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惡毒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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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何時,她已經離開了。

  只留下我,茫然的站在原地。

  這時,我的電話響了。

  小叔的電話,像一道晴天霹靂,精準地劈在我的頭頂。

  「餵?小兔崽子!你撞的那車,你知道是誰的嗎?」

  小叔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壓得極低,帶著一種「你小子攤上大事了」的顫音。

  「上京市林氏集團!董事長林晚舟!她那輛車,頂配!保守估計,光那漆面修復,就夠你當十年保安不吃不喝!你把你叔我和你都賣了也賠不起一個輪轂!」

  林晚舟?林氏集團?董事長?

  這幾個詞砸下來,我感覺保安亭那薄薄的鐵皮牆都在嗡嗡作響。

  我眼前一黑,仿佛看見未來幾十年的盒飯里都只有白米飯,連顆鹹菜都是奢望。

  這哪是我能惹得起的存在?

  她走之前,確實甩給我一句:「給你一晚上時間考慮。」

  考慮?

  我倒是想考慮考慮中彩票頭獎的號碼排列組合!

  或者如何用20塊去贏2500萬。

  問題是,現實它不允許啊。

  那一晚,我確實「考慮」了。

  在保安亭里,揮汗如雨、輾轉反側地「考慮」。

  原因無他——不知道哪個缺德帶冒煙的傢伙,把保安亭的電給掐了!

  盛夏的午夜,鐵皮盒子在月光下滋滋冒煙,我躺在硬板床上,感覺自己就是鐵板燒上那塊五分熟的肉,靈魂都快被熱浪蒸騰出竅了。

  汗水不是流出來的,是直接從毛孔里被壓力泵噴射出來的。

  這哪裡是考慮人生,這是太上老君的煉丹爐,我不禁有些佩服齊天大聖的通天本事了。

  我無比懷念廠里那些轟鳴的機器,至少它們的空調冷氣,偶爾還能漏點給打螺絲的我。

  現在?

  呵,保安亭的空調,它罷工了,或者說,它被「人為下崗」了。

  就在我懷疑自己即將成為史上第一個在保安亭里被活活熱死的保安,從而登上新聞搞笑版塊時。

  第二天一早,一位精神矍鑠的老大爺,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出現在了保安亭門口。

  大爺姓林,七十二歲,自我介紹時中氣十足,仿佛不是來替崗,是來接管軍事要塞的。

  「大爺啊,」

  我頂著一對熊貓眼,端著泡了涼茶試圖續命的保溫杯,有氣無力地問,「誰讓您來的呀?」

  其實心裡門兒清,除了那位「林總」,還能有誰?

  「小林總讓我來的,」

  大爺咧嘴一笑,露出幾顆堅固的老牙。

  「她說來替你的。對了,小伙子,我睡哪兒呀?」

  他目光精準地鎖定了我那張被汗水浸出人形地圖的硬板床。

  「大爺,您睡這,您睡這。」

  我認命地開始收拾我那點可憐的家當——幾件洗得發白的保安制服,一個掉了漆的搪瓷缸,還有半箱紅燒牛肉麵。

  想了想,感覺這面也帶不上,就留在這裡吧。

  這個女人。似乎並不給我拒絕的餘地。

  這哪是讓我考慮?這是直接給我下了驅逐令,連鋪蓋卷都幫我安排好了!

  木已成舟,不,是舟都快被林晚舟開走了,我還擱這兒考慮槳劃不劃得動呢?

  大爺看我收拾,樂呵呵地遞過來一張紙條,上面是一串號碼,字跡娟秀有力。

  「小伙子,這是小林總的電話,你收好,她讓你想好了打給她。」

  想好?

  我瞅著大爺已經自來熟地開始研究我那破風扇的開關(雖然沒電),熟練得仿佛他才是這兒幹了三年的老保安。

  我還能怎麼「想好」?退路都被這位真·大爺堵死了!

