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一位少年的過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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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6章 一位少年的過去·中

  少年偷渡的船,是維瑟蘭家族的「銀鷗號」。

  他藏在底艙的大米桶之間,靠懷裡的半塊黑麵包和海水撐了三天,直到船靠岸時,才敢從通風口探出頭看索拉里昂的模樣。

  城牆和碼頭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大,還要高。

  港口的船帆密密麻麻,穿絲綢的人們來來往往。

  全都是漂亮的人兒。

  這就是黃金之城嗎?」

  少年墊著腳,扒著窄窄窗口,眼中充滿希望。

  可眼前的城市,和姐姐描述的「遍地黃金」截然不同。

  繁華的商業區固然不少,穿絲綢漂亮衣服的人也很多,可都不是他這個大多數亞人們口中的「底民」能去的。

  他所在的街道,只有路邊堆滿腐爛的魚獲、倒在街邊不知死活的乞丐,以及看起來和藹可親,實則正用皮鞭抽打一個偷了半條魚人類小孩的亞人衛兵。

  他沿著石板路找「尤莉」的名字,從維瑟蘭家的門房問到東邊的亞人貴族區,得到的只有白眼和驅趕:

  門房嫌他的胎記髒了台階,直接用木棍把他打走;搬運工嘲笑他「鄉下來的怪物也想找貴族侍女」,說「尤莉早被亞人貴族買走當玩物了!」。

  為了活下去,他在碼頭做搬運工,每天扛著比自己還重的絲綢貨箱,工錢被工頭剋扣大半,夜裡只能睡在橋洞下,懷裡姐姐留下的髮帶是唯一的慰藉。

  「滾!別躺這裡!醜陋的人類見多了!就沒見過像你這麼丑的!這座城市都是我們先輩開發的,憑什麼讓你們這群後來的人類享福!」

  少年有些心灰意冷。

  因為索拉里昂不像是姐姐所說的那樣..

  即便是躺在街邊,也會有穿著漂亮的人兒向你砸出白麵包...

  但他還沒有失去希望。

  因為他知道,姐姐還在這座城市。

  他唯一的念想,是攢夠錢去貴族區打聽消息。,轉折發生在他來索拉里昂的第二年。

  那天收工後,他去貧民窟的水井打水,撞見一個穿褪色紅裙的女人靠在牆邊抽菸女人叫瑪莎,是巷裡的妓女,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指甲縫裡還沾著菸草灰。

  她見卡米洛盯著牆上他用粉筆寫的「尋尤莉」,突然嗤笑一聲,煙圈吐在他臉上:「你寫的?」

  「你...認識她?」

  「找那個灰礁島來的尤莉?淡藍色髮帶,想進維瑟蘭家當侍女的?」

  卡米洛的心臟猛地攥緊,連呼吸都忘了:「你、你認識她?她在哪?是不是在維瑟蘭家?」

  瑪莎嫌惡地甩開他,從口袋裡又摸出一支菸草,火柴擦出的火光映著她冷漠的臉:「認識啊,前年冬天還跟我借過針線補裙子呢。不過嘛...」

  她頓了頓,故意放慢語速,看著卡米洛眼裡的光一點點熄滅。

  「她一直沒進去維瑟蘭家。」

  「那...那她去哪裡了!」卡米洛連忙追問。

  「被打死了。」

  「你騙人!

  」

  「放手!」瑪莎打走他的手,「你著什麼急啊!又不是我打死的,尤莉那傢伙聽說是被亞人的貴族家的管家給打死了。屍體...應該是丟到了對面的河裡吧,那地方丟的屍體太多了,我記不住了。」

  「不可能...!」

  卡米洛的聲音發顫,手死死攥住腕上的髮帶,布料勒得皮膚生疼,「她那麼聰明,怎麼會被打死...你騙我!」

  「騙你這又丑又窮的小子有什麼好處?」

  瑪莎挑眉,從口袋裡又摸出一支菸草,煙圈悠悠而上,「這種事在索拉里昂多了去了,人類姑娘想攀貴族,最後死得不明不白的,我見得還少?

  「人人都說這索拉里昂是這片大海的黃金之城」,我可沒見黃金在哪兒,那些亞人說是高貴,都不願意多給哪怕一個子兒!

