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魔女教
法師？
法師來這裡偏遠地帶幹什麼？
瑟蘭雅抱著沈恩站在書房門口，老艾的目光從兒子身上移開，轉向身後的白袍老者：「霍恩大師，這是犬子沈恩，滿三周歲已經有幾月。」
老者微微頷首，渾濁的瞳孔凝在沈恩臉上，仿佛要看穿他的靈魂。
「領主閣下，」老者的聲音沙啞如磨砂，「深夜突然到訪甚是慚愧，但事態重要，我也就不再囉嗦了。奧術之塔觀測到東境魔力場異常，議會命我前來提醒您——近期可能有『暗流』滲入邊境。」
「暗流？」老艾眉頭一皺。
「晨曦教廷稱其為『瀆神者』，而在皇庭千年以來的密報里......他們叫『魔女教』。」
沈恩呼吸一滯。
時間不對啊。
難道說這個世界並不是完全按照自己的設定走的？
老艾表情不妙：「魔女教重新現世了？」
老者從袖中抽出一卷羊皮紙，暗紅火漆上印著星辰環繞高塔的紋章——奧術之塔的標誌。
「這是議會共享的情報，」他將捲軸遞給老艾，「過去三個月，東境北端的王國，已有七個村莊遭血洗，王國那邊派出軍隊圍剿，足足三萬人，皆被砍頭剁腳，無一人生還。」
「三萬人...？！」
艾德溫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就是家畜，也得屠殺個幾天幾夜吧？這怎麼會，魔女教是怎麼對待那些屍首的，又是將他們扦插在木樁上，繞著祭壇....」
老者搖著頭，似乎對這件事不願多言，他將羊皮紙遞給了艾德溫。
「為提防魔女教進入帝國，教廷已派審判騎士團提前駐防，南端法師也會派人前來提前協助防禦。」
老艾展開捲軸，沈恩趁機偷瞥。
泛黃的紙頁上潦草畫著符咒般的圖騰：
扭曲的六芒星中央睜開一隻豎瞳，邊緣濺滿褐色的血漬。
魔女教的祭壇標記——這圖騰和他書中第一次描寫的一模一樣。
看來這個世界即便是小有變化，可大體範圍還是在可控狀態。
應該是這個世界完善了他沒能完善的細節。
「感謝議會的情報，」老艾收起捲軸，低頭思考的同時，指節無意識摩挲著劍柄，「但克萊斯特家距離事發地較遠，且帝國不同於王國，有皇庭所賜銀狼徽庇護，魔女教若敢來犯...」
「領主閣下，」霍恩突然打斷他，「恕我直言，您真以為您的領地能抵擋住魔女教？。」
艾德溫一聽這話就想起了王國那三萬人...
八成，都被獻祭給了白髮魔女。
他心裡實在是沒底。
「並且這次的魔女教與以往有些不同，襲擊者『黑袍覆身，瞳如蛇蠍』，已是非人之物，司教還掌握有一種高階術法——蝕骨法咒。」
「蝕骨法咒？」
枯木拐杖在青石地板上輕叩一聲，尖端倏地亮起一點藍光，空氣驟然陰冷。
瑟蘭雅抱著沈恩拉開些許距離。
沈恩則一動不動地盯著老者，他很想見識一下，所謂的魔法...
只見那老者閉眼像是念了句什麼，掌心向上平舉，一小塊黑球在他的掌心升騰
黑球無半分熱度，卻像是冬夜結冰的河流，每秒都在滲出刺骨寒意。
沈恩看得有些入迷。
就是這老頭的法咒似乎用得不太熟練啊，裡面的魔力都在波動，一閃一閃的。
不過...