  我捏著那張輕飄飄卻重若千斤的紙條,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種奔赴刑場的悲壯,撥通了那個號碼。

  「餵。」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聲,穿透力極強,即使隔著電磁波,也能感受到那股子清冽的寒意,悅耳,但凍人。


  「喂,您好,林…林女士,」

  我的舌頭有點打結,「那個…我想好了。我同意給您當保鏢了。」

  生怕對方反悔似的,我又趕緊補充了一句,試圖在賣身契上劃拉出一條小小的底線。

  「但是!最多一個月!真的!我還得工作吃飯呢!」潛台詞是:求求您高抬貴手,一個月後放我一條生路回廠里搬磚吧!

  「這你倒是不用擔心,」

  林晚舟的聲音波瀾不驚,仿佛在討論天氣,「這一個月,我會給你開工資。」

  開工資?!

  我的心臟在胸腔里玩了個托馬斯全旋!

  「那具體是多少呢?」我舔著個臉繼續問了下去。

  「你放心,不會比你干保安低的。」她淡淡說道。

  這不比我當保安風裡雨里站崗一個月還好?

  更重要的是,這意味著不用賠錢了!

  那筆足以讓我賣腎(還得是倆)都填不上的窟窿,有救了!

  幸福來得太突然,我感覺保安亭那悶熱的空氣都瞬間清新了。

  然而,表面上,我必須穩住!

  我可不能顯得太沒見過世面。

  我強壓住內心的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用儘可能平靜的語氣:「哦…好的,林總。」

  掛了電話,手心裡全是汗。

  我顫抖著手指,添加了林晚舟的微信。

  她的頭像是一片深邃的海,朋友圈乾乾淨淨,僅三天可見,啥也沒有,跟她的人一樣,神秘又高冷。

  「小伙子,你這空調遙控器擱哪兒呢?」

  林大爺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傷春悲秋。

  「大爺,要遙控器沒用的,」

  我苦笑著指了指屋頂,「昨天晚上就停電了,到現在也沒來。」

  想起昨晚的桑拿酷刑,我又是一陣心有餘悸。

  「別那麼多廢話,你給我就行。」大爺手一伸,不容置疑。

  我只好從抽屜深處摸出那個遙控器遞過去。

  大爺接過來,眯著眼看了看,手指在按鍵上噼里啪啦一頓操作。

  「滴——」

  一聲清脆的啟動音!

  緊接著,那台仿佛已經壽終正寢的老舊空調,竟奇蹟般地發出了「嗡嗡」的運轉聲!

  一股久違的冷風,瞬間噴涌而出,精準地糊了我一臉!

  我靠!!!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空調出風口,又看看一臉淡定的大爺,最後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遙控器上。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憤湧上心頭!

  感情這電,這空調,也他娘的是看人下菜碟的勢利眼?!

  林晚舟一個電話,它就屁顛屁顛地恢復供電了?

  合著我昨晚的桑拿房,是白蒸了。

  就因為我是個小保安,不配吹空調?!

  行!真行!資本主義的空調都這麼現實的嗎?!

  就在我被這赤裸裸的「空調歧視」氣得七竅生煙,準備跟大爺控訴這世道不公時,口袋裡的手機「嗡」地震了一下。

  掏出來一看,是林晚舟的微信消息,言簡意賅。

  林晚舟:在保安亭等著,我馬上到。

  放下手機,那股子對空調的悲憤還沒來得及消化,就被一股名為「對未知命運的忐忑」的情緒給頂替了。

  林晚舟要來了!這位一句話就能讓空調死而復生的女魔頭!

  這就是資本的力量嗎?

  果然,沒過多久,那熟悉的高跟鞋聲,由遠及近,敲打在保安亭外的水泥地上,也敲打在我脆弱的小心臟上。

  門被推開,林晚舟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依舊是那身剪裁利落、質感高級的職業套裝,襯得她身姿挺拔,氣場兩米八。

  不得不說,這個女人確實很頂。

  她那雙清冷的眸子先是掃了一眼已經收拾好的我的「鋪蓋卷」,然後又看了我一遍。


  那眼神,怎麼說呢?

