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敗退湖廣
六月的雨來得猛，藥田邊的水渠漲得快，黃寧正帶著山民加固河堤，張校尉從山口跑回來，褲腳沾著泥，聲音發顫：「黃頭領，不好了！北邊來了隊官軍，說是奉旨剿匪，領頭的是朱溫！」
黃寧手裡的鋤頭「噹啷」掉在地上，心口猛地一沉——朱溫，那是跟大哥黃巢打過多年交道的人，手段狠辣，當年在黃巢麾下時就以「善戰卻善變」聞名，後來投了朝廷，成了剿殺義軍的急先鋒。
「官軍有多少人？」黃寧抓起搭在田埂上的布巾擦了擦手，聲音壓得低，卻帶著急。
「看不清，黑壓壓一片，怕是有上萬人，」張校尉喘著氣，指著北邊的山口，「他們沒走大路，繞著山過來的，看樣子是想把咱們這山谷當成『義軍據點』來清剿。」
周老剛從藥坊出來，手裡還拿著曬好的丹參，聽見這話臉色一白：「咱們這山谷哪有義軍？都是種藥的山民和弟兄們，朱溫這是借題發揮！」
黃寧沒說話，轉身往山谷深處跑——那裡有個隱秘的信使驛站，是之前跟大哥黃巢約定的聯絡點，他得趕緊把消息送出去，同時讓山谷里的人先躲起來。
驛站的信使剛把信鴿放出去，山外就傳來了馬蹄聲，緊接著是喊殺聲，不是沖山谷來的，是西北方向，離黃巢義軍駐紮的大營不遠。
「是朱溫的人先打了大哥的大營！」信使臉色煞白，「他們肯定是故意繞路，先攻大營，再回頭清剿咱們這些『附屬據點』！」
黃寧心揪成一團，他知道大哥黃巢最近在跟其他義軍頭領鬧分歧，有人主張北上，有人堅持南下，大營里本就人心浮動，朱溫這時候突襲，怕是要吃虧。
他立刻讓張校尉帶山民和孩子們躲進後山的溶洞，又讓李將軍帶著弟兄們守住山谷入口，自己則揣著周老備好的傷藥，帶了幾個身手好的弟兄，偷偷往西北大營趕——他得去看看，哪怕幫不上大忙，也得把受傷的弟兄救出來。
夜黑得像潑了墨，路上全是逃難的義軍士兵，個個衣衫襤褸，臉上帶著驚惶。
「黃頭領？」有個士兵認出他，撲通跪下來，「您快別去了！大營被朱溫抄了！黃王……黃王指揮亂了套，先是要硬拼，後來又要突圍，弟兄們死傷大半！」
黃寧心一沉：「大哥呢？大嫂和孩子們呢？」
「黃王帶著殘部往南撤了，讓我們往湖廣方向走，說在那兒匯合，」士兵抹著眼淚，「朱溫的人追得緊，見人就殺，好多弟兄都……都沒跟上。」
黃寧咬著牙，強壓下心頭的痛，從懷裡掏出傷藥遞給士兵：「帶著藥，跟其他弟兄匯合，往湖廣走，我去看看還有沒有能救的人。」
他帶著弟兄們往大營方向摸，遠遠就看見火光沖天，喊殺聲、慘叫聲混在一起，像把人的耳朵都要撕裂。
朱溫的士兵正在燒營，火把扔在帳篷上，噼里啪啦地響，地上躺滿了義軍的屍體，有老有少，還有些是之前跟著大哥起義的鄉親。
「那邊還有人！」一個弟兄指著不遠處的矮樹叢，那裡有個婦人抱著孩子，正捂著嘴發抖。
黃寧趕緊衝過去，是大嫂身邊的侍女，懷裡抱的是大哥最小的兒子，才三歲。
「黃頭領！」侍女見了他，眼淚立刻湧出來，「大嫂讓我帶著小公子先逃，她自己引開追兵，不知道現在……」
黃寧接過孩子，孩子嚇得縮在他懷裡，小身子直抖。