自己什麼時候能看到魔力了？
「這就是蝕骨法咒。」
庭院裡剛好有一株老橡樹的枝葉蔓過二樓走廊，老者隨手摘下一片綠葉。
「我現在對綠葉施加高階魔力抗性，這種效果基本能抵擋所有律令級（二級）法師的攻擊。」
如他所言，老頭對那片綠葉施加了高階魔力抗性，再丟入右手的黑球中。
只見那黑球居然無視那層代表抗性的薄膜。
綠葉甫開始褪色，葉肉漸漸開始塌陷，葉脈像被抽乾的血管，由翠綠褪為灰白，隨後竟如老舊的牆皮般層層剝落。
一片綠葉，就這樣陡然消失了。
漂亮！
只是...這老頭居然敢在自己老爹面前明目張胆用出這等教廷嚴令禁止的咒法，怕不是也沒有嚇唬兩人的意思。
果然，老艾的臉色忽然變得很不好看。
「閣下——」
「蝕骨法咒的原理與此類似，」霍恩合攏手掌，黑球轉眼覆滅，「它不摧毀物體，而是直接瓦解結構，甚至能無視魔力抗性，從物體內部開始生效。即便領主大人您有皇庭賜予的家徽，怕是對此也無濟於事吧。」
帝國一共有三股勢力，皇家（政府）、教廷、奧術之塔。
三股勢力互相牽制，互相拉扯，共同維持了帝國千年之久。
皇家所賜的徽章讓領主及其下屬騎士獲得榮譽加持。
到時候只要誦念禱詞，就會獲得一定加持，包括且不限於運動加強，對魔抗性等等...
這也是一開始老艾說他能處理的原因。
「魔女教的某些祭司擅長這類邪法，而您領地內連一個會有效防禦的法師都沒有。」
艾德溫陷入思考：「雖說如此，可我們領地在東境下游，魔女教在上游，在來此之前需要度過好幾個領主的地盤，未必...」
老者搖搖頭：「這裡雖是小村小鎮，可承擔的是預警與協防職責，且不遠的金鳶尾城乃是進入帝國的要塞，如果魔女教為了圍困金鳶尾城大舉入侵，領主大人您這塊地，怕是首當其衝啊。」
「......」
老艾雖是有些擔心，可也知道老頭這算是在恐嚇他，意圖讓他直接答應。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大師不妨直說條件。奧術之塔總不會平白幫邊境領主駐防吧？」
老者灰白的眉毛動了動：「議會需要『觀察權』——未來十五年，塔內學徒可自由出入您的領地，記錄魔物動向，並且您禁止教廷的聖騎士入駐，作為交換，我們會幫您在未來防禦領地。」
「法師議會的人還真是目光長遠，這會兒就看上我這裡了。」
「議會自有獲取消息的渠道。」
「是這樣沒錯，可...」
老艾輕鬆一笑，似乎不以為意：「您覺得教廷會同意？教廷的人可是一直在找法師議會的空子鑽，就例如剛才大師您用的，應該算是帝國內明令禁止研究的『秘術』...您說呢？」
老者更是扶著鬍鬚，輕笑：「教廷不同意，但我們只需獲得領主的許可不就可以？而且為了阻止他們來這裡，我們會比他們更加有誠意，不是嗎？」
「......」
沉默中，老艾和老者相視一眼，同時哈哈大笑。
「可以！」老艾表情迅速收斂，「不過我有個額外要求。」
他伸手捏了捏沈恩肉乎乎的臉頰：「還請大師教教這小子識字，省得他天天扒書房門縫。」
沈恩順勢看了過去。
這是老爹在給自己找出路啊。
很不錯。
早點學魔法也是好事。
不過，霍恩只是撫了撫鬍子，高傲著頭，並沒有答應的意思。
艾德溫意識到了這一點，臉色又開始變得不好看。
「大師？」
霍恩輕輕笑了笑，搖頭道：「領主閣下，並非是在下不願答應，而是皇家有規定，魔法不得私自外授。」
呸！
沈恩真想啐這老頭一口。
不想教就不想教，扯什麼藉口。
別以為他不知道奧術之塔的人想收誰當學生，就收誰當學生，從來沒有不得私自外授的說法，跑去法師註冊局登記籍貫就行。
之所以說帝國的魔法被高層壟斷，是因為這幫學魔法的，一個比一個高傲。
