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鐵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養心殿內,地龍燒得極旺,暖意融融,卻驅不散空氣里那份凝滯的寒。

  皇帝端坐於御案之後,批閱著奏摺。他身側,長公主龍雨凰正慢條斯理地烹著茶,一舉一動皆是皇家威儀。

  殿門被內侍官輕輕推開,張奇走了進來。

  他行至殿中,長揖及地,沒有半句請安的廢話。

  「臣,張奇,為故忠勇公楊國公一案,請陛下聖斷。」

  硃筆頓住,在奏章上留下一個濃重的墨點。皇帝抬起頭,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楊國公案,三年前由三法司會審,證據確鑿,早已定讞。你想說什麼?」

  「臣想說,證據或為偽證,定讞或為冤案。」張奇直起身,從袖中取出一份卷宗,雙手奉上,「此乃從承恩侯府抄沒的密信,其中一封,是承恩侯寫給其心腹的供詞,詳述了三年前如何買通邊將,偽造楊國公通敵文書的全過程。」

  內侍官快步上前,接過卷宗,呈遞御前。

  皇帝展開信紙,一目十行地掃過。殿內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龍雨凰將一盞剛烹好的茶推到皇帝手邊,茶水的熱氣氤氳不散。

  「僅憑一封真偽難辨的信,就想推翻朝廷欽定的鐵案?」皇帝將信紙放下,語氣平淡,卻自有一股天子威壓。

  「皇兄,」龍雨凰終於開口,「承恩侯是什麼樣的人,你我心知。他能為一己私利,將手伸進『四海通』,鯨吞國帑,就能為剪除異己,構陷忠良。楊國公性情剛烈,在朝中與他積怨已久,並非秘事。」

  她的話不多,卻像一顆石子,精準地投進了皇帝心中那片看似平靜的湖面。

  張奇沒有理會皇帝的質疑,而是從懷中取出了第二樣東西。幾頁泛黃的、從帳冊上撕下來的殘頁。

  「此乃『四海通』內帳殘頁,亦是從侯府尋獲。上面記錄了三年前,『甲字柒號』軍務前後,有數筆巨額款項,從『四海通』的暗帳,流入了當時負責押運北境軍糧的幾位將領府中。」

  他又取出第三份證據,那是一疊被篡改過的軍糧文書。

  「這是皇城司從兵部檔案庫中調出的文書原檔。臣請陛下看這幾處。」張奇上前一步,指著文書上的幾個簽印,「這幾處簽印,墨色與紙張的年份不符,有明顯的塗改痕跡。承恩侯買通了押運官,將本該運往北境大營的精糧換成了陳米,又將省下的銀兩,用以賄賂朝中官員,編織羅網。」

  皇帝拿起那些文書,湊近燭火,仔細比對著。他的呼吸,不知不覺間沉重了些許。

  「承恩侯貪婪無度,朕知道。但他為何要費這麼大的周章,非要置楊國公於死地?」

  這是一個核心的問題。貪腐和構陷,動機的強度完全不同。

  「因為楊國公,擋了他的路。」張奇的回答斬釘截鐵,「更因為,楊國公發現了他的一個秘密。一個足以讓他萬劫不復的秘密。」

  張奇從懷中取出了最後一樣東西。

  那是一封封存在蠟丸中的遺書。周文的遺書。

  他沒有立刻呈上,而是當著皇帝的面,捏碎了蠟丸,展開那張寫滿了血字的布帛。

  「故羽林衛指揮使周文,是楊國公的舊部,也是當年『甲字柒號』任務的執行者之一。他臨死前,留下了這份血書。」

  張奇沒有念那些關於構陷的陳述,而是直接跳到了最後一段。他的語調沒有任何起伏,卻讓這溫暖如春的殿宇,瞬間如墜冰窟。

  「……承恩侯以家小脅迫,令吾等將北境軍械庫中封存三年的備用軍械,換下楊家軍慣用的新械。那批軍械,早已鏽蝕不堪。弓弦一拉即斷,箭簇觸物即碎,鐵甲薄如紙片……」

  「你說什麼?」皇帝猛地站了起來,打翻了手邊的茶盞。滾燙的茶水潑了他一身,他卻毫無所覺。

  「臣所言,句句屬實。」張奇將血書高高舉起,「血書上寫著,北境飛狐峪一役,我朝三千將士,本可依仗精良軍械突圍。然人手一弓,拉不滿月;身披之甲,擋不住一箭。三千忠魂,盡歿於劣質軍械之下,成了承恩侯貪墨軍餉的犧牲品。」

  「楊國公察覺軍械有異,上奏彈劾,卻被承恩侯反咬一口,污衊其監守自盜,私通敵國。人證、物證,皆是承恩侯早已布置好的陷阱。」

  「將士們……朕的將士們……」皇帝喃喃自語,他踉蹌一步,扶住了御案的邊緣,「他們用著會碎的箭,穿著紙糊的甲,去跟北狄的虎狼之師拼命?」


  整個大殿,死一般的寂靜。

  龍雨凰垂下長長的睫羽,遮住了她所有的情緒。

  張奇將血書與其餘證據一併放在托盤中,由內侍官呈上。

  皇帝一把抓過那封血書,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愧疚、憤怒、徹骨的寒意,瞬間席捲了他。

  他想起了三年前,自己是如何在堆積如山的「鐵證」面前,如何在一片「為國除害」的呼聲中,親手批下了那道處斬楊家滿門的聖旨。

  他以為自己是在清除國家的蛀蟲,卻原來,是親手摺斷了國家最鋒利的劍。

  「外戚專權,構陷忠常,此為腐心之毒,蝕骨之疽。」張奇的聲音再次響起,字字誅心,「楊國公一案,非一人之冤,而是國本之患。今日,他能為軍餉而犧牲三千將士;明日,他就能為權位,出賣整個北境防線。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國將不國……」皇帝重複著這四個字,身體微微顫抖。

  他閉上雙眼,腦海中浮現出楊國公那張剛毅不屈的臉。那個曾經在北境風雪中,為他擋過刀的老將。

  良久,他睜開眼。

  那裡面,再無半分猶豫。

  「朕……愧對楊家滿門忠烈。」

  他的聲音不大,卻重逾千鈞。

  他走到殿中,親自從張奇手中拿過那疊被篡改的軍糧文書,又回到御案前,猛地拍在桌上。

  「傳朕旨意。」

  張奇與龍雨凰同時躬身。

  「著三法司,即刻重審楊國公一案。所有涉案人犯,一律重新收押,嚴加審訊。」

  「命皇城司協同查辦,凡與此案有關之人,無論官階多高,地位多重,皆可先查後奏。」

  「朕要知道,當年除了承恩侯,還有誰,參與了這場構陷。還有誰,手上沾著我大啟將士的血!」

  「臣,遵旨。」張奇叩首。

  「皇兄聖明。」龍雨凰也微微頷首。

  皇帝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退下。他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疲憊。

  張奇站起身,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朝殿外走去。

  當他拉開殿門的瞬間,殿外的風雪,夾雜著一股冷冽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一步踏入那片風雪之中,身後,是即將被徹底顛覆的朝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