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信
劉科接過來，是幾封署名「二道溝大隊部革命群眾」和「李有田」的舉報信。
信的內容大同小異：控訴紅旗鐵礦後勤科辦事員周芳，公報私仇，利用職權將「積極上進的好青年」李翠芳強行分配到掏糞隊，進行打擊報復。
信中指責周芳「思想狹隘」、「作風霸道」、「破壞工農團結」，甚至影射她剋扣工人勞保，要求礦上嚴肅處理周芳，恢復李翠芳同志的「名譽」和「合理工作」。
還提到，李翠芳在掏糞隊吃苦耐勞，工作積極，但身心受到嚴重摧殘，身體也垮了。
李有田同志憂心如焚，多次向礦上反映無果，才不得不向上級和礦領導反映。
「簡直是顛倒黑白！一派胡言！」劉科長氣得拍桌子，「胡礦長，您知道情況，那個李翠芳，偽造文書企圖頂替周芳的名額在前，分配她去掏糞隊也是我批過的，完全是因為那裡急缺人手，符合礦上規定。
而且掏糞隊是輪班制，有勞保，工資待遇跟其他臨時工一樣。哪來的摧殘？至於剋扣勞保，更是無稽之談。
今天家屬鬧事，就是李翠芳在背後煽動的！我們正在收集證據。」
胡礦長揉了揉眉心：「老劉，你別激動。李有田畢竟是大隊長，他在公社那邊也有點關係。這幾封信，不僅寄到了我這裡，還抄送給了礦務局人事處和工會，影響很不好。礦務局那邊打電話來詢問情況，要求我們儘快妥善處理，消除不良影響。」
劉科長急了：「胡礦長！這分明是李有田利用職權，顛倒黑白，打擊報復周芳同志，我們要是屈服了，以後後勤工作還怎麼開展？誰還敢堅持原則？」
胡礦長擺擺手：「我沒說要屈服。但對方告上來了，我們就必須正面回應，拿出過硬的證據，把事情徹底澄清！不能給礦上留下隱患。你剛才說的——有證據證明李翠芳煽動家屬？」
「有，王秀琴同志正在收集人證。」劉科長立刻回答。
「好，讓她加快速度。同時，把李翠芳偽造證明企圖頂替、周芳同志工作表現突出、以及掏糞隊崗位分配的合理性和必要性，形成一份詳細的書面報告。
把周芳同志發現工作服尺碼問題、挽回礦上損失的事情也寫進去。重點突出她的能力和原則性！」
胡礦長思路清晰，「至於李有田父女誣告誹謗、煽動鬧事的行為……哼，既然他們想鬧大，那我們就奉陪到底。這次，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胡礦長眼中閃過厲色。上次名單被篡改，王先進被發配去燒鍋爐，公社王幹事也被警告，但李有田這個始作俑者因為地方保護，反倒是沒處理到的人。
這次對方主動送上門來，還鬧到了礦務局，正好新帳舊帳一起算！
劉科長回到後勤科，立刻將胡礦長的指示傳達下去。
王秀琴那邊進展神速，朱大喇叭雖然潑辣，但也是個直性子，被王秀琴私下裡曉以利害，加上確實對李翠芳那天的「訴苦」起了疑心，便把自己知道的都說了。
另外還有兩個家屬也證實，是李翠芳主動找她們「聊天」，暗示棉帽被「卡」了，周芳「有問題」。
而後勤科里，算盤珠子的噼啪聲、鋼筆划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偶爾低聲的交談，構成了辦公室忙碌的日常。
周芳正伏案工作，神情專注。
深藍色工作服襯得她側臉線條愈發清晰，帶著經歷過風雨後的沉靜。
定時的一日三餐，辦公室里不再會被凍傷，勞保用品中包含的凍傷膏……這一切都讓她整個人都慢慢恢復到一個二十出頭女同志的光彩。
伏案時間久了，周芳活動肩頸的同時，又給手上塗了一遍護手霜。
手上的乾裂凍傷都基本好了。
對面王秀琴在一旁整理著票據，也挺了挺背脊。
周芳桌上，攤開著一封剛拆開不久的家信。
信是父親寫的，字跡還是那用力又歪歪扭扭。
信里說，家裡收到了那一百斤糧食，這下最少都能喝上稀的了，混上野菜和趕海得的海貨，怎麼都能對付到過年了。他同時也擔憂著女兒：
