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螻蟻般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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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榆深吸一口氣,說道,「回皇上,墨旱蓮這種草藥,它本身是淡黃粉末,氣味很淡,混在藥渣里很難察覺。但是它一旦沾染在人的指甲縫裡或者皮膚上,就很難徹底洗掉。」

  「而且,只要用一種叫做『藍星草』熬出的汁水浸泡,沾染了墨旱蓮的地方,立刻就會變成明顯的藍色。」

  夏太醫聞言,眼睛一亮,立刻躬身道,「啟稟皇上,向榆姑姑所言不虛。墨旱蓮此物確實有此特性,藍星草汁液也極易取得,微臣的藥箱中就有現成的乾草,只需用溫水沖泡片刻即可得汁。」

  皇帝聞言,眼中寒光一閃,「來人,將藍星草取來。」

  很快,小路子就捧著一碗淡綠色汁液跑了進來。

  那汁液看著平平無奇。

  夏太醫上前,恭敬地捧起碗,「皇上,娘娘,這便是藍星草汁水,請驗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那碗汁水,又緊張地看向面無人色的小蝶。

  「小蝶,」向榆的聲音帶著最後的力量,「你敢不敢,把雙手的手指,放進這碗藍星草汁水裡,浸上片刻?」

  「不……不要!」小蝶驚恐地往後縮,拼命想把手藏起來。

  麗嬪的臉色也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來人!」皇帝一聲冷喝,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按住她,把手浸進去。」

  兩個強壯的太監立刻上前,不由分說地架起抖成一團的小蝶,粗暴地將她的雙手十指,死死按進了那碗淡綠色的藍星草汁水中。

  短短十幾息的時間,向榆卻感到異常漫長。

  當太監猛地將小蝶的手從碗裡拽出來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小蝶原本因為害怕而發白的十根手指,此刻指尖和指甲縫裡,赫然呈現出一種極其刺眼的靛藍色。

  「啊。」小蝶看著自己發藍的手指,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

  她最後一絲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藍色,真的變藍了!」有妃嬪忍不住驚呼出聲。

  「天啊,真的是她下的藥。」議論聲嗡嗡響起。

  皇帝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刺骨,蓉貴妃的臉色也徹底沉了下來。

  「小蝶,證據確鑿,你還有何話說?」向榆厲聲質問,聲音帶著悲憤。

  小蝶癱在地上,看著自己發藍的手指,又看看向榆渾身的傷,巨大的愧疚和恐懼徹底淹沒了她。

  她猛地抬起頭,淚流滿面,卻不再看麗嬪,而是對著皇帝和蓉貴妃的方向,重重地磕頭,砰砰作響。

  「奴婢認罪。是奴婢做的。是奴婢在向榆的藥罐里下了墨旱蓮,奴婢該死!」

  蓉貴妃厲聲喝問,「是不是麗嬪指使你的?」

  小蝶渾身一顫,下意識地就想看向麗嬪的方向,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咬出血來,才絕望地哭喊道,「沒有人指使。是奴婢嫉妒向榆姑姑馬上就要治好貴妃娘娘的病,可以脫去奴籍,出宮獲得自由了。」

  「奴婢在宮裡熬了這麼多年,看不到一點希望。奴婢只是想讓她犯錯,讓她也走不了。奴婢真的沒想害娘娘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將所有的罪責都攬在了自己身上,隻字不敢提麗嬪,只反覆強調是「嫉妒向榆」。

  麗嬪見狀,哭得更加悽慘,仿佛自己也是受害者。

  向榆看著小蝶那絕望認罪,卻又不敢說出真兇的樣子,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她知道,小蝶一定是被麗嬪威脅,才不得不獨自頂下這滔天大罪。

  殿裡死寂得可怕,只有小蝶絕望的抽噎在迴蕩。

  「皇上。」

  蓉貴妃輕輕嘆了口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的聲音柔婉得像春日裡最和煦的風,「千錯萬錯,都是這賤婢的錯,想必麗嬪並不知曉此事,皇上不如便將小蝶這賤婢處置即可,免得傷了後宮姐妹的心。」

  麗嬪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抬起淚眼朦朧的臉,對著蓉貴妃和皇帝的方向,又是感激又是後怕地連連點頭。

  皇帝緊蹙的眉頭微微鬆開,顯然對蓉貴妃這份「仁慈」頗為滿意。

  向榆跪趴在地,心中冷嘲,後宮之人果真步步為營。

  如此一來,皇上便不會懷疑蓉貴妃借刀殺人,因父輩朝堂矛盾,除去后妃。


  忍一時之氣,獲得聖心,比什麼都重要。

  蓉貴妃話鋒隨即一轉,目光沉沉落在向榆身上,「只是……這向榆,身為宮婢,牽扯進這等大案,終究是辦事不力,監管不嚴,讓皇上憂心了。既然犯了錯,特赦出宮是絕不可能的,但是繼續留在眼前伺候,恐也不妥。」

  向榆心下沉了又沉,她渴望除去奴籍的心愿終究是破碎了。

  蓉貴妃頓了頓,帶著不容置疑的裁決,「不如,打發去做些粗使活計,也省得污了主子的眼。」

  皇帝的目光也落回向榆身上,帶著審視。

  那張清秀卻蒼白倔強的臉,瞬間令蕭徹想起她不告而別的事。

  一股被輕慢的怒意悄然爬上心頭,他眼神徹底冷硬下來,「貴妃處置得妥當。眼不見為淨。一個奴婢,確實不必為她煩心。」

  他揮了揮手,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不耐,「小蝶杖斃,向榆帶下去吧。」

  兩個太監立刻上前,動作粗魯地架起向榆和小蝶拖了出去。

  向榆被太監押著通往淨房。

  旁邊兩個太監正拖著小蝶去行刑。

  小蝶猛地掙脫,撲通跪倒在向榆面前,額頭「咚咚」撞著冰冷的地面。

  「向榆,對不起,是我害了你。」她死死抓住向榆的裙角,「我毀了你期盼已久的自由,我該死。」

  行刑太監厲聲呵斥著上前拉扯,小蝶卻死死抓著不放,絕望的眼睛盯著向榆,「我沒得選,麗嬪捏著我全家的命啊!爹娘,小弟……我不幫她,他們就活不成了。」

  向榆看著小蝶痛苦的模樣,她心口像被冰手攥緊。

  這深宮裡,命如草芥的奴婢,誰有真正的選擇?

  除了隱忍,除了逆來順受,她又能如何?

  小蝶的聲音只剩破碎的氣音,身體被太監拖得歪斜,「向榆,對不起,對不起,來生,來生我們還做姐妹,好嗎?」

  她用盡最後力氣抓緊那片裙角。

  冷風卷著塵土在窄巷打旋。

  向榆低頭看著曾經的好友,淚流滿面。

  恨意和憐憫在胸腔里瘋狂撕扯。

  最終,她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

  小蝶像是瞬間解脫,抓著裙角的手無力地滑落。

  她不再掙扎,任由太監將她拖向巷子深處那片濃黑的陰影。

  向榆僵立如石。

  沉悶的擊打聲很快從深處傳來,緊接著是令人心悸的慘叫。

  向榆心生恍惚,踉蹌幾步才站穩。

  她下意識地抬手,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指尖觸到溫熱的皮膚,還在微微跳動。

  小蝶死了,她還活著!

  這個念頭像黑暗中驟然亮起的一簇微弱的火苗,瞬間壓倒了所有屈辱和不甘。

  活著,就還有路。

  然而,這點微弱的慶幸,在踏入淨房那扇低矮破敗木門時,就被徹底撲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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