「別怕，叔叔帶你去找娘，」黃寧摸了摸孩子的頭，聲音放軟，又對侍女說，「朱溫的人在搜山，不能走大路，跟我往山谷方向撤，先躲起來。」
他們剛走沒幾步，就聽見身後傳來馬蹄聲，朱溫的士兵在喊：「還有漏網的！往這邊追！」
黃寧讓弟兄們帶著侍女和孩子先走，自己則往另一個方向跑，故意踩斷樹枝，引開追兵。
他在樹林裡繞了半夜，直到天快亮才甩掉追兵，身上被樹枝劃了好幾道口子，胳膊也中了一箭，幸好箭沒入太深，他自己拔了箭，用周老給的草藥敷上，才勉強撐著往山谷走。
回到山谷時，張校尉正站在入口等他，看見他滿身是傷，趕緊扶他進去：「黃頭領，您可回來了！山外傳來消息，黃王帶著殘部往湖廣撤了，朱溫的人占了大營，正在搜捕散落的弟兄。」
黃寧靠在石壁上，喘了口氣，把懷裡的孩子遞給迎上來的女將：「先把孩子照顧好，再派人去周邊找找，看看還有沒有受傷的弟兄，找到就帶回山谷，周老能治。」
周老早已備好藥箱，過來給他處理傷口，一邊敷藥一邊嘆氣：「朱溫這一招夠狠，專挑黃王內部不和的時候下手，怕是早有預謀。」
黃寧閉著眼，想起大哥黃巢——大哥打仗勇猛，可總聽不進別人的勸，這次跟其他頭領鬧分歧，連他派去勸和的信使都被擋了回來，說「黃王自有主張」。
若是大哥能早做準備，若是能聽進不同的意見，或許就不會敗得這麼慘。
可現在說這些都晚了。
躲在溶洞裡的山民聽說了義軍大敗的事，都很擔心——他們種的藥，很多都是供給義軍做傷藥的，現在義軍撤了，朱溫的人會不會來搶藥田？
有個老婆婆拉著黃寧的手哭：「黃頭領，咱這藥田要是被燒了，以後可咋活啊？」
黃寧握住老婆婆的手，沉聲道：「放心，有我在，就不會讓藥田被燒。朱溫的人要的是義軍，不是藥田，只要我們藏好，不跟他們硬拼，等他們搜不到人，自然會走。」
他讓李將軍把山谷入口用石頭堵上，只留一個小口容人進出，又讓山民把曬好的草藥都藏進溶洞深處，表面上只留些剛種下的幼苗，讓人看著像普通的農田。
果然，過了兩天，朱溫的人真的來搜山了。
領頭的是個小校尉，騎著馬，在山谷入口轉了轉，看見堵路的石頭，罵了句：「什麼破地方，看著就沒人，搜搜就走，別耽誤了追黃巢。」
士兵們翻了翻石頭，沒找到人，又看了看藥田的幼苗，撇撇嘴：「就是些破草，有啥用？走了走了，去前面山谷搜！」
等他們走遠了，山民們才從溶洞裡出來，個個拍著胸口喘氣：「嚇死俺了，幸好黃頭領有辦法。」
黃寧卻沒鬆氣——朱溫的人沒找到這裡，是因為他們急著追大哥，可一旦大哥在湖廣站穩腳跟，或者朱溫的人搜不到義軍，肯定還會回來細搜，這山谷藏不了多久。
他讓人再去打聽大哥的消息，這一次，信使帶回來的消息更糟：黃巢帶著殘部往湖廣撤的時候，又跟另一支義軍起了衝突，說是對方「不肯借道」，兩邊打了一架，死傷更多，現在只剩下不到三千人，被朱溫的人追得像喪家之犬。
「大哥這是……」黃寧氣得一拳砸在石壁上，手都砸破了，「都這時候了，還跟自己人置氣！」
周老遞給他塊布巾，嘆道：「黃王是急了，敗得太慘，心裡堵得慌，才聽不進勸。可這樣下去，不等朱溫追上來，自己就先散了。」