  「至於她嘛...大概是隱瞞了她做過一個月妓女的身份所以才被打死。」

  「你...你說什麼...」少年面如死灰,身體搖搖欲墜。

  「要我說啊,也是活該,誰讓她老想著去過自己過不起的生活?老老實實跟我在這地兒工作,沒準還能活得好好的。」


  卡米洛僵在原地,耳邊全是瑪莎的話,還有碼頭海水流動的聲音。

  他心頭還有些僥倖,沒準是瑪莎看錯了呢?

  可瑪莎接下來的話,徹底碾碎了他的僥倖:「經常來光顧我們店的科林家的管家說,人類奴隸就是賤,打死了也沒人管」。黑水河下游的漁民撈到過她的衣服,上面全是鞭痕,你要是想找,現在去河底,說不定還能摸到她的骨頭。」

  「為什麼...」

  「哈?你在說什麼?」

  「為什麼,這座城市...亞人會那麼厲害。」

  「你這是在說廢話!整座城都是亞人開發的!黃金時代就是冠以他們功績的稱號!相反,人類才是因為瘟疫逃難來到的這座城市,給這座城市帶來了數不盡的疾病,不然你以為為什麼人會討厭我們?」

  「那為什麼...大家都不反抗?明明那麼多的不公平。」

  「反抗?」瑪莎嗤笑道,「你去反抗別人的鐵劍、魔法?一個窮小子什麼都學不到,拿什麼反抗?」

  那天的風特別冷,吹得卡米洛左臉的胎記像在灼燒。

  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貧民窟的,只記得黑水河的水流聲一直在耳邊響,像姐姐在哭。

  他蹲在河邊,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胎記、瘦小的身子、破洞的衣服,突然明白:

  索拉里昂沒有白麵包,沒有公平..

  只有「亞人的規矩」和「如雜草一般的人命」。

  他攥著髮帶,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第一次,不是因為委屈哭,而是恨意。

  恨維瑟蘭家的傲慢,恨亞人貴族的殘忍,更恨自己的弱小,連姐姐的屍體都找不到。

  從那天起,他變了。

  他不再是那個只會默默忍受的少年。

  他扛貨時會偷偷觀察:他發現維瑟蘭家的侍從總在夜裡偷運絲綢去黑市,科林家的管家嗜賭如命,喜歡去娼館,還欠了高利貸;

  他甚至開始偷竊食物、鍛鍊身體,偷偷撿貴族丟棄的舊書,在橋洞下借著月光學字因為他知道,只有變強,才能讓那些人付出代價。

  半年後,他攢夠了一年的工錢,在黑市買了一把鏽跡斑斑的短刀。

  刀身很鈍,他用磨石磨了三個晚上,直到能映出自己的臉。

  他選在一個雨夜行動,科林家管家剛從賭場出來,醉醺醺地走在小巷裡,手裡還攥著贏來的銅幣。

  卡米洛躲在垃圾桶後面,心跳快得像要炸開,手心全是汗。

  看著管家走近,想起瑪莎說的「鞭痕」「骨頭」,想起姐姐漂亮的藍色髮帶,猛地衝出去,短刀朝著管家的後背刺去。

  可他太緊張了,刀沒刺中要害,只劃破了管家的皮。

  「不知死活的人類崽子!」

  管家猛地回頭,熊裔亞人的瞳孔在夜色里泛著凶光,他一把揪住卡米洛的衣領,像拎小雞一樣把他舉起來。

  卡米洛掙扎著揮刀,卻被管家一巴掌拍在手腕上,短刀「當哪」掉在地上,手指傳來鑽心的疼。

  「小東西。」

  管家獰笑著,另一隻手攥成拳頭,狠狠砸在卡米洛的胸口。

  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肋骨斷裂的脆響,一口鮮血噴在管家的臉上。

  管家嫌惡地把他摔在地上,一腳踩在了他的手上,像是踩斷了骨頭。

  「就你這小怪物,還想殺我?」

  他吹了聲口哨,兩個科林家的侍從提著燈籠跑過來,看到地上的卡米洛,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

  「大人,這小子怎麼處理?」

  「還能怎麼處理?」

  熊人管家踢了踢卡米洛的肚子,語氣冰冷,「打一頓,丟去餵魚,讓他在黑水河底待著!」

  侍從們獰笑著圍上來,手裡的木棍帶著風聲落下,砸在卡米洛的胳膊、腿上,每一下都像要把骨頭敲碎。

  他蜷縮在地上,抱著頭,卻死死護著懷裡的髮帶。

  疼痛讓他意識模糊,耳邊全是侍從的嘲笑和木棍砸在肉體上的悶響,直到他再也撐不住,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等他再次有知覺時,冰冷的海水正灌進他的口鼻,室息感讓他猛地睜開眼。