不是達官顯貴，根本不願意教。
眼下的霍恩就是擺明了看不起他們一家。
覺得他們就是鄉下人
別的沈恩都可以不在意，可他自從轉生來到這個世界後，與如今的父母相處了三年，受了他們的養育之恩，他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們咽下這口氣。
沈恩有意地打量霍恩，好讓這個老頭注意到自己。
霍恩撫著鬍鬚，倒是看出了他有問題，遂開口問道：「是有什麼想說的？」
「老爺爺，我可以問一個問題麼？」
「可。」
「剛才，老爺爺用的是魔法嗎？」
「正是。」
「那為什麼那些黑球在剛才時而亮時而暗，像蠟燭一樣忽明忽暗的呢？」
霍恩微微皺眉，感到一絲不對勁，問道：「這又如何？」
沈恩眨了眨眼，「我最近看過一本童話書，裡面有個故事叫《國王的法師》！」
「你三歲就能識字了？」霍恩不禁撫著鬍鬚笑道，「是那個被逐出法師行列的法師跑到凡人國度賣弄把戲，最後自以為是去討伐巨龍，結果被巨龍吞掉的故事吧？」
「嗯嗯。」
「這個故事怎麼了？」
「不知道爺爺您記不記得，故事裡的法師施展魔法時，光芒也是時隱時現的，就和您剛才的魔法一樣！
霍恩的笑容突然僵硬。
「書上說，那是因為他是個不學無術的雜牌法師！連最基礎的魔力都無法控制，所以施展的魔法才會忽明忽暗，可即便如此，他依然在那些不懂魔法的村民和國王面前吹噓自己，硬是讓大家都相信他是傳說中的大法師。」
沈恩停頓了一下，見霍恩保持沉默不語，用孩童的聲音繼續說道：
「因為大家都沒見過真正的大法師，於是一傳十，十傳百，國民和國王都相信了他，給他好酒好菜供養著，時間長了，在大家的恭維下，就連他自己也相信自己是所謂的『大法師』！
「可最後，當他挺著大肚子，手持魔杖，信心滿滿地去討伐巨龍時，結果卻死在了巨龍的嘴裡。
「我是想問老爺爺剛才的黑球，怎麼會和故事書里一樣，用的時候是忽明忽暗的呢？難道說老爺爺您也是國王派來的法師麼？」
霍恩更是面色一沉，仍未言語。
故事還真不是沈恩瞎編的。
這個童話在這個世界廣為流傳，寓意在於勸誡孩童學會謙虛，別瞎吹牛逼。
而魔法時隱時現，確實是魔力供應不穩定的象徵。
沈恩的引用，明顯是在用小孩的身份，巧妙地嘲諷霍恩。他將霍恩與故事中的「國師」相比，暗指霍恩和國師一樣，連最基本的魔力控制都做不到，卻依然在外人面前裝模作樣。
迂腐、傲慢、自大。
連法師註冊時要求的「十美德」都拋諸腦後，這不就是個雜牌法師是什麼？
這種人在帝國，連三歲的小孩都會當笑話來看，更會被法師議會裡的一些老傢伙藉機嘲笑。
霍恩果然慍怒：「你...你這小兒無知！這正是法術精妙之處！」
沈恩卻依舊一副天真的表情和聲音：「那剛才那個黑球魔法，為什麼和童話里描述的一樣呢？難道是童話書里寫錯了？」
「我這是——」
霍恩一時語塞，解釋的話語哽塞在喉嚨里擠不出來。
因為再怎麼解釋，他這法咒用的不精就是不精，而且確實是劣質的模仿版。
他也確實是在不懂魔法的人面前有意炫耀賣弄他的研究成果，想唬住這幫帝國邊境人。
可奇怪的是，這個只有三歲的小孩子，竟然能察覺到他的魔力波動？！
怎麼，要對一個三歲小孩說謊麼？
撒謊說這就是這個法術的特質。
可萬一被法師議會裡的人知道自己被一個孩子當場戳穿。還為了不丟臉而撒謊，怕不是得把自己給笑一輩子！
難道要和一個三歲小孩置氣？
這更是得被笑掉大牙！
霍恩還看到艾德溫和瑟蘭雅在一旁都有些忍俊不禁，臉色越發難看。
沈恩則毫不畏懼。
就算這老匹夫後續不答應幫助領地協防，未來沈恩也有法子讓奧術之塔的其他人來幫忙。
別的不說，法師群體中的亞人就很友善。
......
