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章 為臣者,當冒死以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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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襄陽。

  法正逆流乘船而上,一臉失意回到平襄侯府。

  一見面,就連連拱手請罪:

  「法正有負將軍所託,慚愧,慚愧。」

  關羽含笑擺手:「無妨,此計雖未成,但也未敗。」

  法正遂將此行陸口之細節悉數道出。

  關羽聽得連連頷首。

  法正此次之所以遊說失敗,一是情報不夠全面,不夠了解陸遜與孫氏的詳細恩怨;

  二是兩人的認知高度和能力不在一個層級。

  很顯然,陸遜的認知高度和能力遠高於法正。

  從一開始,陸遜就是以俯瞰的視角,淡然觀察法正這個說客的一言一行,且情緒並未代入其語言場景。

  這種情況下,任法正舌綻蓮花,也是無濟於事。

  「此話怎講?」

  法正一愣,明明遊說陸遜已經失敗了,為何關將軍會說未敗?

  關羽笑而不答,轉頭吩咐第一軍師馬良,「季常,差一心腹之人攜厚禮,悄悄前往建業送往陸家,若陸家問起厚禮來處,只說是陸伯言故人回贈,」

  「是。」

  馬良領命而去。

  法正聞言一愣,稍一琢磨,立時訝然道:「莫非君侯欲行反間之計?」

  「然也!」

  關羽微微一笑:「前者,我首次北伐襄陽之時,陸遜遣使送來厚禮,並附以謙卑恭維之信,以使我麻痹而調荊州守軍北上,好便於東吳偷襲荊州。」

  「後者,我大勝于禁龐德迴轉江陵之後,陸遜又派人送來厚禮,我回禮邀請他來江陵議事,他收下厚禮,卻未前來。」

  「前日孝直往陸口說降陸遜,已是人盡皆知,此事不久後必傳入孫權耳中。孫權多疑,必會留心陸家舉動。」

  「今日我再回以厚禮,悄悄送往建業陸家,假意掩人耳目,實則讓孫權耳目察覺,造成陸遜與我相厚之實。」

  「如此,此計可成。」

  「縱使此計不能離間孫權斬陸遜,也因孫氏與陸氏舊怨在前,又有今日遊說及相互贈禮在後,也能使孫權疑陸遜。」

  「孫權若疑陸遜,或將其調離陸口,或棄之不用,或命陸遜提兵來攻荊州,以證其忠。」

  「無論是何種情況,皆於我荊州有利啊~!」

  「正所謂,主臣相疑,其後謗成焉(注1)。」

  「此策妙極,君侯高明!」法正聽得眼中異彩閃動,滿是佩服,心下卻道:

  這關將軍工於心計如斯,揣度人心之極,若其為敵方,那我將無一日可安寢也。

  遂回房取出筆墨,寫下荊州現狀,差人送往成都給劉備諸葛亮知悉。

  ………

  江東,建業,

  南昌侯府。

  孫權聽著解煩營左都督徐洋的匯報,面無表情,心下卻是起了警覺。

  解煩營是孫權在關羽水淹七軍後,因東吳面臨荊州軍事威脅而成立的情報機構,設左右都督徐洋、胡綜統領,下轄千餘人(注2)。

  左都督徐洋負責對荊州及川中的情報收集。

  右都督胡綜負責對合肥及曹魏的情報收集。

  因此在得知法正與陸遜見面的消息後,孫權立時皺起了眉頭。

  陸遜要私通關羽?

  不能夠吧。

  陸遜可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整個陸家。

  但陸遜確確實實與關羽有接觸,陸家也收到了來自荊州方面的厚禮,金銀財寶錦帛足足拉了三大車。

  今日之事,令孫權想起了陸家另一個俊才,陸績。

  之前曾因職為奏曹緣的陸績常直言政事不無忌憚,更擔心不能為己所用,遂外放為交州鬱林太守,好在其於今年亡故,令孫權暗暗鬆一口氣。

  孫權一直都對陸家保持著極高防備心,一邊拉攏,一邊擔心其有二心。

  因此雖然孫權將孫策的女兒許配於陸遜為妻已有十餘年,甚至於陸遜今年已經三十七歲了,仍不曾重用陸遜。


  孫氏與陸氏的舊恨,始終是孫權心中的一根刺。以己度人,心眼堪比針尖麥芒,有仇必報的孫權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真心效力於仇家。

  何況別人。

  是以前番呂蒙死時,僅僅是舉薦陸遜接替陸口督,孫權都糾結猶豫了許久才同意。

  「回主公,陸遜並未與法正久談,且嚴詞拒絕了法正。」

  徐洋替陸遜解釋了一句。

  孫權自然不會因為這一句話就釋疑。遂吩咐道:

  「你繼續派人暗中留意建業城中陸家一舉一動,陸口方面的一舉一動也須速報於我。」

  待徐洋告退,孫權命人去將張昭請來議事。

  看著這位兩世老臣,孫權心下一陣膩歪,

  如果有選擇,他決計不會與張昭這種說話剛直,還有投降傾向的屬下商議機密大事。

  孫策去世時,曾叮囑孫權「外事不決問周瑜,內事不決問張昭」,但自從建安十三年曹操揮軍南下,張昭等人力主投降之後,孫權便晾了張昭將近十年,轉而只問計於周瑜、魯肅、呂蒙,

  但不曾想,短短十一年間,三位大都督先後故去,孫權又陷入「無人可問計」的境地。

  而眼下江東群臣中,論資歷,論公正,論可推心置腹者,無人能出張昭之右。

  無奈,只得召張昭前來。

  主臣見了面,一時相顧無言。

  張昭是不知孫權今日相召是為何事。

  孫權是不知該如何開口。

  君疑臣這種事,是不能明著說出口的,只要明說出口,一但傳開,就算陸遜沒有反心,也必然將其逼反。

  「子布觀陸伯言為人如何?」

  斟酌半天,孫權只得先開口暗示。

  「伯言通大略,識大體,謙謙君子,婉婉有儀,乃我江東棟樑之材。」張昭一愣,不明白孫權好端端的問這個是何意,但還是給出了客觀評價。

  我不是問這個……孫權扶額。換了個角度,繼續暗示:

  「陸遜年少,此前未有軍旅生涯,而陸口又與荊州關羽接壤,是我東吳重地,不容有失。孤恐陸遜不能勝任,欲調往交州鬱林磨練一二,子步以為如何?」

  這下張昭聽懂了,原來是懷疑陸遜的忠誠度。

  當即直言不諱:「不妥!」

  「古人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固國安邦,須當如是。「

  「今方令陸遜守陸口,又即調往他處,豈不令人寒心?」

  「我江東北有曹魏強敵環伺,西有關羽猛虎睡於臥榻之側。正值用人之際,還望主公三思而行。」

  孫權不置可否,轉而又道:「今與曹操相約共取荊州,我欲令陸遜領兵三萬攻打荊州,子布以為如何?」

  「不妥!」

  張昭連忙搖頭:「今襄陽已失,曹軍已退,連敗之下,已有遷許都以避關羽鋒芒之意。若我江東出兵向西,兩軍一但交戰,不可驟解。則給曹操以喘息之機,若曹操乘機來攻,則我江東危矣。」

  連番被張昭否定,孫權一下子有了情緒:「若是孤執意將陸遜調往他處呢?」

  「老臣將冒死以諫!「

  張昭挺直腰板,擲地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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