  不像是在看一個即將上任的保鏢,更像是在菜市場打量一塊…嗯…品相不太好的五花肉,琢磨著是紅燒還是回鍋。

  我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地扯了扯身上那件洗得領口發毛、袖口磨亮的廉價T恤,感覺像被扒光了扔在聚光燈下。

  「嗯,」

  她終於發出了一個單音節,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

  「你身上這身衣服……」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一個不那麼傷我自尊,但又足夠表達嫌棄的詞。

  「……確實有點不符合我的保鏢的身份。走吧,我帶你去買套新的。」

  買新的?!還是她帶我去?!

  我瞬間警鈴大作!

  天上不會掉餡餅,只會掉陷阱。

  她不會藉此,巧立各種名目,讓我越陷越深,最後不費吹灰之力得到我的才華和身體吧!

  我又看了看她,我倒是願意為了她,用我的身體去償還。

  「不用了!林總!真不用!」

  我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雙手亂擺,恨不得把「拒絕」兩個字刻在臉上。

  「哪能讓您破費!我這身挺好的,乾淨!樸素!接地氣!當保鏢嘛,關鍵是要有氣勢,衣服是次要的!真的!」

  我試圖矇混過關。

  林晚舟唇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勾了一下,快得像是錯覺。

  像是在說:你心裡想什麼,我能不知道嗎?

  她那雙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看著我,紅唇輕啟,吐出的字句如同冰珠落玉盤,清脆,且致命:

  「穿著保安服去跟我參加宴會?別人還以為我請了個門神回來鎮宅。」

  她微微歪頭,露出一個堪稱「狡黠」的笑容,補充道:「放心,不白給,錢從你工資里扣。」

  轟隆!!!

  又是這招!精準打擊!直搗黃龍!

  這女人絕對深諳「打蛇打七寸,抓人抓錢包」的至理名言!

  一句話,把我那點微弱的抵抗意志炸得灰飛煙滅!

  工資里扣……我仿佛已經看到那還沒焐熱的工資,正長著小翅膀,歡快地飛向某個奢侈品店的收銀台。

  不對,這樣想想,反正也是花她的錢。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而且還是塊要被炸一個月,連骨頭渣都要被榨出油來的魚肉!

  「那…那行吧…謝謝林總……」

  其實我想拒絕,但是我又怕她讓我賠錢。

  我垂頭喪氣,認命地跟在她身後,走向了一輛黑色的奧迪A8。

  陽光照在它鋥亮的車身上,反射出冷酷的光,像在無聲地嘲笑我的貧窮。

  我不禁再次感嘆資本家的快樂。

  我恨有錢人!

  上車之後,她從駕駛位的夾層中取出一個牛皮紙袋,遞給我。

  「這是什麼?」我有些摸不著頭腦。

  「一份合同。」她淡淡說道。

  我把合同拆開,仔細看了看,然後認命的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合同內容:乙方(秦寧)因賠償甲方(林晚舟)修車款30萬元,自願擔任甲方一個月的保鏢。工作結束後,賠償修車款自動結清。在此期間,一切費用均由甲方支付。

  車子七拐八繞,最終停在市中心一家金碧輝煌、名字拗口到我舌頭打結的商場門口。

  櫥窗里的模特,眼神睥睨,仿佛在說:「窮鬼與狗,不得入內。」

  林晚舟顯然屬於「內」的最高級VIP。

  她目不斜視,步履生風,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跟在後面,感覺自己像混進天鵝群的醜小鴨,還是剛在泥潭裡打過滾的那種。

  她目標明確,直奔一家店。

  那店名是一串我看不懂的洋文,Logo低調奢華,店內的空氣都仿佛帶著人民幣特有的油墨清香。

  人們都說錢是銅臭味,可是當你自己聞過之後才知道,錢是香的,好嗎?