沈恩正等著這老匹夫一氣之下，頭也不回地走掉，沒想到這老頭居然氣著氣著，就扶著鬍鬚大笑起來：
「童言無忌啊！童言無忌！雖說是小兒之言，卻也說得不差分毫！的確，是我學藝不精還有臉在人前賣弄，還望領主閣下，領主夫人，多多海涵，多多海涵啊！」
說完，就拄著法杖對夫妻兩人誠懇道歉。
沈恩反倒是一愣，沒想到這老頭居然有些氣量。
俗話說的好，伸手不打笑臉人，夫妻倆也只能接受道歉回禮。
「剛才，你是看出來了麼？」老者又再次看向沈恩。
沈恩搖搖頭，抱著老媽，繼續裝小孩：「我只是看到裡面有一些像水流一樣的東西，一閃一閃地在波動。」
「那就是魔力。你才三歲，竟然能看得懂魔力的流動？」
「不太懂...」
沈恩繼續裝小孩，可霍恩卻對他產生了極大的興趣，渾濁的瞳孔凝在沈恩的臉上。
這一次，沈恩清晰看到老者瞳孔深處浮起一圈銀紋，像齒輪般緩緩旋轉。
探知魔法！
他寫的玩意兒，他當然知道這有什麼作用！
好你個老匹夫！
來陰的是吧！
他拼命收斂思緒，裝作懵懂的同時，用盡在前世學會的抽象在腦中循環。
登子竄稀川普拉屎！
銀紋驟然停滯。
長袍老者先是一懵，小碎步往後退，而後看向自己空蕩蕩的左手，心頭詫異無比。
施法後的魔力怎麼沒了？
「有趣......」
老者低聲喃喃，枯瘦的手指忽然按在沈恩眉心。
冰涼的觸感刺入顱骨，沈恩仿佛聽見腦中有齒輪咬合的咔嗒聲。
就在他快要抵擋不住的時候，衣袖內的銀鐲忽然散發出淡淡的光。
在場其他人都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只有沈恩感受到手腕上的鐲子居然在發光發熱，就像是，所有魔力都被吸入了一般...
「霍恩大師！」
瑟蘭雅厲聲喝止。
老艾眉頭緊皺，也已經手握在腰間的劍柄上。
長袍老者趕緊收手後退，銀紋消散的瞳孔卻亮得駭人，「夫人不必緊張，我只是確認一件事。」
「閣下未免太過分了吧！何必與一孩子計較？！」
長袍老者立刻轉向老艾，這次他不再高傲，而是拄著枯木杖再次致歉：
「克萊斯特領主，學魔法的事在下答應了，貴公子很有魔法的天賦，在貴公子六歲時，我們會有專人教導前來監管法師塔，屆時領主大人還可放心將貴公子交託，還請放心！」
說完，長袍老者又低頭道了一聲歉。
老艾雖說心有不滿已經到了極點，但知道目前不能翻臉。
法師再怎麼說，也比現在的教廷靠譜一些。
「六歲會不會太晚？」
「不晚，不晚，魔法是一輩子的學習，這兩年裡就先讓貴公子好生識字，認識魔法基礎，在下會差人送寄十幾本基礎書籍過來。如果貴公子對此不感興趣，甚至連一本書都沒看懂，那便是與魔法無緣，在下也沒什麼好辦法。」
「......」
「領主大人覺得如何？」
艾德溫心中嘆口氣，鬆開了握在劍柄上的手，行禮：「那便謝過大師了。」
長袍老者相當滿意，回禮：「嗯，深夜已至，如無其他事務，還恕在下先告辭了。」
「大師慢走。」
長袍老者說完，再次低頭致歉。
只是當他準備離開的時候，這老頭忽然面色一變。
剎那間，他快速詠唱，抬手施法使出一個藍色屏障護在幾人前方。
「轟！」的一聲巨響。
一顆巨石轟然砸下，整個閣樓塌陷破碎。
發生了什麼？
反正等到沈恩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被母親抱著跳到了樓下內院。
只見父親艾德溫站在內院的青石板上，持劍擋在母子兩人面前，緊緊皺眉。
而在幾人的周圍，竟已經圍起了大大小小數十道黑影。
這些黑影帽子尖尖的，全都身披黑袍，手持彎刀，兜帽下隱藏著一整張臉，只有眼睛所在之處挖了兩個洞，黝黑到看不到一點光亮。
而站在最中間的，則是一位手持魔杖，兜帽下一片漆黑的祭司。
艾德溫雙手持握銀劍，面色凝重：「魔女教...？」
嘶...
沈恩的心中則掀起驚濤駭浪。
劇情不對啊。
這就來了？
......
