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明贈竹屏藏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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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宋常在贈予妾身的晉位賀禮。」

  水仙斟酌開口,聲音依舊溫軟,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那扇屏風。

  她不怕屏風引起昭衡帝注意,後宮女子爭寵之事屢見不鮮,防得住一個宋常在又算什麼。

  她怕的,是這屏風有什麼她參不透的玄機。

  憶起昨日易妃的命令,水仙心中總是懸著一絲難以名狀的不安,仿佛有什麼要命的疏漏,正被她忽略。

  昭衡帝看著屏風上的竹影畫作,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輕叩,緩緩念道:

  「不謝東君意,丹青獨立名,莫嫌孤葉淡,終久不凋零(注①)......」

  他眸中掠過欣賞,連贊兩聲:「好!當真是好!」

  水仙她不懂為何一幅竹畫能讓帝王吟出詩句,只隱約察覺這變故正將她推向陷阱邊緣。

  她心底盤算著,面上適時地流露出恰到好處的仰慕,柔聲開口道:

  「皇上出口成章,隨口吟誦便是如此動聽雅致的詩句,真令妾身傾心不已。」

  話音剛落,卻看到昭衡帝劍眉微挑,看向她的眼中帶著明顯的訝異:

  「你竟未看出畫上玄機?」

  水仙目光輕閃,一股寒意瞬間竄上脊背——果然!她正一步步踏進易妃與宋常在精心鋪設的羅網!

  可事已至此,她只能試探開口。

  「水仙不知,皇上可講與水仙聽?」

  「是了,倒是朕疏忽了。」昭衡帝眸底的訝異瞬間化為一片瞭然與憐惜。

  他突然想起,她出身家生賤籍,府中規矩森嚴,莫說讀書識字,只怕連握筆的機會都未曾有過。

  對上她那雙清澈卻帶著懵懂求知慾的眼眸,帝王心中非但沒有輕視,反覺這份「無知」帶著一種別樣的嬌憨可愛。

  「你看那竹畫,乍看之下是片片竹影,實則每一叢竹葉都構成了一個個字,這竹影畫上,寫的便是這首詩。」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屏風,指尖虛點著那由竹葉拼成的詩句,語帶讚賞:「莫嫌孤葉淡,終久不凋零......好一個傲骨錚錚!宋常在不愧是光祿寺卿之女,家學淵源,風骨清絕。」

  他沉浸在這份別出心裁的「畫中字」帶來的驚艷中,全然未曾留意到,身側的水仙,臉色已在瞬間褪盡了血色,袖中搭在膝上的柔荑,正死死攥緊了裙裾,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易府的家生子,沒有認字的權利!

  她千防萬防,小心再小心,卻萬萬沒想到,這畫中的玄機,竟藏在這重重疊疊的竹葉之間!

  好一個陽謀!好一個殺人不見血的軟刀子!

  易妃,宋常在......你們當真是好算計!利用的,正是她這無法彌補的出身,以及未曾學過認字的缺憾!

  一股混雜著屈辱的暗流在胸腔翻湧。

  水仙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所有翻騰的情緒。劣勢已成,懊惱已然無用,不如化被動為主動——

  「皇上......」她輕輕扯了扯昭衡帝的衣袖,「水仙的確......未曾有幸習得字詞。若皇上得空,可否親手教教妾身?讓妾身也能識得這字裡行間的妙處,讀得懂皇上喜愛的詩篇?」

  「有何不可?」

  昭衡帝欣然應允,被她這嬌憨的求知慾取悅,心神徹底從屏風上收回。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馮順祥恭謹的通傳:「皇上,時辰將至,該移駕上朝了。」

  昭衡帝起身,水仙立刻收斂所有心緒,溫順地上前為他整理微皺的龍袍,動作輕柔而專注。

  臨別之際,他俯下身,修長的手指抬起她精巧的下頜。四目相對,他眸色轉深,帶著未盡的情愫和一絲被撩撥起的留戀。

  男人薄唇印上她柔嫩的唇瓣,微微廝磨後才重新起身。

  昭衡帝低聲笑道:「乖乖等朕,明日朕召你侍寢。」

  「恭送皇上。」

  水仙含羞帶怯地輕笑,笑意還未消散,然後便看到昭衡帝信手指了指桌上未動的一盤荷花酥。

  「將這盤荷花酥送到宋常在那裡......至於易妃,就送這碗鴨片薑絲粥吧,她慣喜歡吃這些熱的。」

  帝王賜菜,是難得的恩寵。


  水仙出聲應下,面上體貼,暗地裡卻緩緩收緊了垂在身側的手。

  她邁步去送昭衡帝,一直送到長信宮的門外。

  目送御攆遠去,她臉上的紅暈瞬間褪去,只餘一片冷肅。轉身欲回西配殿,視線卻猛地定住。

  長信宮主殿那厚重的大門陰影下,易妃不知何時已悄然立在那裡。她並未踏出殿門,整個人仿佛融入了那片陰翳之中,目光相撞的剎那,易妃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在她的笑容里沒有絲毫溫度,只有無盡的嘲弄,仿佛無聲地在說:

  屬於你的寵愛,本宮能親手送你,也能親自奪回。

  這一切,還沒完呢。

  ......