  導購小姐穿著比空姐還精緻的制服,笑容標準得像用尺子量過,看到林晚舟,立刻綻放出見到親媽般的熱情。

  至於我,在她眼裡,估計跟背景板沒什麼區別。

  「林總,您來了!今天想看點什麼?」導購的聲音甜得能齁死人。

  林晚舟沒理她,目光在掛著的西裝上快速掃過,如同將軍在檢閱士兵。

  最後,她修長的手指隨意地指向一套深灰色的西裝:

  「這套,讓他試試。」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把這棵白菜稱一下」。

  我順著她的手指看去,心臟驟停!

  那套西裝看起來是挺人模狗樣的,但當我戰戰兢兢地瞥見它領口處那個不起眼的小標籤時,後面跟著的一串零差點讓我當場心梗!

  那數字……比我當保安三個月的工資總和還要翻個跟頭!

  「啊,是這位先生要試嗎?」女店員明顯有些錯愕,又不確定的看了我一眼。

  「對的,就是他。動作快點吧,我趕時間。」林晚舟補充道。

  「林…林總!」

  我抱著那套仿佛有千斤重的西裝,聲音都在抖。

  我從小到大都沒穿過這麼貴的衣服,就這幾塊皮,就賣這麼貴?

  有錢人的錢真好賺。

  「這…這太破費了!真不用!我…我覺得我那保安制服就挺好!真的!倍兒精神!往您身邊一站,自帶氣場,絕對比西裝管用!」

  我試圖做最後的掙扎,甚至不惜自黑。

  林晚舟終於施捨給我一個正眼,眼皮都沒怎麼抬,紅唇輕啟,吐出的話依舊帶著冰碴子:

  「穿著保安服去擋酒?你是想讓我成為全場的笑柄,還是想讓對方以為我在進行某種行為藝術?」

  她頓了頓,補上那熟悉的一刀,「放心,記你帳上。」

  又是「記你帳上」!

  這四個字像緊箍咒,瞬間讓我啞火。

  我抱著那套昂貴的「囚服」,悲憤交加地走進了試衣間。

  換衣服的過程像在進行某種神聖又屈辱的儀式,每一粒紐扣都仿佛在咬我的肉。

  換好出來,我站在巨大的落地鏡前,看著鏡子裡那個陌生的人影,一時有些恍惚。

  深灰色的西裝剪裁極其合身,襯得我肩是肩,腰是腰,頭髮雖然還是有點亂糟糟,但整個人…居然透出幾分人模狗樣?

  果然應了那句老話:佛靠金裝,人靠衣裝,保安穿上高定西裝,也能冒充幾分鐘精英。

  其實,原來我也是挺帥的呀。

  就是這「裝」…也太特麼貴了!

  我感覺呼吸都有點困難,不知道是西裝太緊束縛了胸腔,還是肉疼得痙攣。

  「嗯,還行。」

  林晚舟看了看我,終於給出了一個勉強及格的評價。

  她走過來,像對待一件剛購入的物品,伸手替我理了理其實並不存在的衣領褶皺。

  指尖微涼,帶著淡淡的香水味,拂過我頸側的皮膚,激得我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看著她精緻的臉龐,我不禁咽了咽口水。

  她退後一步,再次打量,眼神里總算掠過一絲「這錢沒白花」的欣慰,隨即又恢復了那種萬年不變的清冷。

  「走吧,時間差不多了,去『上林苑』。」

  我以為她要親自開車,畢竟剛才來的時候是她開的。

  結果,她走到車邊,非常自然地、像扔一個無關緊要的小物件似的,把車鑰匙拋了過來!

  「你開。」

  我?!開這玩意兒?!價值可能是我命乘以一百倍的豪車?!

  我手忙腳亂地接住鑰匙,感覺接住的是一塊燒紅的烙鐵,差點沒當場扔出去!