法師來這裡偏遠地帶幹什麼？
瑟蘭雅抱著沈恩站在書房門口，老艾的目光從兒子身上移開，轉向身後的白袍老者：「霍恩大師，這是犬子沈恩，滿三周歲已經有幾月。」
老者微微頷首，渾濁的瞳孔凝在沈恩臉上，仿佛要看穿他的靈魂。
「領主閣下，」老者的聲音沙啞如磨砂，「深夜突然到訪甚是慚愧，但事態重要，我也就不再囉嗦了。奧術之塔觀測到東境魔力場異常，議會命我前來提醒您——近期可能有『暗流』滲入邊境。」
「暗流？」老艾眉頭一皺。
「晨曦教廷稱其為『瀆神者』，而在皇庭千年以來的密報里......他們叫『魔女教』。」
沈恩呼吸一滯。
時間不對啊。
難道說這個世界並不是完全按照自己的設定走的？
老艾表情不妙：「魔女教重新現世了？」
老者從袖中抽出一卷羊皮紙，暗紅火漆上印著星辰環繞高塔的紋章——奧術之塔的標誌。
「這是議會共享的情報，」他將捲軸遞給老艾，「過去三個月，東境北端的王國，已有七個村莊遭血洗，王國那邊派出軍隊圍剿，足足三萬人，皆被砍頭剁腳，無一人生還。」
「三萬人...？！」
艾德溫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就是家畜，也得屠殺個幾天幾夜吧？這怎麼會，魔女教是怎麼對待那些屍首的，又是將他們扦插在木樁上，繞著祭壇....」
老者搖著頭，似乎對這件事不願多言，他將羊皮紙遞給了艾德溫。
「為提防魔女教進入帝國，教廷已派審判騎士團提前駐防，南端法師也會派人前來提前協助防禦。」
老艾展開捲軸，沈恩趁機偷瞥。
泛黃的紙頁上潦草畫著符咒般的圖騰：
扭曲的六芒星中央睜開一隻豎瞳，邊緣濺滿褐色的血漬。
魔女教的祭壇標記——這圖騰和他書中第一次描寫的一模一樣。
看來這個世界即便是小有變化，可大體範圍還是在可控狀態。
應該是這個世界完善了他沒能完善的細節。
「感謝議會的情報，」老艾收起捲軸，低頭思考的同時，指節無意識摩挲著劍柄，「但克萊斯特家距離事發地較遠，且帝國不同於王國，有皇庭所賜銀狼徽庇護，魔女教若敢來犯...」
「領主閣下，」霍恩突然打斷他，「恕我直言，您真以為您的領地能抵擋住魔女教？。」
艾德溫一聽這話就想起了王國那三萬人...
八成，都被獻祭給了白髮魔女。
他心裡實在是沒底。
「並且這次的魔女教與以往有些不同，襲擊者『黑袍覆身，瞳如蛇蠍』，已是非人之物，司教還掌握有一種高階術法——蝕骨法咒。」
「蝕骨法咒？」
枯木拐杖在青石地板上輕叩一聲，尖端倏地亮起一點藍光，空氣驟然陰冷。
瑟蘭雅抱著沈恩拉開些許距離。
沈恩則一動不動地盯著老者，他很想見識一下，所謂的魔法...
只見那老者閉眼像是念了句什麼，掌心向上平舉，一小塊黑球在他的掌心升騰
黑球無半分熱度，卻像是冬夜結冰的河流，每秒都在滲出刺骨寒意。
沈恩看得有些入迷。
就是這老頭的法咒似乎用得不太熟練啊，裡面的魔力都在波動，一閃一閃的。
不過...