  他明白,自己被丟進了黑水河,離姐姐當年被丟棄的地方不遠。

  雨還在下,河水湍急,卷著他往深海走,胸口的傷被海水浸泡,疼得他幾乎要再次昏過去。

  他想掙扎,想再次游上去,可四肢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只能任由洋流帶著他漂遠,遠離索拉里昂的方向。

  不知道漂了多久,他被一股暖流推到一座無人島的沙灘上。

  海浪拍打著他的臉,他咳著海水,艱難地睜開眼。

  島上只有礁石和幾棵枯萎的椰子樹,荒涼得像瘟疫時期的灰礁島。

  他摸了摸懷裡,髮帶還在,只是被海水泡得沉重,布料上的血跡暈開,像一朵被染色的花。

  他拖著斷了兩根肋骨的身體,一點點爬向礁石縫。

  那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泛光。

  等他爬近了才看清,是一塊刻著扭曲符文的黑色石板,符文在雨夜裡泛著淡紫色的光,像在召喚他。

  他的血咳在這黑色的石板上,奇蹟般的,他居然發現自己的呼吸順暢了不少。

  是神來救自己了嗎?

  他內心不由如此地想..

  他活了下來。

  這座島荒無人煙,卡米洛靠喝雨水、撿衝上岸的死魚生存。

  肋骨的傷沒有藥治,哪怕靠著黑色的石板,也只能勉強維持不死。

  夜裡只能蜷縮在礁石縫裡,靠著石板的餘溫取暖。

  他每天都會摸石板上的符文,哪怕看不懂,也會從中感到一種別樣的溫暖。

  這樣的日子過了三個月,直到一場罕見的風暴降臨。

  那天烏雲壓得很低,海浪拍碎了礁石,他躲在山洞裡,聽到海水不斷拍擊海灘的聲音。

  大浪天氣一般都會有不幸的魚被拍打上岸,他打算出山洞去瞧瞧。

  他踉蹌著走出去,天色昏暗。

  而就是在這種情況下,他看到一個穿著白色長裙的少女浮在不遠處的海上!

  周圍有兩條鯊魚盤旋,少女已經昏迷,裙擺被海水泡得沉重,像一朵快要凋零的白玫瑰。

  他幾乎是本能地沖了過去。

  沒有漁叉,就撿起身旁的石頭砸向鯊魚。

  胸口的舊傷被扯裂,血染紅了海水,他也沒停下。

  那一刻,他不是為了「善良」,而是怕這束突然出現的「白」也被黑暗吞噬。

  母親生前,也和姐姐一樣,都喜歡穿這種白色的裙子..

  他奮力趕走鯊魚,把少女拖到沙灘上,發現她胸口已經沒有了起伏,額頭磕破了,滲著血。

  但即便如此,卡米洛的呼吸還是停滯了。

  她...好漂亮。

  比卡米洛這輩子見過的所有女孩兒,都要漂亮。

  白色長裙被海水泡得半透,裙擺像被打濕的白玫瑰花瓣,輕輕貼在她纖細的腰腹上。

  海浪漫過她的腳踝,又退去,露出一小片細膩的、泛著珍珠光澤的皮膚。

  她的金髮散在海面上,沾著細碎的泡沫,額角的傷口滲著淡粉的血珠,卻沒破壞半分精緻...

  眉骨柔和得像被月光打磨過,睫毛長而卷翹,即便閉著,也能想像睜開時會有多清亮的眼。

  卡米洛有些不敢去看她..

  因為這就是托姆常說的那種貴族小姐吧?

  真的好漂亮...和他完全不一樣..

  可是卡米洛很快就發現女孩兒已經快沒了呼吸。

  是否要救她呢?

  這樣一個疑問在卡米洛心中盤旋..

  他是海民,當然知道落海之後的人要怎麼施救...要不斷按壓胸口,要嘴對嘴往對方嘴裡吹氣...

  如果救了,那豈不是。

  這漂亮的人,應該會像那些同樣漂亮的人,對他露出無比嫌棄的眼神吧?

