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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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芳蜷在倉房炕沿,陳舊的棉被下玲玲的小身體熱氣正在一絲絲抽走。

  窗子被外面亂竄的鞭炮明滅,隔壁屋子的聲音異常清晰,穿透薄牆,鑿進她耳中——

  「大姐當年那事兒,確實夠意思!」是四弟的聲音,帶著酒意的含混,「那可是正經的鐵飯碗名額啊!換回那兩百斤玉米面,救命的糧!二哥,你當時餓得路都走不動,全靠那口糊糊吊著命,忘了?」

  短暫的沉默,只有筷子碰碗的輕響。

  二弟的聲音響起,帶著點不耐煩的涼薄:「老四,你喝多了。那是她自己選的,沒人拿刀架她脖子上逼她換。」頓了頓,「難道就為那個,我得養她娘倆一輩子?我掙的也是辛苦錢,得養活老婆孩子。」

  「就是,」三弟的聲音插進來,試圖打圓場,卻像鈍刀子割著周芳的心,「二哥說得在理。不過……大姐現在確實難。這樣,我出五百。咱們兄弟四個平攤,一人也就五百,幫大姐扛過這坎兒?」

  「我沒錢!」大弟立刻嚷道,聲音有點虛,「剛讓人騙得褲子都沒了,哪來的錢?」

  「我手頭也緊!」四弟緊跟上一句。

  屋裡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咀嚼聲和碗筷的碰撞,像一群老鼠在啃噬。

  那沉默,比窗外的寒風還要刺骨。

  周芳猛地吸了一口氣,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臂,想把懷裡那點微弱的熱氣留住。

  女兒玲玲的小手,在她粗糙的掌心,冰冷的無論如何也暖不過來。

  窗外,不知誰家點燃了一掛鞭炮,「噼里啪啦」炸開了新一年的序幕,尖銳的爆響震耳欲聾。

  四鄰鞭炮聲達到最頂峰、震得窗欞嗡嗡作響的那一刻,她臂彎里那點微乎其微的牽扯感,一下墜了下去。

  玲玲的小腦袋,歪進了她頸窩深處,再無聲息。

  黑暗瞬間吞噬了她的知覺,意識向下沉去。

  最後的最後,她聽見有人在拍窗,「芳,給玲兒餵點餃子吧!」

  是娘……

  手上感覺到寒意,好像摸在冰上,驟然睜開了眼。

  沒有女兒玲玲,也沒有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只有屬於東北深冬乾冷的空氣。

  視線有些模糊,她下意識地眨了幾下眼,才看清眼前事物。

  她坐在一條硬邦邦的長條木凳上,屁股被硌得生疼。

  對面牆上糊的舊報紙已熏成褐色。

  而她手裡正拿著一隻粗瓷碗,碗沿結著冰碴。她無法相信眼前一切是真的,端起碗猛喝了一口……

  噝——瞬間凍得周芳一個哆嗦。

  放下碗,才確認這不是夢。

  視線再往下,她看到自己攤開的手掌,凍得通紅,皮膚粗糙皴裂,幾道細小的血口子清晰可見,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紙。

  紙?

  她有些遲鈍地目光落在紙上。是信紙,上面是父親那手熟悉的、歪歪扭扭、因為用力過猛幾乎要戳破紙背的鉛筆字:

  「……芳兒,家裡實在揭不開鍋了……你媽早起煮一鍋糊糊,清得能照見人影……幾個小子餓得嗷嗷叫,眼都綠了……你弟國強,前兒個餓狠了去扒拉雪地里的草根,差點凍掉腳指頭……爸知道你難,可能不能想想辦法,看能不能……弄點粗糧回來?不拘多少,救救急……」

  她認得這封信。每一個字,每一個筆畫,甚至信紙上那幾處被淚水模糊過的痕跡,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這是1971年11月,是那個徹底改變了她命運的冬天。

  一股冰冷的戰慄猛地竄上她的脊梁骨,直衝頭頂。

  痙攣般地抬頭,沒錯,就是今天,那個人還坐對面——周芳下鄉的二道溝大隊,大隊長的閨女,李翠芳。

  連這封信都是她帶來的。

  她穿著八成新厚實的深藍色棉襖罩衫,圍著一條鮮亮的紅圍巾,襯得臉蛋紅撲撲。

  兩條粗黑的麻花辮垂在胸前,辮梢上還繫著紅頭繩。

  她揚著下巴,眼神裡帶著優越感,正看著周芳,嘴角噙著一絲篤定的笑意。

  周芳的目光挪到放在桌邊地上的東西——兩個鼓鼓囊囊、沉甸甸的麻袋,麻袋口用粗麻繩扎得緊緊的。

  不用打開,周芳也知道那裡面是什麼——


  兩百斤玉米面!

  前世,就是這兩百斤粗糧,換走了她走出農村、有工作有醫療保障的機會,也換走了她女兒玲玲本該擁有的一切可能。

  她用那玉米面,填飽了四個弟弟的肚子,而弟弟們是怎麼對她的?

  因著農村戶口沒有享受到醫療保障的不只是自己,還有後來女兒的病……丈夫淹死後,留下她們孤兒寡母。

  她抱著重病的玲玲,卑微地踏進二弟裝修一新的房子,求他看在姐弟一場的情份上借點錢給玲玲看病時。

  她看到的是二弟嫌惡的眼神,聽到的是二弟那句冰冷刺骨的「我不欠你的」……

  「周知青,」李翠芳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掌握主動權的篤定,「你看,你家這情況,叔的信都寫得這麼明白了……你家裡幾個弟弟餓著,那可真是要命的事兒!」

  她手指著周芳手中的信。

  「礦上那個名額,是好,鐵飯碗嘛。」話鋒一轉,「可那礦在深山裡,那活計也苦得很,男人都累得脫層皮,你何必去吃那份苦?」

  她的目光落在那兩袋玉米面上,「你看,你把這機會讓給我,這兩百斤玉米面,立馬就是你的!」

  她伸手拍了拍那鼓囊的麻袋,發出沉悶的「噗噗」聲,「實實在在的糧食,能填飽你弟弟們的肚子,不比那還不知道能不能幹長久的礦工強?」

  她頓了頓,觀察著周芳的反應,又加重了籌碼:「叔信里不是急得火燒眉毛了嗎?有了這糧食,那邊心就定了,你家裡弟弟們也能熬過這個冬天。等開春,隊裡活兒多了,你還能繼續掙工分,這才是實在路子,對不對?」

  屋裡很靜。

  李翠芳說完,身體微微後仰,抱起胳膊,目光篤定。

  她知道周芳一定會簽字,心中暗喜,甚至開始盤算,等頂替周芳進了礦山,該置辦些什麼新行頭……

  周芳沒有動,緩緩地、一字一頓地開口,「不換!」

  李翠芳臉上的篤定瞬間凝固。

  她瞪大眼,下意識往前探了探身子:「為啥不換?這可是實打實的糧食。能救命的!周知青,你到底啥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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