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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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色如霜,庭院裡的海棠花落了一地。

  劍風破空,捲起幾片殘紅。楊燕手持長劍,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同一個招式——「破軍」。這是父親教她的第一招,大開大合,一往無前。可今夜,她的劍招里,卻多了一份揮之不去的滯澀。

  「護得身邊人……」

  張奇的話,像一根扎在心裡的刺。

  他為楊家舍了官身,棄了前程,把自己鎖在那座小樓里。而她,楊家的女兒,卻只能躲在安全的院牆內,讀著姐姐帶回來的、那張寫滿冰冷對策的圖紙?

  不。

  她不能。

  「鐺」的一聲,劍尖拄地,在青石板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響。楊燕收劍佇立,汗水順著鬢角滑落,她卻毫無所覺。她遙遙望著京城東南的方向,那裡有座三層的小樓,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她要去那兒。用她的劍,去護他周全。

  這才是她楊燕該做的事。

  下定決心,她轉身便要回房換一身利落的行頭。剛走兩步,卻頓住了。

  廊下的陰影里,楊鶯靜靜地站著,也不知來了多久。她身上披著一件外衣,手裡還端著那碗已經冷透了的安神湯。

  「這麼晚了,練劍給誰看?」楊鶯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強身健體。」楊燕回得生硬。

  「你的劍亂了。」楊鶯走了過來,將那碗湯放在石桌上,「心也亂了。」

  楊燕不想與她爭辯,繞開她便要走。

  「你要去哪兒?」

  「與姐姐無關。」

  「你要去知味樓。」楊鶯說的不是問句,而是陳述。

  楊燕的腳步停在原地,她沒有回頭。「是。我要去。」

  「我不同意。」

  「你憑什麼不同意?」楊燕猛地轉身,胸口那股壓抑了一整晚的煩躁終於爆發了,「姐姐,你畫你的圖紙,我使我的劍,我們各行其是,不好嗎?」

  「不好。」楊鶯的回答乾脆利落,「你那不是劍,是催命符。催張奇的命,也催我們楊家的命。」

  「我不懂那些大道理!」楊燕的音量拔高了,「我只曉得,他一個人在那裡,身邊連個能用的人都沒有!萬一……萬一那些人要對他下手,誰能護著他?就憑你圖紙上那幾道改裝的窗戶嗎?」

  她的質問尖銳,像她的劍一樣,直刺要害。

  楊鶯沒有動怒,她只是走上前,拿起石桌上那張被妹妹丟下的劍鞘。「你去了,又能做什麼?以楊家二小姐的身份,去做一個茶樓的護衛?」

  「我可以不用這個身份!」楊燕脫口而出,「我可以扮作尋常的江湖人,我……」

  「你這張臉,京城裡有幾個人不認識?」楊鶯打斷她,「你信不信,你前腳踏進知味樓,後腳彈劾父親的奏摺,就能淹了御書房的門檻?」

  楊燕的臉白了。

  「他們會說,楊家擁兵自重,如今更是在京城腹地豢養私兵,圖謀不軌。」楊鶯的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砸在楊燕的心上,「到了那時候,你以為你是在保護張奇?不,你是在把他綁上我們楊家的戰車,讓他和我們一起,被架在火上烤。」

  「我……」楊燕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只想著去保護他,卻從未想過,自己的出現,本身就是一種最大的危險。

  「姐姐……我只是……我只是想為他做點什麼。」她的氣勢瞬間垮了下去,握著劍柄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我不能心安理得地受著他的守護,自己卻什麼都不做。那樣……我會瞧不起自己。」

  「所以,你就打算用這種最愚蠢的方式,去感動你自己?」楊鶯的言辭毫不留情。

  「愚蠢?」楊燕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了起來,「對,我就是愚蠢!我沒有姐姐你那麼聰明,那麼會算計!我只曉得,別人對我好,我就要加倍還回去!別人為我拔刀,我就要為他拼命!這是爹教的!」

  「爹還教過你,將在外,當以大局為重!」楊鶯的語調也冷了下來,「你以為這是江湖草莽的意氣之爭嗎?燕兒,這是朝堂,是人心!每一步都可能是萬丈深淵!你憑一時意氣衝過去,掉下去的,不止你一個!」

  「那我們該怎麼辦?就看著嗎?」楊燕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就任由他一個人在那個地方,每天提心弔膽?」


  「誰說我們只是看著?」楊鶯反問。

  她拉起楊燕的手,走到廊下。月光透過廊檐,照亮了她攤開的掌心。那裡,有一枚小小的、做工精巧的鐵製令牌,上面刻著一個「玄」字。

  「這是……」楊燕認得這個令牌。這是父親麾下,最精銳的斥候「玄甲衛」的信物。玄甲衛從不輕易動用,一旦動用,必有大事。

  「今天下午,我已經派人去了。」楊鶯緩緩道,「不是去打擾他,而是去他那座茶樓的對面,盤下了一間雜貨鋪。掌柜的,是我們自己人。」

  楊燕怔住了。

  「我還讓人,去聯絡了城南的『車馬行』。他們的老闆,早年受過父親的恩惠。從明天起,每天會有固定的三輛馬車,在不同時辰,停在知味樓後巷的巷口。萬一有事,那是另一條退路。」

  楊鶯頓了頓,繼續說:「還有,我讓管家去『濟世堂』請了一位大夫。那位大夫擅長解毒,也懂些跌打損傷。從後天開始,他會以替人看診為由,每日午後在知味樓對面的街角擺攤。」

  一件又一件,一樁又一樁。

  楊燕聽著,只覺得自己的那點衝動和魯莽,在姐姐這番滴水不漏的布置面前,顯得那麼可笑,那麼微不足道。

  她以為姐姐只是在圖紙上畫畫,卻不曉得,姐姐早已在現實里,為張奇布下了一張看不見的守護之網。

  這張網,無聲無息,卻比她手中的劍,要堅固百倍。

  「姐姐,你……」楊燕的喉嚨發緊。

  「他想做個普通人,那我們就讓他安安穩穩地做個普通人。」楊鶯將那枚令牌重新收回袖中,「他為我們築起了一道牆,把所有的危險都擋在了外面。那我們,就要在這道牆之外,再為他建一座城。」

  「一座……看不見的城。」楊燕喃喃自語。

  「對。」楊鶯看著她,「一座固若金湯的城。這才是楊家女兒該做的事。不是逞匹夫之勇,而是用我們的方式,贏得這場我們所有人的戰爭。」

  她撿起被楊燕丟在地上的劍鞘,遞了過去。

  「把劍收起來吧。你的戰場,不在這裡。」

  楊燕默默地接過劍鞘,還劍入鞘。那股盤踞在她心頭的燥郁與迷茫,在這一刻,仿佛被月下的冷風吹散了。

  她明白了。

  守護,從來不止一種方式。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劍,然後抬頭望向楊鶯。

  「姐姐,我還能做什麼?」

  楊鶯看著她,許久,才從懷中取出一卷新的圖紙。

  「幫我看看,這份從工部弄來的京城地下水路圖,有沒有可能,從知味樓的後廚,再挖出一條路來。」

  月光下,姐妹二人湊在一起,燭火被風吹得搖曳,卻始終沒有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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