

  皇帝緩緩站起身,在御案後來回踱步。

  「一個刺客,證明不了什麼。一本帳冊,也只能證明陳家和宮裡有銀錢往來。太后是他們的本家,接濟一二,也說得過去。」

  張奇沒有接話。他知道,皇帝需要的不是更多的證據,而是一個動手的決心,一個足以說服他自己的理由。

  「他們為什麼要選在這個時候?」皇帝忽然停下,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張奇,「朕削減了江南的漕運份額,斷了他們幾條財路,他們沒有動手。朕把他們的子侄從京畿要職上換掉,他們也忍了。為什麼偏偏在你開始查太子的時候,他們就忍不住了?」

  「因為此前的種種,都是割肉。割肉雖痛,但還能再長。動太子,卻是要他們的命。」張奇答道。

  「朕的太子……就這麼重要?」

  「對陛下而言,太子是儲君。對他們而言,太子是另一個皇帝。」

  這句話,徹底撕開了所有偽裝。

  房間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老太監的呼吸都停滯了。

  皇帝走回龍案前,重新坐下。他拿起那本帳冊,又一次翻開,卻只是盯著其中一頁,久久不動。

  「這本帳冊,是真是假?」

  「臣的腦袋,可以擔保。」

  「朕若信了你,讓你去查,會怎麼樣?」

  「江南會亂。」張奇坦言,「陳家盤踞百年,根深蒂固。一旦對他們動手,漕運、私鹽、乃至沿海的防務,都會出亂子。朝中,必定也會有人藉機生事,彈劾臣濫用職權,構陷忠良,動搖國本。」

  「你怕了?」

  「臣只是在想,如何將這些亂子,變成陛下的機會。」

  皇帝抬起頭,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似於笑的表情,但那比冰霜更冷。

  「好一個『陛下的機會』。張奇,你果然是朕手裡最鋒利,也最危險的一把刀。」

  他拿起御筆,在一張空白的聖旨上,寫下幾個字,然後蓋上了自己的私印。

  「朕不給你兵,也不給你名分。」皇帝將那道手諭推到桌案邊緣,「朕只要一個結果。」

  老太監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手諭,交到張奇手中。

  上面只有一句話。

  「如朕親臨,便宜行事。」

  張奇收起手諭,叩首。

  「臣,領旨。」

  他起身,沒有多餘的話,轉身向殿外走去。

  「張奇。」皇帝在他身後又喚了一聲。

  張奇停步,卻沒有回頭。

  「活著回來。」

  「是。」

  張奇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的黑暗中,仿佛從未出現過。御書房內,皇帝拿起那本帳冊,一頁頁地,親手丟進了身旁的火盆里。

  帳冊和罪證一同燃燒,火光映著他年輕的臉,明暗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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