  果然。

  接下來的日子,長信宮乃至整個後宮的風向,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

  昭衡帝如約來到了西配殿教水仙識字,然而教習的過程卻不似水仙預想中那般旖旎親近。

  初次的書房嬉鬧,倒是別有一番情致。

  可有些巧思不能多用,否則失了趣味,顯得煩膩。

  昭衡帝起初尚有耐心,但幾次下來,水仙那近乎白紙的基礎和緩慢的進度,漸漸消磨了他最初的興致。

  他習慣了處理繁複的朝政,習慣了臣子們對答如流,此刻面對一個需要從最基礎教起的「學生」,那份因新奇而產生的憐惜,很快被一種不易察覺的、屬於上位者的不耐所取代。

  「罷了,今日就到這裡。」一次教學中途,昭衡帝放下筆,揉了揉眉心,語氣平淡。

  「識字非一日之功,你且自行描摹練習吧。」

  他起身,目光掃過案頭,看到水仙描得歪歪扭扭的字跡,與屏風上那清雅脫俗的「畫中詩」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水仙敏銳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失望。她心口一窒,面上卻依舊溫順乖巧:「是,妾身愚笨,讓皇上費心了。水仙定當勤加練習,不負皇上教導。」

  然而,帝王的心思,已悄然飄向了別處。

  這些天來,昭衡帝踏入長信宮的次數並未明顯減少,但目的地卻悄然轉移。

  與逐漸冷清的西配殿相比,宋常在所居的東配殿,開始頻頻迎來聖駕。

  昭衡帝似乎找到了一個可以探討學問的對象。

  他會與宋常在品評新得的字畫,討論前朝詩人的風骨,甚至偶爾會讓她在旁研墨,看他批閱一些無關緊要的摺子。

  宋常在謹記易妃的提點,分寸拿捏得極好。

  她從不逾矩,談論詩書時眼神清正,只在恰到好處時,流露出對帝王才學的仰慕,那目光純淨而專注,極大地滿足了昭衡帝的愛才之心。

  漸漸地,西配殿門前徹底冷清下來。

  這夜,時隔一年有餘,昭衡帝召了宋常在侍寢。

  長信宮庭院裡,宋常在滿心歡喜、儀態萬方地跪地接旨,眼角眉梢是藏不住的春風得意。

  她端莊起身,正欲回房精心準備,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西配殿那扇緊閉的、仿佛隔絕了所有恩寵的殿門。

  宋常在輕笑一聲,與身旁侍女說話,可高高揚起的嗓音暴露了她炫耀的意圖。

  「美色侍人,終歸下賤。在這宮裡啊,光靠一張臉可不行,肚子裡沒點墨水,終究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活該被玩膩了丟開,連個聲響都沒有呢。」

  她身後的宮女發出一陣壓抑的嗤笑。

  主僕二人一唱一和,那些明嘲暗諷、刻意貶低水仙出身與無知的刻薄話語,隨著她們裊娜離去的背影,清晰地迴蕩在寂靜的庭院裡。

  這廂,銀珠端著水盆進來,小聲說著聽來的消息,臉上帶著一絲替自家小主的不平。

  「小主,宋常在可真是氣人。奴婢方才聽東配殿的掃灑宮女說,近日只要皇上去她那兒,她便變著法兒地貶損您!說您......目不識丁。」

  「哎呦,那宋常在分明是踩著您上位,如此羞辱,真是氣煞人也!小主您怎麼不氣啊!」

  「氣?」水仙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她的眼底沒有半分銀珠預想中的委屈或憤怒,反而淬鍊出一種冰封般的銳利與沉靜,仿佛開了刃的寒鐵,直指人心。

  「氣有何用?哭天搶地,自怨自艾,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

  她重生歸來,不是為了再當一個只會依附、痛苦無助的弱者。

  在這深宮之中,爭寵常有,起起落落才是平常。易妃和宋常在想通過她的出身,想借著她大字不識將她貶落塵埃?

  呵。

  水仙心中冷笑,冰寒的眼底燃起一簇熾烈的火焰。

  真是太小看她了!

  這短板,她認!但這命,她絕不認!

  ——

  注①:這首詩被稱作「關帝詩竹」,目前該詩最早見於清康熙 55年(公元 1716年)韓宰臨摹的刻拓本1。西安碑林藏有相關刻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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