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試探
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中衣傳來，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道。
她偏頭躲開那落在額角的吻，耳尖卻不受控制地泛起紅潮：「該起了，母親那邊該派人來催了。」
沈修文低笑出聲，胸腔的震動透過相貼的手臂傳來：「母親素來疼你，晚些無妨。」他指尖拂過她散落的鬢髮，目光落在她眼底淺淺的青黑上，「昨夜睡得好嗎？」
宋雲初想起後半夜他小心翼翼調整睡姿的模樣，心口微暖：「嗯，安神湯很有效。」
正說著，春兒在外間輕喚：「小姐，姑爺，周嬤嬤來問用不用傳早膳。」
沈修文這才鬆了手，卻在她起身時順勢替她攏了攏衣襟：「我去外間等著，你慢慢來。」
宋雲初看著他轉身時略顯倉促的背影，唇邊忍不住漾起淺笑。
銅鏡里映出的女子眉眼舒展，褪去了往日的疏離，多了幾分鮮活的暖意。春兒替她梳發時笑道：「少夫人今天氣色真好，姑爺看您的眼神都快化了。」
她嗔怪地瞪了春兒一眼，示意她別再說了，當心被有心之人聽了去。
春兒的手快，不一會兒，宋雲初就收拾妥當了。
時間也到了去福澤堂請安的時候了，之前宋雲初因為身子不爽，免了大半個月的請安，如今她已經恢復如初，若是再不去的話，那就說不過去了。
朝中官員每逢五上朝，而今天是五月初八，沈修文在外等著宋雲初，打算和她一起去福澤堂請安。
正廳里，周氏已經端坐主位。
看到宋雲初與沈修文並肩進來，她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笑道：「雲初看著精神好了許多，看來這管家的差事沒累著你。」
宋雲初屈膝行禮：「勞母親掛心，一切安好。」
沈修文替她拉開椅子：「母親，昨日庫房的帳目雲初都核對過了，她說要將去年的雲錦分些給下人做衣裳，剩下的捐去慈幼局。」
周氏眼底掠過一絲詫異，隨即撫掌道：「這主意好，既顯了咱們沈家的寬厚，又不至於讓好東西閒置。雲初心思縝密，果然沒看錯你。」
話雖如此，宋雲初卻瞥見她茶盞沿的指節微微泛白。
她垂眸掩去心緒，輕聲道：「都是府里的東西，能派上用場便是好的。只是昨日核對時發現，庫房的香料帳冊與實物對不上，少了兩箱暹羅進貢的龍涎香。」
沈修文抬眸：「龍涎香？府里素來不用這麼貴重的香料。」
周氏放下茶盞，語氣平淡：「許是前陣子你舅舅來借去了，他說要給你表妹做嫁妝，我便讓管事拿了兩箱。都是自家人，這點東西不算什麼。」
宋雲初心中瞭然。
沈修文的舅舅是江南鹽商，最是愛面子，想來是借去撐場面了。
她沒有追問，只道：「既是母親允了，那我讓帳房記上便是。只是日後府里用度，還是得讓管事們記清楚些，免得混淆。」
周氏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你說的是。」
沈修文陪著宋雲初在福澤堂坐了一會，向周氏請完安之後就去忙自己的公務去了。
沈修文挺拔的身影消失在福澤堂垂下的珠簾外。
正廳里，只剩下周氏、宋雲初和幾個垂手侍立的丫鬟嬤嬤。
檀香裊裊，方才那點表面的和煦仿佛也隨著沈修文的離去而淡薄了幾分。
「來，雲初，坐近些。」周氏臉上重新堆起慈和的笑容，指了指自己下首的位置，「修文這孩子，公務要緊，讓他先去忙。我們娘倆正好說說話，一起用個早膳。」
「是，母親。」宋雲初依言上前，在周氏指定的繡墩上坐下。
春兒立刻機靈地站到她身後半步的位置，微微垂首。
精緻的早膳很快由丫鬟們魚貫端上，擺滿了黃花梨小圓桌。
水晶蝦餃玲瓏剔透，碧粳米粥清香撲鼻，幾碟時鮮小菜翠綠欲滴，還有一籠熱氣騰騰的蟹黃湯包，旁邊配著金絲卷和幾樣精緻的點心。
菜品豐盛，色香味俱全，彰顯著沈家主母的排場。
周氏親自執起銀箸，夾了一個水晶蝦餃放到宋雲初面前的小碟里：「嘗嘗這個，廚房新來的粵地師傅的手藝，說是用活蝦現剝的肉，最是鮮甜爽口。你身子剛好，正該多進補些。」