  「咳...咳咳...」

  細微的呻吟突然從女孩唇間溢出,卡米洛的心臟猛地一跳,連忙後退半步,差點坐在沙灘上。


  他看著女孩的睫毛輕輕顫動,像蝴蝶扇動翅膀,卻始終沒有睜開。

  卡米洛沒敢再多等,海浪還在遠處翻湧,夜色里的風帶著涼意,他怕這束剛撿回來的「白」再被凍著。

  他小心翼翼地托起勞瑞爾的肩,她的身體輕得像片羽毛,裙擺上的海水順著他的手腕往下滴,冰涼的觸感卻讓他心跳得更快。

  山洞裡還留著黑色石板的餘溫,他把勞瑞爾輕輕放在鋪了乾燥海藻的石台上,又脫下自己唯一還算完整的粗布外套,蓋在她身上。

  外套雖然沾著魚腥味和泥沙,可他實在沒有更乾淨的東西了。

  點燃篝火,火光在山洞裡曳動。

  他又看見了女孩兒漂亮的臉,以及那潔白的裙。

  卡米洛侷促地往後退了兩步,生怕自己身上這股「窮酸氣」弄髒了她的白裙。

  「咳咳...」

  他摸了摸勞瑞爾的額頭,還是燙的,額角的傷口又滲了點血。

  他想起之前靠石板止血的經歷,便小心地把她的手挪到石板邊緣,讓指尖輕輕貼著那些泛光的符文。

  果然,沒一會兒,勞瑞爾皺著的眉就舒展了些,呼吸也平穩了些。

  接下來的兩天,卡米洛幾乎沒離開過山洞。白天他去海邊撿衝上岸的魚,用石頭砸開堅硬的貝殼當鍋,盛著海水煮魚湯。

  沒有鹽,就找些帶點鹹味的海草切碎了放進去;沒有火,就把貝殼架在石板餘溫能輻射到的地方,慢慢燜熱。

  每次餵魚湯,他都要先自己嘗一口,確認溫度剛好不燙嘴,再用乾淨的貝殼碎片當勺子,一點點遞到女孩兒的嘴邊。

  她昏迷著,吞咽很費力,湯汁總會順著嘴角流出來,他就用粗糙的袖口輕輕擦去,動作輕得像怕碰碎瓷娃娃。

  夜裡他就縮在山洞角落,借著石板的光盯著勞瑞爾的睡顏。

  她的金髮散在海藻上,像撒了把碎金,偶爾會因為夢吃輕輕動一下睫毛,每到這時,卡米洛都會屏住呼吸,直到她再次恢復平穩的呼吸,才敢鬆口氣。

  他摸了摸懷裡的淡藍色髮帶,又看了看勞瑞爾身上的白裙。

  心中總是不經意地把她和姐姐聯繫在一起..

  覺得她就和姐姐一樣美麗..

  第三天清晨,卡米洛正蹲在洞口刮魚鱗,忽然聽見山洞裡傳來一聲細微的響動。

  他手裡的石頭「哐當」掉在地上,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了進去。

  石台上,勞瑞爾的睫毛正劇烈地顫動,像被風吹得搖晃的蝶翼。

  下一秒,她緩緩睜開了眼。

  淺金色的瞳孔里還帶著剛甦醒的迷茫,可當目光落在卡米洛身上時,迷茫瞬間被驚恐取代。

  她猛地往後縮了縮,後背抵住冰冷的岩壁,雙手緊緊抓著身上的粗布外套,像只受驚的小鹿。

  她的目光掃過卡米洛左臉的胎記、沾著魚鱗的手、破爛的衣服,喉結輕輕滾動,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和明顯的警惕:「你...你是誰?這裡是哪裡?」

  卡米洛被她的反應刺得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臉也別了過去,不想讓她看到自己臉上的胎記。

  少女忽然停住了後退的動作。

  因為她忽然看到了那邊擺著一個邊緣磨得光滑的石碗。

  碗底還沾著點奶白色的魚湯殘渣。

  她又動了動嘴唇,舌尖嘗到一絲淡淡的海草味和魚鮮。

  最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白色長裙雖然還濕著些,但完好無損,連之前被鯊魚扯破的裙擺都被人用粗麻線簡單縫補過。

  這些細節像拼圖一樣,在她腦海里慢慢拼湊出畫面—

  昏迷前的鯊魚、冰冷的海水、有人用石頭砸向鯊魚的身影,還有醒來後溫暖的石台、

  不燙嘴的魚湯、蓋在身上的粗布外套.....