  以前大學進廠打暑假工,開廠里那輛除了喇叭不響哪兒都響的破皮卡,我都得小心翼翼,生怕一個顛簸把不知道哪個零件顛掉下來。

  開這輛行走的金庫?

  萬一……萬一我手一抖,腳一抖……那畫面太美我不敢想!

  我咽了口唾沫,感覺喉嚨幹得像撒哈拉:


  「林…林總,我…我駕照是C1,開這車…理論上沒問題,就是…手有點生…萬一…萬一有個磕碰……」

  我的聲音越來越小,眼神里充滿了對破產的恐懼。

  「撞了算我的。」

  她像是早就預判了我的擔憂,輕飄飄地甩出五個字。

  隨即拉開副駕的車門,優雅地坐了進去,安全帶「咔噠」一聲系好,然後…閉上了眼睛!

  一副「我要小憩,天塌下來也別吵我」的架勢,只丟下最後一句,「開穩點就行。」

  開穩點就行……她說得可真輕鬆!

  我感覺副駕駛坐的不是僱主,而是一尊隨時可能引爆的、以我的債務為燃料的炸彈!

  坐上駕駛座,屁股底下那昂貴的真皮座椅,此刻感覺像鋪滿了圖釘。

  這只是心理作用,實際上坐起來還是蠻舒服的。

  我調整座椅、後視鏡的動作,十分謹慎。

  點火的時候,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引擎發出一聲低沉悅耳的轟鳴,在我聽來卻如同野獸的咆哮。

  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匯入車流。

  我雙手死死攥著方向盤,手心汗涔涔的,生怕一個打滑就釀成驚天慘案。

  因為我賠不起。

  我開得極其緩慢,速度穩定保持在城市道路的最低限速邊緣,甚至更低。

  後視鏡里,後車司機的臉從疑惑到不耐煩再到憤怒,喇叭聲此起彼伏,訴說著文明社會。

  林晚舟似乎並不在意我的車速,仍是閉目養神。

  我充耳不聞!心裡只有一個信念:安全第一!工資要緊!安全第一!工資要緊!

  林總的車要是蹭掉一塊漆,我下輩子就得給4S店當免費清潔工了!

  龜速挪動了仿佛一個世紀,終於看到了「上林苑」那氣派非凡的大門。

  鎏金的門匾,穿著筆挺燕尾服、戴著白手套的門童,還有門口停著的一溜兒我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貴得離譜的豪車……都在無聲地宣告:這裡,不是你的世界,小保安。

  按照門童的指引,我以一種近乎朝聖的虔誠,把車穩穩噹噹地停進一個寬闊的車位。

  熄火,拉手剎,長出一口氣。

  後背的襯衫,已經濕透了緊貼著皮膚——全是緊張的冷汗。

  感覺剛跑完一場馬拉松,還是負重一百公斤那種。

  跟著林晚舟走進宴會廳,我瞬間被眼前的景象晃瞎了。

  巨大的水晶吊燈從天花板上垂落,折射出億萬道璀璨的光芒,把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又奢華得如夢似幻。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名為「財富」的獨特味道。

  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男人們穿著剪裁完美的禮服,談笑風生間指點江山;女人們珠光寶氣,裙裾搖曳,如同盛放的嬌貴花朵。