「謝母親。」宋雲初欠身致謝，姿態無可挑剔。她拿起自己的筷子，小口地品嘗著。蝦餃確實鮮美，但她此刻的心思卻並不全在食物上。
周氏越是這般親昵，她心中那根弦繃得越緊。
這位婆母的手段，她嫁入沈府這一年多，早已領教過幾分。
表面的慈愛下，往往藏著試探與算計。方才庫房龍涎香一事，周氏雖然輕描淡寫地用「舅舅借去」遮掩過去，但那指節泛白和笑容轉淡的瞬間，宋雲初看得分明。
那兩箱價值連城的貢品香料，去向恐怕沒那麼簡單。
席間，周氏先是閒話了幾句家常，又提了提府里幾處花園的修整，話語間透著當家主母的從容與掌控。
宋雲初一一應答，聲音溫和，態度恭謹，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絕無半分失禮。
直到一碗碧粳米粥用了大半，周氏才似不經意地用帕子沾了沾唇角，目光狀似隨意地掃過宋雲初依舊平坦的小腹，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慨：
「說起來，今兒一早聽外頭管事回話，倒是有樁喜事。吏部黃侍郎家，前日添了個大胖孫子。黃夫人高興得什麼似的，聽說光是往各廟宇添的香油錢，就撒出去上千兩。洗三禮辦得更是熱鬧，半個京城的官眷都去道賀了。」
宋雲初握著湯匙的手指微微一頓。來了。她心中暗道。面上卻適時地露出恰到好處的笑意，附和道：「黃侍郎府上添丁進口，確實是天大的喜事。黃夫人盼孫心切，如今如願以償，自然是喜不自勝。」她頓了頓，補充道，「母親若要去道賀，庫房裡倒還有幾匹上好的杭綢和幾件精巧的金玉擺件，都是新巧不俗的，正好適合賀禮。」
周氏聞言，臉上的笑容深了些，眼底卻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銳利。
她放下帕子，身子微微前傾，仿佛要分享什麼體己話，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意味：
「雲初啊，你心思細，想得周到。賀禮自然是要備的，黃侍郎與你公爹同在朝為官，又是同僚，這禮數萬萬不能缺。只是……」
她話鋒一轉，目光再次若有似無地在宋雲初身上停留，「看著黃家那白白胖胖的小子，我這心裡啊，就不由得想起你和修文。」
宋雲初的心，猛地沉了一下。握著湯匙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周氏的聲音繼續響起，依舊是那副溫和的腔調，卻像細密的針，無聲地刺來：「你和修文成親也一年有餘了。修文這孩子，性子是冷了些，但待你的心意，我這個做母親的都看在眼裡。他公務繁忙，難得回府，心思也都在你身上。你身子骨弱，前些時候又病了一場，我雖心疼，免了你的請安，可這子嗣之事，終究是咱們女人家頂頂要緊的頭等大事，也是為人媳、為人妻的本分。」
她頓了頓，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語氣更加語重心長：「黃侍郎的兒媳，進門不過十個月就懷上了，生得又順當。可見這身子骨養好了，緣分自然就到了。你如今管家，雖說辛苦，但也要多為自己想想。」
宋雲初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穩住心神，抬起頭時，臉上依舊是溫順得體的微笑，只是眼底深處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與倔強：「母親關懷備至，雲初感激不盡。只是管家之責，是母親信任，雲初不敢懈怠。」
周氏看她這副模樣，嘆了口氣：「我也不是催你。只是女人家，身邊有個孩子，日子才過得踏實。」
「母親……教誨得是。」她的聲音有些發緊，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雲初……記下了。」宋雲初垂頭低聲道。
她終於明白那夜沈修文為何如此反常了，原來是周氏的挑撥。
周氏看著她瞬間失色的臉和強撐的鎮定，眼底掠過一絲得意，她重新端起笑容，仿佛剛才那番沉重的話語從未出口：「好了，子嗣一事莫要太有負擔，先養好身體要緊……」