自己什麼時候能看到魔力了？
「這就是蝕骨法咒。」
庭院裡剛好有一株老橡樹的枝葉蔓過二樓走廊，老者隨手摘下一片綠葉。
「我現在對綠葉施加高階魔力抗性，這種效果基本能抵擋所有律令級（二級）法師的攻擊。」
如他所言，老頭對那片綠葉施加了高階魔力抗性，再丟入右手的黑球中。
只見那黑球居然無視那層代表抗性的薄膜。
綠葉甫開始褪色，葉肉漸漸開始塌陷，葉脈像被抽乾的血管，由翠綠褪為灰白，隨後竟如老舊的牆皮般層層剝落。
一片綠葉，就這樣陡然消失了。
漂亮！
只是...這老頭居然敢在自己老爹面前明目張胆用出這等教廷嚴令禁止的咒法，怕不是也沒有嚇唬兩人的意思。
果然，老艾的臉色忽然變得很不好看。
「閣下——」
「蝕骨法咒的原理與此類似，」霍恩合攏手掌，黑球轉眼覆滅，「它不摧毀物體，而是直接瓦解結構，甚至能無視魔力抗性，從物體內部開始生效。即便領主大人您有皇庭賜予的家徽，怕是對此也無濟於事吧。」
帝國一共有三股勢力，皇家（政府）、教廷、奧術之塔。
三股勢力互相牽制，互相拉扯，共同維持了帝國千年之久。
皇家所賜的徽章讓領主及其下屬騎士獲得榮譽加持。
到時候只要誦念禱詞，就會獲得一定加持，包括且不限於運動加強，對魔抗性等等...
這也是一開始老艾說他能處理的原因。
「魔女教的某些祭司擅長這類邪法，而您領地內連一個會有效防禦的法師都沒有。」
艾德溫陷入思考：「雖說如此，可我們領地在東境下游，魔女教在上游，在來此之前需要度過好幾個領主的地盤，未必...」
老者搖搖頭：「這裡雖是小村小鎮，可承擔的是預警與協防職責，且不遠的金鳶尾城乃是進入帝國的要塞，如果魔女教為了圍困金鳶尾城大舉入侵，領主大人您這塊地，怕是首當其衝啊。」
「......」
老艾雖是有些擔心，可也知道老頭這算是在恐嚇他，意圖讓他直接答應。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大師不妨直說條件。奧術之塔總不會平白幫邊境領主駐防吧？」
老者灰白的眉毛動了動：「議會需要『觀察權』——未來十五年，塔內學徒可自由出入您的領地，記錄魔物動向，並且您禁止教廷的聖騎士入駐，作為交換，我們會幫您在未來防禦領地。」
「法師議會的人還真是目光長遠，這會兒就看上我這裡了。」
「議會自有獲取消息的渠道。」
「是這樣沒錯，可...」
老艾輕鬆一笑，似乎不以為意：「您覺得教廷會同意？教廷的人可是一直在找法師議會的空子鑽，就例如剛才大師您用的，應該算是帝國內明令禁止研究的『秘術』...您說呢？」
老者更是扶著鬍鬚，輕笑：「教廷不同意，但我們只需獲得領主的許可不就可以？而且為了阻止他們來這裡，我們會比他們更加有誠意，不是嗎？」
「......」
沉默中，老艾和老者相視一眼，同時哈哈大笑。
「可以！」老艾表情迅速收斂，「不過我有個額外要求。」
他伸手捏了捏沈恩肉乎乎的臉頰：「還請大師教教這小子識字，省得他天天扒書房門縫。」
沈恩順勢看了過去。
這是老爹在給自己找出路啊。
很不錯。
早點學魔法也是好事。
不過，霍恩只是撫了撫鬍子，高傲著頭，並沒有答應的意思。
艾德溫意識到了這一點，臉色又開始變得不好看。
「大師？」
霍恩輕輕笑了笑，搖頭道：「領主閣下，並非是在下不願答應，而是皇家有規定，魔法不得私自外授。」
呸！
沈恩真想啐這老頭一口。
不想教就不想教，扯什麼藉口。
別以為他不知道奧術之塔的人想收誰當學生，就收誰當學生，從來沒有不得私自外授的說法，跑去法師註冊局登記籍貫就行。
之所以說帝國的魔法被高層壟斷，是因為這幫學魔法的，一個比一個高傲。
