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火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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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間最陰暗的屋子,門又開了。

  張奇走出來時,外面的天色沒有半分變化,依舊是濃得化不開的墨。院子裡的血腥氣被晚風攪動,混雜著泥土的腥氣,鑽進人的鼻腔。

  楊鶯已經指揮著幾個心腹,將屍體用草蓆一一捲起,堆在院牆的角落。她的動作沒有半分遲疑,像一個精於計算的商人,在盤點一批損壞的貨物。

  「樓上的客人都安撫住了?」張奇問。

  「用了些手段。」楊鶯頭也不抬,用一塊布擦拭著手上的污漬,「我告訴他們,是城外幫派火併,誤闖了進來。鬧事的都死了,活著的,最好當個瞎子、聾子。」

  她頓了頓,補充道:「當然,今晚的房錢和酒錢,都免了。破財消災,他們樂意得很。」

  「很好。」

  張奇走到院子中央,那裡還殘留著幾具未及處理的屍體。他蹲下身,沒有去翻檢屍體上的信物或刺青,那是外行人的做法。他只是撿起一把遺落的短刀。

  刀身狹長,泛著幽冷的青光,刃口有一處細微的豁口,是與楊燕的長劍碰撞所致。

  「沒有標記,兵器制式統一,但並非官造。」楊鶯走了過來,腔調恢復了她一貫的冷靜,「這些人是死士,或者說,是拿錢辦事的亡命徒。查不到源頭。」

  「查得到。」張奇的手指拂過刀柄上纏繞的麻繩,將它湊到鼻尖。

  「查?」楊鶯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好笑的言語,「怎麼查?全城懸賞,問誰家丟了一隊殺手?還是去巡城司報案,說太子派人來殺你?」

  張奇沒有理會她的譏諷。他走到躺椅邊,楊燕已經坐了起來,臉色蒼白如紙,但呼吸平穩。她看著張奇手裡的刀。

  「你聞到了什麼?」張奇問她。

  楊燕的身體還很虛弱,她輕輕吸了口氣,然後開口,字句有些發飄:「咸腥氣,混著河泥的腐味。繩結的纏法是『水蛇結』,只有常年在船上生活的人才會用。他們是水匪。」

  張奇將短刀遞給她。

  楊燕接過,用指腹摩挲著刀脊。「鋼是百鍊鋼,但鍛打的手法很粗糙,為了追求硬度,犧牲了韌性。南方的鑄劍手法。這種刀,在江南水路一帶,有個名字,叫『破甲錐』。」

  楊鶯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動搖。她自詡情報通達,算無遺策,卻從未留意過這些武器上的細節。這些是她用金錢和網絡買不來的知識。

  「江南水路……」楊鶯咀嚼著這幾個字,「十二連環塢?」

  「對。」楊燕肯定了她的猜測,「我之前追查的一批黑市藥材,最後的流向就指向了十二連環塢。他們是盤踞在江南運河上的毒蛇,要價極高,從不涉足北方,更別說是京城。」

  「太子請不動他們。」楊鶯立刻做出了判斷,「魏都尉也請不動。他們的胃口,一個都尉填不飽。」

  「所以太子不是『請』。」張奇站起身,踱步到院中,「他只是打開了籠子的門,並且告訴裡面的瘋狗,肉在什麼地方。」

  整個院落陷入了死寂,只有風吹過屋檐的嗚咽聲。

  這個比喻讓楊鶯不寒而慄。太子不需要收買,他只需要透露張奇的行蹤和價值,自然會有人願意花大價錢,來買張奇的命,順便,賣太子一個人情。

  一石二鳥。

  「誰出的錢?」楊鶯追問,「誰有這麼大的手筆,又能和十二連環塢搭上線?」

  張奇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腦海里,閃過龍雨凰離開時留下的那句沒頭沒尾的話。

  「南邊的風,要起了。小心那些掛著仁義招牌的百年商號,他們的算盤珠子,比刀子還快。」

  當時他並未在意,只當是龍雨凰故弄玄虛。

  現在想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警鐘。

  南邊的風。江南。

  百年商號。

  「陳家。」張奇吐出兩個字。

  「哪個陳家?」

  「還能有哪個陳家。」張奇的語氣平淡,「當年承恩侯府倒台,被抄沒的家產富可敵國。但所有人都忘了,承恩侯是商賈出身,他的岳家,也就是當今太后的娘家,江南陳氏,才是真正藏在水下的巨鯨。」

  楊鶯的呼吸又一次凝滯了。

  她所有的算計,都基於一個前提:敵人是太子。


  可現在,張奇卻揭開了牌桌的另一角,下面藏著一個更龐大,更古老,也更隱蔽的對手。

  「太后的勢力……他們不是已經……」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張奇打斷她,「皇帝可以砍掉承恩侯府這棵大樹,卻拔不掉它在江南盤根錯節百餘年的根。陳家,就是那條最粗的根。他們有錢,有無數條見不得光的渠道,還有一個足夠的理由對付我。」

  「什麼理由?」

  「因為我擋了太子的路。」張奇走到牆角,從一具屍體的衣襟里,扯出一塊不起眼的布料。那不是絲綢,也不是棉麻,而是一種用海邊特有的韌草織成的布,防水耐磨,是船工的常用料。

  「太子是太后唯一的指望。誰讓太子不痛快,就是掘太后和陳家的祖墳。當年我查抄承死侯府,已經和他們結下了死仇。如今,我又要動搖太子的儲君之位……」

  張奇攤開手,那塊布料在他掌心靜靜躺著。

  「新仇舊恨,他們當然願意花錢,買一個一勞永逸。」

  楊鶯徹底沉默了。她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商業頭腦和情報網絡,在這個男人面前,就像是孩童的沙堡,被真正的浪潮一拍,就散了架。她能算計魏都尉,能看透太子的部分心思,但對於盤踞在帝國陰影里的那些龐然大物,她一無所知。

  「夫君,清理這些人,需要更多的錢。」半晌,楊鶯重新開口,她又變回了那個斤斤計較的掌柜,「而且,這次的麻煩,超出了我們最初的約定。我的要價,得重新談。」

  「可以。」張奇將那塊草布丟進火盆,火苗「騰」地一下竄高,將罪證化為灰燼。

  「我姐姐的傷,需要最好的藥材,最安靜的環境休養。這期間,她不能再為你做任何事。」

  「准了。」

  「還有,動搖國本的計劃,風險太大。一旦失敗,我們所有人都會粉身碎骨。我需要一個保證,一個萬一你死了,我們姐妹倆也能全身而退的保證。」楊鶯往前走了一步,第一次沒有用她那套生意經的腔調。

  張奇轉過身,走向那間最陰暗的屋子,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就在楊鶯以為他要像上次一樣拒絕溝通時,他停在了門口。

  「那本帳冊的抄本,送進來了嗎?」他問。

  「送了。就在你書房桌上。」

  「很好。」張奇推開門,一隻腳踏入了黑暗之中,「你想要的保證,就在那本帳冊里。」

  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後。

  「什麼意思?」楊鶯對著那片黑暗發問,卻只得到一片死寂。

  她皺著眉,快步走向書房。桌上,那本抄錄的帳冊靜靜地躺著。她翻開,裡面是魏都尉貪贓枉法的詳細記錄,每一筆都清晰無比。

  這能威脅魏都尉,但如何能成為她們姐妹的護身符?

  她一頁頁地翻著,直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並非帳目。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張奇的筆跡,剛勁有力,仿佛要刺穿紙背。

  「憑此信,可去關外尋龍雨凰。她欠我一命,會保你們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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