宋雲初點了點頭，拿起筷子，可是胃口全無，她強迫自己又吃了兩口，便放下了筷子。
「母親，雲初……有些飽了。」她低聲說。
周氏這次倒沒再勉強，點點頭：「也好，你身子剛好，不宜過飽，回去好好歇著吧。」
「謝母親。」宋雲初起身，屈膝行禮。動作依舊標準，只是起身時，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身後的春兒立刻不著痕跡地伸手，穩穩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去吧。」周氏揮揮手，目光重新落回自己面前的茶盞上，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尋常的閒話家常。
一頓早膳吃得宋雲初心口沉甸甸的。離開福澤堂時，日頭已升得老高，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青石板上，晃得人眼暈。春兒扶著她的胳膊，輕聲道：「小姐別往心裡去，您的身子最要緊。」
宋雲初輕輕「嗯」了一聲，腳步卻有些虛浮。
回到聽雨軒，石榴花正開得熱烈，朱紅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打翻了的胭脂盒。
宋雲初剛跨過門檻，就見蘇綰綰站在院子中様，身邊並無丫鬟隨從，月白衫子襯得她膚色冷白，就如冬日裡的一朵霜花。
見宋雲初她們回來了之後，她才一展笑顏。
蘇綰綰這一笑，倒比尋常時候多了幾分人氣，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依舊帶著幾分疏離的清冷。
她朝宋雲初頷首，聲音清冽如泉水擊石：「沈夫人。」
宋雲初定了定神，讓春兒先退下，自己走上前：「蘇姑娘怎麼來了？事先也不遣人說一聲。」
「是奴家不請自來，還請沈夫人見諒。」蘇綰綰目光掃過院內的石榴樹，花瓣落在她肩頭，她也不拂去，「前幾日在城外看到一片好景致，有片荷塘正開得熱鬧，所以特意邀沈夫人同去看看。」
宋雲初想起方才在福澤堂的壓抑，確實想出去透透氣，只是蘇綰綰是謝煬安排在沈府的人，今日主動邀約，難免讓人心生疑竇。
她猶豫片刻：「會不會太麻煩？」
「不麻煩。」蘇綰綰側身讓開一步，露出院門外停著的青布馬車，「馬車已備好，只消一個時辰便能往返。」
宋雲初望著那輛不起眼的馬車，心頭疑雲更重。
蘇綰綰既為謝煬所用，此刻邀她出遊，必是受人指使。
宋雲初抬手按了按額角，聲音帶著幾分歉意：「實在對不住蘇姑娘，方才從母親那裡回來，頭有些發暈，怕是經不起這來回顛簸。」
她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掩去眼底的戒備：「不如改日吧，等我身子爽利了，再陪蘇姑娘好好逛逛那片荷塘。」
蘇綰綰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在她微白的臉色上停留片刻，倒也沒再堅持。她抬手拂去肩頭的石榴花瓣，語氣依舊清冷：「既如此，那便不打擾沈夫人歇息了。」
說罷，她轉身就走，月白衫子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垂花門外，連多餘的客套都沒有。
宋雲初看著那輛青布馬車駛遠，才緩緩鬆了口氣，指尖卻已沁出薄汗。
春兒從廊下走出來，小聲道：「小姐，這位蘇姑娘來得蹊蹺，走得也蹊蹺。」
宋雲初點點頭，走到石榴樹下，拾起一片落在石桌上的花瓣。
朱紅的花瓣在指尖輕輕轉了個圈，宋雲初望著蘇綰綰離去的方向，輕聲道：「她也是身不由己。」
春兒愣了愣：「小姐何出此言？」
春兒還不知曉蘇綰綰的真實身份，她只當對方是沈府的客人，然後恰好和自家小姐有緣而已。
宋雲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花瓣，低聲喃喃道：「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
