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苦肉計奏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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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緩步走近床榻,繡著繁複纏枝蓮紋的錦緞裙裾無聲地拂過地面,每一步都帶著無形的壓迫感。她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姿態端方,卻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雲初啊……」周氏開口了,聲音刻意放得低沉柔和,卻像裹了蜜糖的砒霜,每一個字都透著虛假的溫度,「可憐見的,真是遭了大罪了。」

  她伸出手,看似溫柔地替宋雲初掖了掖被角,但是動作中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指尖若有似無地划過宋雲初冰涼的手腕,帶著試探的冰涼觸感。

  宋雲初依舊緊閉雙眼,呼吸微弱得幾不可聞,仿佛真的已陷入昏迷,對外界毫無感知。只有那長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快得如同錯覺。

  周氏的目光緊緊鎖在她臉上,不放過一絲細微的變化。她繼續用那「慈愛」的語調說著:「方才真是嚇壞母親了。看你吐得那樣凶,我這心啊,跟刀絞似的。李大夫說得對,硬灌藥不是辦法,傷了根本更麻煩。」

  她頓了頓,話鋒極其自然地一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想吃如意糕?好,想吃就好!這病中的人啊,能想著吃點什麼,就是好轉的兆頭。母親已經讓人去叫春兒了,那丫頭手腳麻利,想必很快就能給你做來。」

  宋雲初只是痛苦地蹙緊了眉頭,發出一聲破碎的呻吟,嘴唇微微翕動,吐出的字眼模糊不清:「……疼……胃……」

  沒有預想中的反應。周氏心中疑竇更深,面上卻絲毫不顯,反而更加「心疼」地嘆息:「唉,知道你難受。再忍忍,等春兒把糕做好了,你吃上一口順順氣,興許就好了。」她俯身湊得更近,幾乎貼在宋雲初耳邊,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誘哄的意味,「雲初,你可得快些好起來。你想想,修文……還在大牢里受苦呢。你是他最疼愛的妻子,你的身子,可不僅僅是你自個兒的,還繫著我們整個沈家的興衰榮辱,繫著你夫君的性命前程啊!」

  「攝政王殿下……可是盼著你能早日康復,去……」周氏故意將話頭停在這裡,留下意味深長的空白,觀察著宋雲初的反應。

  燭光在周氏身後跳躍,將她巨大的、扭曲的影子投在帳幔和牆壁上,如同擇人而噬的鬼魅,將床上那抹單薄脆弱的身影完全籠罩。

  時間仿佛凝固了。只有香爐里一縷青煙,依舊不急不緩地上升,盤旋,最終消弭在沉悶的空氣中。

  就在周氏幾乎要失去耐心,疑心她真的昏死過去時——

  宋雲初的眼睫劇烈地顫抖起來,如同瀕死的蝶翼。她極其艱難地、一點點地掀開了沉重的眼皮。

  那雙眼睛,曾經或許明亮清澈,此刻卻像是蒙了厚厚塵翳的琉璃珠子,黯淡無光,空洞地、茫然地投向頭頂繡著百子圖的帳頂。沒有焦距,沒有神采,仿佛只是被巨大的痛苦強行撬開了一條縫隙。

  她的嘴唇艱難地蠕動著,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幾個破碎的氣音。

  周氏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屏住了呼吸:「雲初?你想說什麼?母親聽著呢。」

  宋雲初的目光極其緩慢、極其費力地轉動,終於,那渙散空洞的視線,一點點地、艱難地聚焦在周氏那張寫滿虛假關切和深沉算計的臉上。

  她看著周氏,眼神里沒有怨恨,沒有恐懼,甚至沒有一絲清明,只有一種被病痛折磨到極致、近乎麻木的茫然和……孩童般的依賴?

  「……母……親……」她極其微弱地、斷斷續續地吐出這兩個字,聲音沙啞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脆弱和……認命般的順從?