  她的警惕漸漸褪去,淺金色的瞳孔里多了些疑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

  她輕輕放下抓著外套的手,聲音也軟了下來:「是...是你救了我嗎?」

  卡米洛愣了愣,沒想到她會這麼問。他看著勞瑞爾不再驚恐的眼,喉結動了動,才小聲回答:「嗯...那天風暴,我看到你在海上,有鯊魚...我就把你救回來了。」


  「這裡是哪裡?」

  「不知道...只知道是一座島。」

  「那這兩天...也是你在照顧我?」少女又問,目光落在石碗上,「這魚湯...是你做的?」

  「是。」

  卡米洛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衣角,臉又開始發燙:「沒、沒有鹽,可能不好吃....你的傷口,我用海草藥幫你止了血,應該、應該沒什麼事了。」

  少女看著他侷促的模樣,又想起自己剛才的害怕和防備,心裡更愧疚了。

  她輕輕挪了挪身體,朝著卡米洛的方向靠近了一點,淺金色的眼裡泛起溫柔的光:「謝謝你。」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暖流一樣淌進卡米洛心裡。

  他看著勞瑞爾真誠的眼神,忽然覺得,這三天的等待,還有之前所有的苦難,好像都有了意義。

  他攥緊懷裡的髮帶,第一次敢正視她的眼,小聲說:「不、不用謝...你沒事就好。」

  接下來的一個月里,兩人互相認識了。

  少女說她叫勞瑞爾,下個月才滿18歲,父親本要帶她出國慶祝生日,她卻不幸因風暴掉入了海里。

  少年磕磕絆絆地說出自己的名字。

  他很是不好意思,因為從來沒有人誇過他的名字。

  但勞瑞爾不一樣,在聽到他名字的一瞬間,就對他像是晨曦里的太陽般,笑了出來。

  「很好聽的名字!」

  「好、好聽嗎?」

  「當然了!卡米洛,卡米洛可是有著一個象徵意義的!」

  「是什麼?」

  少女手指戳著臉頰,坐在礁石上,「唔...我記得...是代表一個地方的首都吧?詞根由來是卡美洛,而卡美洛呢,不僅僅是一個地名,更是這整個世界最美好,最嚮往期待的地方!」

  說著說著,少女便笑著,在陽光下方張開了雙手。

  少年眼神顫動,從來沒有人和他說過這個名字還可以這樣解釋。

  哪怕是他的父母都沒有說過。

  她是唯一一個..

  接下來的日子裡,晨曦把沙灘染成淡金色時,勞瑞爾總會拉著卡米洛去撿貝殼。

  卡米洛不知道貝殼有什麼意義。

  不是每天都能看見麼?

  少女卻拿著她喜歡的貝殼,帶著笑意,臉蛋亮晶晶地說道:「是很普通!但有的貝殼就要漂亮許多,難道你不覺得在一堆一堆的貝殼裡面發現最.

  漂亮的那個,很有驚喜感麼?」

  她的白色長裙在風裡飄,像朵跟著光走的雲,彎腰時發梢會掃過沙灘上的細沙,偶爾撿到帶彩虹紋的貝殼,就會舉起來對著太陽晃,讓光斑落在卡米洛臉上:「你看這個!像不像索拉里昂集市上賣的玻璃球?」

  卡米洛不知道什麼是玻璃球。

  他總是站在後面半步,看著她蹲在沙灘上扒拉貝殼的模樣,手指會悄悄把自己撿的、

  最光滑的白貝殼往她身邊推。

  他還不太習慣和人靠得太近,可每次勞瑞爾回頭沖他笑,他就會忍不住往前挪一點,直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的細沙。

  有次勞瑞爾腳去夠礁石上掛著的干海草。

  那是用來煮魚湯提鮮的,腳下沒踩穩,差點摔下去。

  卡米洛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腰,指尖碰到她裙擺下的皮膚,像觸到了暖玉,他慌忙鬆開,卻聽見勞瑞爾笑著說:「你反應好快呀!卡米洛,你是不是以前經常在海邊救人?」

  他臉一下子紅到耳根,搖搖頭:「沒、沒有...我以前只敢撿死魚。」

  勞瑞爾沒追問,只是把夠到的海草遞給他,指尖故意碰了碰他的手:「反正我們都離不開這座島了,那以後我們一起找吃的,你在外面幫我看看好看的貝殼,我幫你看看魚湯有沒有熬好,好不好?」