這是之前蘇綰綰吟的一首詩。
她偏頭躲開那落在額角的吻，耳尖卻不受控制地泛起紅潮：「該起了，母親那邊該派人來催了。」
沈修文低笑出聲，胸腔的震動透過相貼的手臂傳來：「母親素來疼你，晚些無妨。」他指尖拂過她散落的鬢髮，目光落在她眼底淺淺的青黑上，「昨夜睡得好嗎？」
宋雲初想起後半夜他小心翼翼調整睡姿的模樣，心口微暖：「嗯，安神湯很有效。」
正說著，春兒在外間輕喚：「小姐，姑爺，周嬤嬤來問用不用傳早膳。」
沈修文這才鬆了手，卻在她起身時順勢替她攏了攏衣襟：「我去外間等著，你慢慢來。」
宋雲初看著他轉身時略顯倉促的背影，唇邊忍不住漾起淺笑。
銅鏡里映出的女子眉眼舒展，褪去了往日的疏離，多了幾分鮮活的暖意。春兒替她梳發時笑道：「少夫人今天氣色真好，姑爺看您的眼神都快化了。」
她嗔怪地瞪了春兒一眼，示意她別再說了，當心被有心之人聽了去。
春兒的手快，不一會兒，宋雲初就收拾妥當了。
時間也到了去福澤堂請安的時候了，之前宋雲初因為身子不爽，免了大半個月的請安，如今她已經恢復如初，若是再不去的話，那就說不過去了。
朝中官員每逢五上朝，而今天是五月初八，沈修文在外等著宋雲初，打算和她一起去福澤堂請安。
正廳里，周氏已經端坐主位。
看到宋雲初與沈修文並肩進來，她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笑道：「雲初看著精神好了許多，看來這管家的差事沒累著你。」
宋雲初屈膝行禮：「勞母親掛心，一切安好。」
沈修文替她拉開椅子：「母親，昨日庫房的帳目雲初都核對過了，她說要將去年的雲錦分些給下人做衣裳，剩下的捐去慈幼局。」
周氏眼底掠過一絲詫異，隨即撫掌道：「這主意好，既顯了咱們沈家的寬厚，又不至於讓好東西閒置。雲初心思縝密，果然沒看錯你。」
話雖如此，宋雲初卻瞥見她茶盞沿的指節微微泛白。
她垂眸掩去心緒，輕聲道：「都是府里的東西，能派上用場便是好的。只是昨日核對時發現，庫房的香料帳冊與實物對不上，少了兩箱暹羅進貢的龍涎香。」
沈修文抬眸：「龍涎香？府里素來不用這麼貴重的香料。」
周氏放下茶盞，語氣平淡：「許是前陣子你舅舅來借去了，他說要給你表妹做嫁妝，我便讓管事拿了兩箱。都是自家人，這點東西不算什麼。」
宋雲初心中瞭然。
沈修文的舅舅是江南鹽商，最是愛面子，想來是借去撐場面了。
她沒有追問，只道：「既是母親允了，那我讓帳房記上便是。只是日後府里用度，還是得讓管事們記清楚些，免得混淆。」
周氏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你說的是。」
沈修文陪著宋雲初在福澤堂坐了一會，向周氏請完安之後就去忙自己的公務去了。
沈修文挺拔的身影消失在福澤堂垂下的珠簾外。
正廳里，只剩下周氏、宋雲初和幾個垂手侍立的丫鬟嬤嬤。
檀香裊裊，方才那點表面的和煦仿佛也隨著沈修文的離去而淡薄了幾分。
「來，雲初，坐近些。」周氏臉上重新堆起慈和的笑容，指了指自己下首的位置，「修文這孩子，公務要緊，讓他先去忙。我們娘倆正好說說話，一起用個早膳。」
「是，母親。」宋雲初依言上前，在周氏指定的繡墩上坐下。
春兒立刻機靈地站到她身後半步的位置，微微垂首。
精緻的早膳很快由丫鬟們魚貫端上，擺滿了黃花梨小圓桌。
水晶蝦餃玲瓏剔透，碧粳米粥清香撲鼻，幾碟時鮮小菜翠綠欲滴，還有一籠熱氣騰騰的蟹黃湯包，旁邊配著金絲卷和幾樣精緻的點心。
菜品豐盛，色香味俱全，彰顯著沈家主母的排場。
周氏親自執起銀箸，夾了一個水晶蝦餃放到宋雲初面前的小碟里：「嘗嘗這個，廚房新來的粵地師傅的手藝，說是用活蝦現剝的肉，最是鮮甜爽口。你身子剛好，正該多進補些。」
「謝母親。」宋雲初欠身致謝，姿態無可挑剔。她拿起自己的筷子，小口地品嘗著。蝦餃確實鮮美，但她此刻的心思卻並不全在食物上。
周氏越是這般親昵，她心中那根弦繃得越緊。
這位婆母的手段，她嫁入沈府這一年多，早已領教過幾分。