不是達官顯貴，根本不願意教。
眼下的霍恩就是擺明了看不起他們一家。
覺得他們就是鄉下人
別的沈恩都可以不在意，可他自從轉生來到這個世界後，與如今的父母相處了三年，受了他們的養育之恩，他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們咽下這口氣。
沈恩有意地打量霍恩，好讓這個老頭注意到自己。
霍恩撫著鬍鬚，倒是看出了他有問題，遂開口問道：「是有什麼想說的？」
「老爺爺，我可以問一個問題麼？」
「可。」
「剛才，老爺爺用的是魔法嗎？」
「正是。」
「那為什麼那些黑球在剛才時而亮時而暗，像蠟燭一樣忽明忽暗的呢？」
霍恩微微皺眉，感到一絲不對勁，問道：「這又如何？」
沈恩眨了眨眼，「我最近看過一本童話書，裡面有個故事叫《國王的法師》！」
「你三歲就能識字了？」霍恩不禁撫著鬍鬚笑道，「是那個被逐出法師行列的法師跑到凡人國度賣弄把戲，最後自以為是去討伐巨龍，結果被巨龍吞掉的故事吧？」
「嗯嗯。」
「這個故事怎麼了？」
「不知道爺爺您記不記得，故事裡的法師施展魔法時，光芒也是時隱時現的，就和您剛才的魔法一樣！
霍恩的笑容突然僵硬。
「書上說，那是因為他是個不學無術的雜牌法師！連最基礎的魔力都無法控制，所以施展的魔法才會忽明忽暗，可即便如此，他依然在那些不懂魔法的村民和國王面前吹噓自己，硬是讓大家都相信他是傳說中的大法師。」
沈恩停頓了一下，見霍恩保持沉默不語，用孩童的聲音繼續說道：
「因為大家都沒見過真正的大法師，於是一傳十，十傳百，國民和國王都相信了他，給他好酒好菜供養著，時間長了，在大家的恭維下，就連他自己也相信自己是所謂的『大法師』！
「可最後，當他挺著大肚子，手持魔杖，信心滿滿地去討伐巨龍時，結果卻死在了巨龍的嘴裡。
「我是想問老爺爺剛才的黑球，怎麼會和故事書里一樣，用的時候是忽明忽暗的呢？難道說老爺爺您也是國王派來的法師麼？」
霍恩更是面色一沉，仍未言語。
故事還真不是沈恩瞎編的。
這個童話在這個世界廣為流傳，寓意在於勸誡孩童學會謙虛，別瞎吹牛逼。
而魔法時隱時現，確實是魔力供應不穩定的象徵。
沈恩的引用，明顯是在用小孩的身份，巧妙地嘲諷霍恩。他將霍恩與故事中的「國師」相比，暗指霍恩和國師一樣，連最基本的魔力控制都做不到，卻依然在外人面前裝模作樣。
迂腐、傲慢、自大。
連法師註冊時要求的「十美德」都拋諸腦後，這不就是個雜牌法師是什麼？
這種人在帝國，連三歲的小孩都會當笑話來看，更會被法師議會裡的一些老傢伙藉機嘲笑。
霍恩果然慍怒：「你...你這小兒無知！這正是法術精妙之處！」
沈恩卻依舊一副天真的表情和聲音：「那剛才那個黑球魔法，為什麼和童話里描述的一樣呢？難道是童話書里寫錯了？」
「我這是——」
霍恩一時語塞，解釋的話語哽塞在喉嚨里擠不出來。
因為再怎麼解釋，他這法咒用的不精就是不精，而且確實是劣質的模仿版。
他也確實是在不懂魔法的人面前有意炫耀賣弄他的研究成果，想唬住這幫帝國邊境人。
可奇怪的是，這個只有三歲的小孩子，竟然能察覺到他的魔力波動？！
怎麼，要對一個三歲小孩說謊麼？
撒謊說這就是這個法術的特質。
可萬一被法師議會裡的人知道自己被一個孩子當場戳穿。還為了不丟臉而撒謊，怕不是得把自己給笑一輩子！
難道要和一個三歲小孩置氣？
這更是得被笑掉大牙！
霍恩還看到艾德溫和瑟蘭雅在一旁都有些忍俊不禁，臉色越發難看。
沈恩則毫不畏懼。
就算這老匹夫後續不答應幫助領地協防，未來沈恩也有法子讓奧術之塔的其他人來幫忙。
別的不說，法師群體中的亞人就很友善。
......