  「好。」少年紅著臉,他的聲音輕得像海風,卻帶著從未有過的篤定。

  夜裡山洞裡,石板的淡紫色光會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勞瑞爾會纏著卡米洛說灰礁島的事,他起初很侷促,怕自己的過去太灰暗,會掃了她的興。

  可勞瑞爾總是托著下巴,聽得很認真,聽到母親煮的大米粥時,會眼睛亮晶晶地說:「聽起來好好吃!等我們出去了,我煮給你嘗好不好?我會用牛奶煮,還會放葡萄乾!」

  聽到姐姐的淡藍色髮帶時,她會輕輕摸了摸卡米洛懷裡的布料,聲音軟下來:「你姐姐一定很愛你,才會把這麼重要的東西留給你。」

  那是第一次,有人沒說「你姐姐死得活該」,也沒嘲笑他「抱著塊破布當寶貝」。

  卡米洛不知怎麼的,眼角莫名地發酸。

  勞瑞爾發現卡米洛總用餘光看她的頭髮,有天清晨,她把金髮散開,讓卡米洛幫她編辮子。

  「我...我不會編頭髮,姐姐在我小的時候就離開了。」

  「這有什麼關係,學嘛!」

  他的手指很笨,粗糲的掌心蹭過她的頭皮,好幾次都把頭髮扯得打結。他慌得要收手,卻被勞瑞爾按住:「沒關係,慢慢來,我教你。」

  她的指尖帶著暖意,握著他的手一點點繞著髮絲,編出簡單的麻花辮。

  陽光從洞口照進來,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卡米洛能聞到她頭髮上淡淡的海腥味,混著石板的清香,心裡像被煮軟的魚湯,暖得發顫。

  「你看,這樣就編好啦!」勞瑞爾舉起辮子,對著洞口的光晃了晃,「以後我教你編草環,編完戴在頭上,像索拉里昂的花匠那樣。」

  卡米洛沒說話,只是盯著她辮子上的發尾,忽然小聲說:「我、我明天去摘椰子給你喝吧?島那邊有棵椰子樹,就是有點高。」

  「真、真的嗎!真的可以為我摘嗎?

  「嗯。」卡米洛輕輕點頭。

  「謝謝你!」

  那棵椰子樹長在懸崖邊,卡米洛之前不敢靠近,怕摔下去。

  可那天他爬得很穩,指尖抓著樹幹的紋路,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要摘最甜的椰子給勞瑞爾。

  當他抱著兩個椰子回到山洞時,手心被樹皮磨出了血,可看到勞瑞爾驚喜喜歡的眼神,他覺得一點都不疼。

  勞瑞爾用石頭砸開椰子,先遞給他一半:「你先喝,看甜不甜。」

  椰汁順著他的喉嚨往下淌,清甜的味道裡帶著點暖意。

  他看著勞瑞爾捧著椰子喝的模樣,金髮上沾了點椰汁,像撒了碎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說「卡米洛是最美好地方的名字」時的笑容。

  原來真的有人會把他的名字,和「美好」「嚮往」這樣的詞放在一起;原來真的有人會不嫌棄他的胎記,不嘲笑他的笨拙,說話漏風,會拉著他的手撿貝殼,教他編辮子,聽他說那些灰暗的過去。

  那天傍晚,兩人坐在礁石上看夕陽。

  勞瑞爾用樹枝在沙灘上寫「卡米洛」,一筆一畫寫得認真,還教他念正確的發音:「是卡一米一洛,不是卡米洛哦!尾音要輕輕揚起來。」

  卡米洛跟著她念,聲音從一開始的磕絆,到後來漸漸流暢。

  風把他的聲音吹向海面。

  他看著沙灘上自己的名字,又看了看身邊笑著的勞瑞爾,忽然覺得這座荒涼的無人島,好像真的變成了她口中的「卡美洛」。

  那不是什麼遙遠的夢中首都、黃金之國,而是有她在的地方,有魚湯的暖,有辮子的軟,有不被嫌棄的胎記,有被人記住的名字。

  他摸了摸懷裡的髮帶,又悄悄碰了碰勞瑞爾的指尖,在心裡悄悄說:姐姐,母親,我好像找到真的白麵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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