表面的慈愛下，往往藏著試探與算計。方才庫房龍涎香一事，周氏雖然輕描淡寫地用「舅舅借去」遮掩過去，但那指節泛白和笑容轉淡的瞬間，宋雲初看得分明。
那兩箱價值連城的貢品香料，去向恐怕沒那麼簡單。
席間，周氏先是閒話了幾句家常，又提了提府里幾處花園的修整，話語間透著當家主母的從容與掌控。
宋雲初一一應答，聲音溫和，態度恭謹，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絕無半分失禮。
直到一碗碧粳米粥用了大半，周氏才似不經意地用帕子沾了沾唇角，目光狀似隨意地掃過宋雲初依舊平坦的小腹，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慨：
「說起來，今兒一早聽外頭管事回話，倒是有樁喜事。吏部黃侍郎家，前日添了個大胖孫子。黃夫人高興得什麼似的，聽說光是往各廟宇添的香油錢，就撒出去上千兩。洗三禮辦得更是熱鬧，半個京城的官眷都去道賀了。」
宋雲初握著湯匙的手指微微一頓。來了。她心中暗道。面上卻適時地露出恰到好處的笑意，附和道：「黃侍郎府上添丁進口，確實是天大的喜事。黃夫人盼孫心切，如今如願以償，自然是喜不自勝。」她頓了頓，補充道，「母親若要去道賀，庫房裡倒還有幾匹上好的杭綢和幾件精巧的金玉擺件，都是新巧不俗的，正好適合賀禮。」
周氏聞言，臉上的笑容深了些，眼底卻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銳利。
她放下帕子，身子微微前傾，仿佛要分享什麼體己話，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意味：
「雲初啊，你心思細，想得周到。賀禮自然是要備的，黃侍郎與你公爹同在朝為官，又是同僚，這禮數萬萬不能缺。只是……」
她話鋒一轉，目光再次若有似無地在宋雲初身上停留，「看著黃家那白白胖胖的小子，我這心裡啊，就不由得想起你和修文。」
宋雲初的心，猛地沉了一下。握著湯匙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周氏的聲音繼續響起，依舊是那副溫和的腔調，卻像細密的針，無聲地刺來：「你和修文成親也一年有餘了。修文這孩子，性子是冷了些，但待你的心意，我這個做母親的都看在眼裡。他公務繁忙，難得回府，心思也都在你身上。你身子骨弱，前些時候又病了一場，我雖心疼，免了你的請安，可這子嗣之事，終究是咱們女人家頂頂要緊的頭等大事，也是為人媳、為人妻的本分。」
她頓了頓，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語氣更加語重心長：「黃侍郎的兒媳，進門不過十個月就懷上了，生得又順當。可見這身子骨養好了，緣分自然就到了。你如今管家，雖說辛苦，但也要多為自己想想。」
宋雲初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穩住心神，抬起頭時，臉上依舊是溫順得體的微笑，只是眼底深處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與倔強：「母親關懷備至，雲初感激不盡。只是管家之責，是母親信任，雲初不敢懈怠。」
周氏看她這副模樣，嘆了口氣：「我也不是催你。只是女人家，身邊有個孩子，日子才過得踏實。」
「母親……教誨得是。」她的聲音有些發緊，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雲初……記下了。」宋雲初垂頭低聲道。
她終於明白那夜沈修文為何如此反常了，原來是周氏的挑撥。
周氏看著她瞬間失色的臉和強撐的鎮定，眼底掠過一絲得意，她重新端起笑容，仿佛剛才那番沉重的話語從未出口：「好了，子嗣一事莫要太有負擔，先養好身體要緊……」
宋雲初點了點頭，拿起筷子，可是胃口全無，她強迫自己又吃了兩口，便放下了筷子。
「母親，雲初……有些飽了。」她低聲說。