  我意識到,這裡可能便是上京市上流社會的一個縮影。

  我像個不小心闖入天鵝湖的醜小鴨,穿著昂貴卻感覺渾身扎人的「戲服」,手足無措地跟在林晚舟身後。

  我努力想挺起胸膛,裝出見過世面的樣子,但眼神里的躲閃和肢體上的僵硬,徹底出賣了我。

  林晚舟卻如魚得水。

  她像一位優雅的女王,步履從容地踏入她的領地。

  她似乎天生就該屬於這種地方。

  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疏離又不失禮貌的微笑。

  很快,就有人端著酒杯迎了上來。

  「林董!好久不見!風采更勝往昔啊!」

  一個腦門鋥亮、笑容滿面的中年男人熱情地寒暄。

  「張總過獎。」林晚舟微微頷首,舉杯輕碰,姿態從容。

  「晚舟啊,聽說林氏最近又拿下了城東那塊地?眼光真是獨到!」一位氣質雍容的女士笑著稱讚。

  「李姨消息靈通,運氣好而已。」林晚舟應對得體,滴水不漏。

  她穿梭在人群中,談笑風生,氣場全開,仿佛自帶聚光燈。

  而我,就是她身後那個昂貴、沉默、且努力想把自己縮進陰影里的移動衣架兼背景板。


  我努力板著臉,試圖模仿電影裡那些酷酷的保鏢,結果面部肌肉因為緊張過度,僵硬得像是打了過量的肉毒桿菌。

  就像我經常看的清朝老片裡的殭屍。

  不好的是,好景不長。

  幾輪寒暄敬酒過後,一個油頭粉面、肚子圓潤得幾乎要把那件騷包粉色襯衫扣子崩飛的「王總」,端著一杯幾乎滿溢出來的、顏色深沉如血的紅酒,帶著一臉「你懂得」的油膩笑容,目標明確地朝著林晚舟…旁邊的我,湊了過來。

  「哎呀呀!林董!」

  王總的聲音洪亮,帶著誇張的熱情,「這位英俊瀟灑、氣宇軒昂的小哥,看著面生得很吶!新來的助理?真是一表人才!氣質非凡!」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他那雙被脂肪擠得快成一條縫的小眼睛,上下下地掃描我,眼神里的打量意味濃得化不開。

  我居然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有一種半夜走夜路被痴漢尾隨的不適感。

  「密碼的,這不會是個男通吧?」

  我心裡萬馬奔騰。

  他無視了我那委婉拒絕的眼神,直接把那杯分量感人的「小號魚缸」杵到我面前,酒液因為他的動作還在危險地晃蕩:

  「來來來!初次見面,必須喝一個!這可是規矩!林董您今天可不能護著啊!得讓年輕人多鍛鍊鍛鍊!」

  我:「???」

  保鏢?擋酒?劇本里沒寫這段啊!我是來當人肉盾牌防刺客的,不是來當人肉酒桶的啊!

  我剛想開口,試圖用最委婉、最不掃興的方式表達拒絕,還沒等組織好語言。

  身邊那位優雅的女王,林晚舟女士,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我看不懂的、帶著三分戲謔七分促狹的弧度。

  她極其自然地側身,把我往王總的方向輕輕一推,動作流暢得像排練過千百遍。

  那清冷悅耳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慵懶,飄了過來:

  「王總說笑了。這位是小秦,我的新保鏢。年輕人嘛,」

  她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確實該多鍛鍊鍛鍊。小秦,陪王總喝一杯。」

  轟!!!

  我腦子裡仿佛有一萬頭草泥馬奔騰而過!鍛鍊?!

  拿酒當啞鈴鍛鍊臂力嗎?!還是鍛鍊胃容量?!

  我看著王總手裡那杯「魚缸」,又看了看林晚舟。

  她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清晰地映出我此刻的窘迫,以及一絲…一閃而過的、獵人看著獵物掉進陷阱的得意微光!

  明白了!全明白了!

  這女人!絕對是故意的!

  這是赤裸裸的報復!報復我撞了她的愛車!

  想看我這個「土包子」在高端場合出醜!想讓我知道,她林晚舟的羊毛,或者說車漆,不是那麼好薅的!

  行!林晚舟!算你狠!

  我深吸一口氣,仿佛即將跳下懸崖的勇士。

  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扭曲的笑容,伸手接過了那杯沉甸甸的「魚缸」。

  「王…王總,初次見面,您…您太客氣了!」

  我聲音有點發緊,「我…我幹了!您隨意!」

  說完,眼睛一閉,心一橫,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緊接著就是一股灼熱感從食道一路燒到胃裡!