「芳啊，送回來這麼多糧，你從牙縫裡省出來的吧？礦上活重，你可不能虧了自己身子……爹沒能耐，苦了閨女……」
收到糧食和帶回去的信，他們才知道女兒已經抽工到了紅旗鐵礦，端上了鐵飯碗。
信里絮絮叨叨，儘是囑咐照顧好自己，注意身體，家裡都好，不用擔心。
信的末尾，父親的字跡顯得格外模糊：「……老二那小子，聽說你到礦里當了工人，說要給你寫信……他是不是又想要什麼？你別理他！」
周芳看著信，心頭五味雜陳。對父母的牽掛被信末提到二弟時湧起的冰冷恨意沖淡。
兩天前，周建軍那封措辭強硬、理直氣壯要錢的信，已經讓她扔垃圾桶了。
上一世，二弟是在她春節回家時向她要錢的，說是想跟人學習「工程預算」，得買些好東西去正式拜師。
對這個在自己背上長大的二弟，她總是偏疼些，更何況她也特別珍惜能學習的機會。
她不止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給了二弟，還發電報向顧秀香借了四十元。
現在她一個月工資才二十二元，前世她在村里種地，天知道那錢她可用了小一年才勉強還上。
這一世她本想等春節回家，再好好跟這幾個「好弟弟」清算前世今生的帳，沒想到二弟一聽說她有了工作，要錢的信立馬就追來了……好，真是好樣的！
「小周，這份倉庫盤點表你再核對一下數量。」王秀琴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周芳收斂心神，將爹的家信仔細折好收起，正要接過王姐遞來的表格——
「哐當！！！」
辦公室的木門被一股大力撞開，砸在牆上又彈回來，發出「嘭」的一聲。
灰塵在驟然湧入的光線下狂舞。
算盤珠子的脆響、鋼筆的沙沙、低語的交談——戛然而止。
辦公室中所有人都愕然望向門口。
彈回的木門再次被推開，只是這次帶著小心翼翼，探進來一個腦袋。
信的內容大同小異：控訴紅旗鐵礦後勤科辦事員周芳，公報私仇，利用職權將「積極上進的好青年」李翠芳強行分配到掏糞隊，進行打擊報復。
信中指責周芳「思想狹隘」、「作風霸道」、「破壞工農團結」，甚至影射她剋扣工人勞保，要求礦上嚴肅處理周芳，恢復李翠芳同志的「名譽」和「合理工作」。
還提到，李翠芳在掏糞隊吃苦耐勞，工作積極，但身心受到嚴重摧殘，身體也垮了。
李有田同志憂心如焚，多次向礦上反映無果，才不得不向上級和礦領導反映。
「簡直是顛倒黑白！一派胡言！」劉科長氣得拍桌子，「胡礦長，您知道情況，那個李翠芳，偽造文書企圖頂替周芳的名額在前，分配她去掏糞隊也是我批過的，完全是因為那裡急缺人手，符合礦上規定。
而且掏糞隊是輪班制，有勞保，工資待遇跟其他臨時工一樣。哪來的摧殘？至於剋扣勞保，更是無稽之談。
今天家屬鬧事，就是李翠芳在背後煽動的！我們正在收集證據。」
胡礦長揉了揉眉心：「老劉，你別激動。李有田畢竟是大隊長，他在公社那邊也有點關係。這幾封信，不僅寄到了我這裡，還抄送給了礦務局人事處和工會，影響很不好。礦務局那邊打電話來詢問情況，要求我們儘快妥善處理，消除不良影響。」
劉科長急了：「胡礦長！這分明是李有田利用職權，顛倒黑白，打擊報復周芳同志，我們要是屈服了，以後後勤工作還怎麼開展？誰還敢堅持原則？」
胡礦長擺擺手：「我沒說要屈服。但對方告上來了，我們就必須正面回應，拿出過硬的證據，把事情徹底澄清！不能給礦上留下隱患。你剛才說的——有證據證明李翠芳煽動家屬？」
「有，王秀琴同志正在收集人證。」劉科長立刻回答。
「好，讓她加快速度。同時，把李翠芳偽造證明企圖頂替、周芳同志工作表現突出、以及掏糞隊崗位分配的合理性和必要性，形成一份詳細的書面報告。
把周芳同志發現工作服尺碼問題、挽回礦上損失的事情也寫進去。重點突出她的能力和原則性！」