周氏這次倒沒再勉強，點點頭：「也好，你身子剛好，不宜過飽，回去好好歇著吧。」
「謝母親。」宋雲初起身，屈膝行禮。動作依舊標準，只是起身時，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身後的春兒立刻不著痕跡地伸手，穩穩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去吧。」周氏揮揮手，目光重新落回自己面前的茶盞上，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尋常的閒話家常。
一頓早膳吃得宋雲初心口沉甸甸的。離開福澤堂時，日頭已升得老高，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青石板上，晃得人眼暈。春兒扶著她的胳膊，輕聲道：「小姐別往心裡去，您的身子最要緊。」
宋雲初輕輕「嗯」了一聲，腳步卻有些虛浮。
回到聽雨軒，石榴花正開得熱烈，朱紅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打翻了的胭脂盒。
宋雲初剛跨過門檻，就見蘇綰綰站在院子中様，身邊並無丫鬟隨從，月白衫子襯得她膚色冷白，就如冬日裡的一朵霜花。
見宋雲初她們回來了之後，她才一展笑顏。
蘇綰綰這一笑，倒比尋常時候多了幾分人氣，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依舊帶著幾分疏離的清冷。
她朝宋雲初頷首，聲音清冽如泉水擊石：「沈夫人。」
宋雲初定了定神，讓春兒先退下，自己走上前：「蘇姑娘怎麼來了？事先也不遣人說一聲。」
「是奴家不請自來，還請沈夫人見諒。」蘇綰綰目光掃過院內的石榴樹，花瓣落在她肩頭，她也不拂去，「前幾日在城外看到一片好景致，有片荷塘正開得熱鬧，所以特意邀沈夫人同去看看。」
宋雲初想起方才在福澤堂的壓抑，確實想出去透透氣，只是蘇綰綰是謝煬安排在沈府的人，今日主動邀約，難免讓人心生疑竇。
她猶豫片刻：「會不會太麻煩？」
「不麻煩。」蘇綰綰側身讓開一步，露出院門外停著的青布馬車，「馬車已備好，只消一個時辰便能往返。」
宋雲初望著那輛不起眼的馬車，心頭疑雲更重。
蘇綰綰既為謝煬所用，此刻邀她出遊，必是受人指使。
宋雲初抬手按了按額角，聲音帶著幾分歉意：「實在對不住蘇姑娘，方才從母親那裡回來，頭有些發暈，怕是經不起這來回顛簸。」
她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掩去眼底的戒備：「不如改日吧，等我身子爽利了，再陪蘇姑娘好好逛逛那片荷塘。」
蘇綰綰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在她微白的臉色上停留片刻，倒也沒再堅持。她抬手拂去肩頭的石榴花瓣，語氣依舊清冷：「既如此，那便不打擾沈夫人歇息了。」
說罷，她轉身就走，月白衫子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垂花門外，連多餘的客套都沒有。
宋雲初看著那輛青布馬車駛遠，才緩緩鬆了口氣，指尖卻已沁出薄汗。
春兒從廊下走出來，小聲道：「小姐，這位蘇姑娘來得蹊蹺，走得也蹊蹺。」
宋雲初點點頭，走到石榴樹下，拾起一片落在石桌上的花瓣。
朱紅的花瓣在指尖輕輕轉了個圈，宋雲初望著蘇綰綰離去的方向，輕聲道：「她也是身不由己。」
春兒愣了愣：「小姐何出此言？」
春兒還不知曉蘇綰綰的真實身份，她只當對方是沈府的客人，然後恰好和自家小姐有緣而已。
宋雲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花瓣，低聲喃喃道：「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
這是之前蘇綰綰吟的一首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