  不是說紅酒度數都不高的嗎?

  這密碼的是紅酒?

  我感覺喝下去的不是酒,是燃燒的鈔票!

  雖然我有些想吐,但我不能吐,一方面是不體面,一方面是我捨不得。

  「好!爽快!是條漢子!」

  王總樂得臉上的肥肉都在跳舞,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我肩膀上,力道之大,差點把我剛喝下去的酒拍得從鼻孔里噴出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感覺他的手在我肩膀上捏了幾下。

  「小伙子有前途!我喜歡!來來來,好事成雙!再來一杯!」

  一杯紅酒下肚,我感覺臉上「騰」地一下就燒了起來,腦袋也開始有點發懵。


  還沒等我緩過這口氣,胃裡的火焰還沒熄滅呢,又一個穿著考究、梳著大背頭的「趙董」,端著一個小巧的酒杯過來了。

  杯子裡是無色透明的液體,散發著一種…嗯…危險而純正的香氣。

  「喲!林董的保鏢!」

  趙董笑眯眯的,眼神卻像狐狸一樣精明。

  「一看這身板,這精氣神,就是海量啊!深藏不露!佩服佩服!」

  他上來就是一頂高帽子扣下來。

  看過眾多肥皂劇的我,自然知道這是勸人喝酒的基本格式。

  「來來來,紅酒那是開胃的,這才是真男人的試金石!我敬你一杯!」

  說著就把那杯晶瑩剔透的液體遞了過來。

  我看向林晚舟,投出了求助的目光。

  她似乎並沒有看到。

  林晚舟輕輕地揮了揮手,說道:「小秦,趙董敬你呢。」

  我:「……」

  我感覺自己像個被推上了古羅馬鬥獸場的角鬥士,對手不是獅子老虎,而是源源不斷、品種各異的酒瓶子!

  它們正獰笑著向我湧來!

  為了工資!為了不賠錢!拼了!

  我接過那杯「真男人的試金石」,入手微涼,卻感覺燙手無比。

  再次眼一閉,心一橫,一仰脖!

  咕咚!

  一股更加兇猛、更加暴烈的熱流,如同點燃的火箭燃料,從喉嚨直衝天靈蓋!

  眼前那璀璨的水晶吊燈,瞬間開始分裂、旋轉、跳起了迪斯科!

  耳朵里也嗡嗡作響,什麼也聽不清,天旋地轉的。

  這白的,勁兒也太大了!

  跟剛才的紅酒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我感覺自己像個被強行灌水、即將撐爆的駱駝!

  接下來,場面徹底失控。

  在酒精的催化和林晚舟那若有若無的「引薦」下,什麼「錢總」、「孫董」、「周老闆」……輪番上陣,如同潮水般湧來。

  紅的、白的、黃的……各種顏色的液體,被各種熱情的手,遞到我面前。

  林晚舟全程保持著那副高貴冷艷、雲淡風輕的姿態,偶爾還「好心」地幫我介紹:

  「小秦酒量不錯,挺能喝的,你們多照顧照顧。」

  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這盆栽挺耐旱,你們多澆點水試試」。

  照顧?!照顧個錘子啊!這分明是把我往酒缸里推!往死里灌啊!

  我感覺自己像個被丟進滾筒洗衣機的破抹布,在酒精的漩渦里翻滾、沉淪。

  肚子脹得像揣了個皮球,腦袋裡像有一千隻蜜蜂在開搖滾演唱會。

  視線模糊,重影疊疊。

  林晚舟那張精緻得不像話的臉蛋,在我迷濛的醉眼裡,也開始分裂、變形,一會兒是兩個,一會兒是三個。

  但她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卻在我混亂的視野里越來越清晰——那絕對是獵人看著獵物在陷阱里徒勞掙扎的、充滿惡趣味的笑容!

  可惡,這個惡毒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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