胡礦長思路清晰，「至於李有田父女誣告誹謗、煽動鬧事的行為……哼，既然他們想鬧大，那我們就奉陪到底。這次，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胡礦長眼中閃過厲色。上次名單被篡改，王先進被發配去燒鍋爐，公社王幹事也被警告，但李有田這個始作俑者因為地方保護，反倒是沒處理到的人。
這次對方主動送上門來，還鬧到了礦務局，正好新帳舊帳一起算！
劉科長回到後勤科，立刻將胡礦長的指示傳達下去。
王秀琴那邊進展神速，朱大喇叭雖然潑辣，但也是個直性子，被王秀琴私下裡曉以利害，加上確實對李翠芳那天的「訴苦」起了疑心，便把自己知道的都說了。
另外還有兩個家屬也證實，是李翠芳主動找她們「聊天」，暗示棉帽被「卡」了，周芳「有問題」。
而後勤科里，算盤珠子的噼啪聲、鋼筆划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偶爾低聲的交談，構成了辦公室忙碌的日常。
周芳正伏案工作，神情專注。
深藍色工作服襯得她側臉線條愈發清晰，帶著經歷過風雨後的沉靜。
定時的一日三餐，辦公室里不再會被凍傷，勞保用品中包含的凍傷膏……這一切都讓她整個人都慢慢恢復到一個二十出頭女同志的光彩。
伏案時間久了，周芳活動肩頸的同時，又給手上塗了一遍護手霜。
手上的乾裂凍傷都基本好了。
對面王秀琴在一旁整理著票據，也挺了挺背脊。
周芳桌上，攤開著一封剛拆開不久的家信。
信是父親寫的，字跡還是那用力又歪歪扭扭。
信里說，家裡收到了那一百斤糧食，這下最少都能喝上稀的了，混上野菜和趕海得的海貨，怎麼都能對付到過年了。他同時也擔憂著女兒：
「芳啊，送回來這麼多糧，你從牙縫裡省出來的吧？礦上活重，你可不能虧了自己身子……爹沒能耐，苦了閨女……」
收到糧食和帶回去的信，他們才知道女兒已經抽工到了紅旗鐵礦，端上了鐵飯碗。
信里絮絮叨叨，儘是囑咐照顧好自己，注意身體，家裡都好，不用擔心。
信的末尾，父親的字跡顯得格外模糊：「……老二那小子，聽說你到礦里當了工人，說要給你寫信……他是不是又想要什麼？你別理他！」
周芳看著信，心頭五味雜陳。對父母的牽掛被信末提到二弟時湧起的冰冷恨意沖淡。
兩天前，周建軍那封措辭強硬、理直氣壯要錢的信，已經讓她扔垃圾桶了。
上一世，二弟是在她春節回家時向她要錢的，說是想跟人學習「工程預算」，得買些好東西去正式拜師。
對這個在自己背上長大的二弟，她總是偏疼些，更何況她也特別珍惜能學習的機會。
她不止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給了二弟，還發電報向顧秀香借了四十元。
現在她一個月工資才二十二元，前世她在村里種地，天知道那錢她可用了小一年才勉強還上。
這一世她本想等春節回家，再好好跟這幾個「好弟弟」清算前世今生的帳，沒想到二弟一聽說她有了工作，要錢的信立馬就追來了……好，真是好樣的！
「小周，這份倉庫盤點表你再核對一下數量。」王秀琴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周芳收斂心神，將爹的家信仔細折好收起，正要接過王姐遞來的表格——
「哐當！！！」
辦公室的木門被一股大力撞開，砸在牆上又彈回來，發出「嘭」的一聲。
灰塵在驟然湧入的光線下狂舞。
算盤珠子的脆響、鋼筆的沙沙、低語的交談——戛然而止。
辦公室中所有人都愕然望向門口。
彈回的木門再次被推開，只是這次帶著小心翼翼，探進來一個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