  隨即,那點微弱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眼皮沉重地闔上,一滴渾濁的淚水順著她凹陷的眼角,無聲地滑落鬢間,沒入烏黑的髮絲里。

  仿佛僅僅是認出眼前的人並喊出這兩個字,就已耗盡了她僅存的所有力氣。

  周氏怔住了。

  她沒有想到到了這一刻,宋雲初居然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喚她母親。

  屋內的氣氛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不過很快,這片寧靜就被一陣由遠及近的、略顯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打破。

  那腳步聲在門外停頓了一下,似乎帶著猶豫和喘息,隨即,房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桂嬤嬤那張帶著汗水和惶恐的臉探了進來,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邀功般的急切:

  「老夫人……春兒……春兒帶來了。」

  周氏依舊背對著門坐在軟榻上,沒有回頭,只從鼻子裡冷冷地「嗯」了一聲,算是應允。

  房門被徹底推開,桂嬤嬤幾乎是半推半搡地將一個人影推了進來,隨後又飛快地合上了門,自己則留在門外守著。


  被推進來的人影踉蹌了一下,才勉強站穩。

  是春兒。

  她低著頭,肩膀瑟縮著,像一隻受驚過度的野兔。

  從踏進這間充斥著濃郁藥味和死亡氣息的房間開始,她的身體就不由自主地緊繃著,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和對未知命運的惶惑。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來自軟榻方向那道冰冷刺骨、審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針,扎得她頭皮發麻。

  然而,當她眼角的餘光終於捕捉到床榻上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虛弱身影時,所有的恐懼似乎瞬間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衝垮了。

  「小……小姐?」春兒的聲音嘶啞乾澀,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和濃重的哭腔。她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明亮靈動的杏眼裡此刻布滿了血絲,盛滿了驚痛、擔憂和幾乎要溢出來的淚水。她幾乎忘記了周氏的存在,下意識地就想撲向床邊。

  「站住!」周氏冰冷的聲音如同鞭子,狠狠抽在凝滯的空氣里。

  春兒渾身一僵,邁出的腳步硬生生釘在原地。

  巨大的恐懼重新攫住了她,讓她瞬間清醒過來。她猛地低下頭,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再看床上的宋雲初,也不敢再看周氏,只有瘦弱的肩膀在無聲地劇烈聳動,壓抑的啜泣聲在喉嚨里哽咽滾動。

  周氏緩緩轉過身,冰冷的目光如同刮骨刀,在春兒狼狽不堪的身上來回掃視,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厭惡。她慢條斯理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冰珠子砸在地上:

  「你滿身污穢,小心過了髒氣給雲初!」她的語氣里充滿了對宋雲初的關心,但是說的話卻是刻薄之際。

  春兒的頭垂得更低了,淚水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砸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哭什麼哭?」周氏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刺耳的尖利,「叫你來是讓你做事的!不是讓你在這裡嚎喪添晦氣!聽桂嬤嬤說,少夫人想吃你做的什麼『如意糕』?」

  春兒拼命點頭,哽咽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是……是奴婢……奴婢會做……」

  「那還杵在這裡做什麼?」周氏厲聲道,手指狠狠指向門外,「滾去小廚房!立刻!馬上!把你這身腌臢皮給我洗乾淨了!用你最快的速度,做出少夫人『想』吃的如意糕!記住,少夫人現在金貴得很,要是因為你手腳不乾淨,或者糕點不合口,讓少夫人吃了不舒服……」周氏的聲音驟然壓低,卻帶著更濃的威脅,「仔細想想柴房裡的滋味,想想你的小命!」

  「是!奴婢……奴婢這就去!這就去!」春兒如同驚弓之鳥,被周氏的話嚇得魂飛魄散,她胡亂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和汗水,又惶恐地看了一眼床上依舊毫無聲息的宋雲初,再也不敢停留,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轉身,跌跌撞撞地衝出了房門。

  門再次被關上。

  屋內重新陷入死寂。

  周氏冷冷地哼了一聲,仿佛趕走了一隻礙眼的蒼蠅。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床榻上的宋雲初身上,帶著一絲探究和審視。

  而就在春兒那聲帶著哭腔的「小姐」響起,以及她踉蹌衝出去的腳步聲消失的瞬間——

  床榻上,宋雲初那覆蓋在濃密睫毛下的眼瞼,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那細微的動靜,快得如同幻覺,瞬間又歸於沉寂。只有那放在錦被外、蒼白冰冷的手指,在無人窺見的陰影里,更加用力地蜷縮起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也壓下了心底翻湧的酸澀和滔天的怒意。

  她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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