沈恩正等著這老匹夫一氣之下，頭也不回地走掉，沒想到這老頭居然氣著氣著，就扶著鬍鬚大笑起來：
「童言無忌啊！童言無忌！雖說是小兒之言，卻也說得不差分毫！的確，是我學藝不精還有臉在人前賣弄，還望領主閣下，領主夫人，多多海涵，多多海涵啊！」
說完，就拄著法杖對夫妻兩人誠懇道歉。
沈恩反倒是一愣，沒想到這老頭居然有些氣量。
俗話說的好，伸手不打笑臉人，夫妻倆也只能接受道歉回禮。
「剛才，你是看出來了麼？」老者又再次看向沈恩。
沈恩搖搖頭，抱著老媽，繼續裝小孩：「我只是看到裡面有一些像水流一樣的東西，一閃一閃地在波動。」
「那就是魔力。你才三歲，竟然能看得懂魔力的流動？」
「不太懂...」
沈恩繼續裝小孩，可霍恩卻對他產生了極大的興趣，渾濁的瞳孔凝在沈恩的臉上。
這一次，沈恩清晰看到老者瞳孔深處浮起一圈銀紋，像齒輪般緩緩旋轉。
探知魔法！
他寫的玩意兒，他當然知道這有什麼作用！
好你個老匹夫！
來陰的是吧！
他拼命收斂思緒，裝作懵懂的同時，用盡在前世學會的抽象在腦中循環。
登子竄稀川普拉屎！
銀紋驟然停滯。
長袍老者先是一懵，小碎步往後退，而後看向自己空蕩蕩的左手，心頭詫異無比。
施法後的魔力怎麼沒了？
「有趣......」
老者低聲喃喃，枯瘦的手指忽然按在沈恩眉心。
冰涼的觸感刺入顱骨，沈恩仿佛聽見腦中有齒輪咬合的咔嗒聲。
就在他快要抵擋不住的時候，衣袖內的銀鐲忽然散發出淡淡的光。
在場其他人都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只有沈恩感受到手腕上的鐲子居然在發光發熱，就像是，所有魔力都被吸入了一般...
「霍恩大師！」
瑟蘭雅厲聲喝止。
老艾眉頭緊皺，也已經手握在腰間的劍柄上。
長袍老者趕緊收手後退，銀紋消散的瞳孔卻亮得駭人，「夫人不必緊張，我只是確認一件事。」
「閣下未免太過分了吧！何必與一孩子計較？！」
長袍老者立刻轉向老艾，這次他不再高傲，而是拄著枯木杖再次致歉：
「克萊斯特領主，學魔法的事在下答應了，貴公子很有魔法的天賦，在貴公子六歲時，我們會有專人教導前來監管法師塔，屆時領主大人還可放心將貴公子交託，還請放心！」
說完，長袍老者又低頭道了一聲歉。
老艾雖說心有不滿已經到了極點，但知道目前不能翻臉。
法師再怎麼說，也比現在的教廷靠譜一些。
「六歲會不會太晚？」
「不晚，不晚，魔法是一輩子的學習，這兩年裡就先讓貴公子好生識字，認識魔法基礎，在下會差人送寄十幾本基礎書籍過來。如果貴公子對此不感興趣，甚至連一本書都沒看懂，那便是與魔法無緣，在下也沒什麼好辦法。」
「......」
「領主大人覺得如何？」
艾德溫心中嘆口氣，鬆開了握在劍柄上的手，行禮：「那便謝過大師了。」
長袍老者相當滿意，回禮：「嗯，深夜已至，如無其他事務，還恕在下先告辭了。」
「大師慢走。」
長袍老者說完，再次低頭致歉。
只是當他準備離開的時候，這老頭忽然面色一變。
剎那間，他快速詠唱，抬手施法使出一個藍色屏障護在幾人前方。
「轟！」的一聲巨響。
一顆巨石轟然砸下，整個閣樓塌陷破碎。
發生了什麼？
反正等到沈恩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被母親抱著跳到了樓下內院。
只見父親艾德溫站在內院的青石板上，持劍擋在母子兩人面前，緊緊皺眉。
而在幾人的周圍，竟已經圍起了大大小小數十道黑影。
這些黑影帽子尖尖的，全都身披黑袍，手持彎刀，兜帽下隱藏著一整張臉，只有眼睛所在之處挖了兩個洞，黝黑到看不到一點光亮。
而站在最中間的，則是一位手持魔杖，兜帽下一片漆黑的祭司。
艾德溫雙手持握銀劍，面色凝重：「魔女教...？」
嘶...
沈恩的心中則掀起驚濤駭浪。
劇情不對啊。
這就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