黃寧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把山谷的事託付給張校尉和李將軍：「我帶幾個弟兄去湖廣找大哥，你們守好山谷，要是朱溫的人再來，就帶著山民往更南的山裡撤，別硬拼。」
女將把孩子抱過來，孩子這幾天跟她熟了，抓著她的衣角不放，看見黃寧要走，伸出小手：「叔叔，你要去找我娘嗎？」
黃寧摸了摸孩子的頭，心裡發酸：「是，叔叔去找你娘，也找你爹，你在這裡乖乖等，叔叔很快就回來。」
他帶了五個弟兄，揣著乾糧和傷藥，連夜往湖廣趕。
路上全是逃難的百姓和散兵，聽說他們要去找黃巢，都勸：「別去了！黃王現在自顧不暇，好多弟兄都離他而去了，你們去了也是白送命！」
黃寧沒停——他是大哥的弟弟，不管大哥多糊塗，他都得去，哪怕是勸大哥放下成見，跟其他義軍聯手，也好過這樣單打獨鬥。
走了十幾天，終於在湖廣邊界的一個小鎮上找到了黃巢的殘部。
鎮子破破爛爛的，義軍士兵們縮在屋檐下，有的在哭，有的在罵，還有的在收拾東西，看樣子是想散夥。
「二頭領！」有個士兵認出黃寧，趕緊站起來，「您可來了！黃王在裡面呢，這幾天飯都沒吃幾口。」
黃寧走進鎮中心的破廟，黃巢正坐在供桌上，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全是胡茬，看見他來，只是抬了抬眼，沒說話。
「大哥！」黃寧走過去，心裡又氣又疼，「您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弟兄們還等著您帶他們找出路呢！」
黃巢扯了扯嘴角，聲音沙啞：「出路？還有什麼出路？朱溫追得緊，其他義軍又不幫我，這三千弟兄，怕是撐不了幾天了。」
「怎麼沒出路？」黃寧急道，「湖廣地勢複雜，朱溫的騎兵發揮不開，我們可以進山，跟當地的百姓聯手，再招兵買馬，總有翻盤的機會！」
「聯手？」黃巢冷笑一聲，「上次我讓他們借道，他們都不肯，還跟我打了一架，現在去求他們，他們能答應？」
「此一時彼一時！」黃寧耐著性子勸，「之前是您要借道，他們怕引火燒身，現在您落難了，去跟他們說清楚，咱不是要爭地盤，是要一起抗朱溫，他們未必不肯——朱溫滅了您，下一個就輪到他們了！」
黃巢不說話，只是盯著地上的草。
黃寧又說：「大哥，您忘了當初起義是為了啥？是為了讓百姓過上好日子，不是為了爭一口氣！現在弟兄們死傷慘重，您要是再這樣消沉下去，怎麼對得起死去的弟兄？」
這話戳中了黃巢的心，他猛地抬起頭，眼睛紅了：「我沒忘！可我……我不甘心！我打了這麼多年仗，到頭來卻成了喪家之犬！」
「不甘心就站起來！」黃寧抓住他的胳膊，「現在不是消沉的時候！朱溫還在後面追，我們得趕緊找地方落腳，再去跟其他義軍談聯手，晚了就真的沒機會了！」
這時，廟外傳來一陣馬蹄聲，一個士兵慌慌張張地跑進來：「黃王！黃頭領！朱溫的人追來了！離鎮子不到十里地！」
黃巢猛地站起來，眼裡閃過一絲狠勁：「來得好！我跟他拼了！」
「不能拼！」黃寧趕緊拉住他，「弟兄們都沒力氣了，拼就是送死！快，帶著弟兄們往南撤，去前面的大山里，那裡有個隘口，易守難攻！」
黃巢猶豫了一下，看著廟外慌惶的弟兄們，最終點了點頭：「聽你的！」
黃寧立刻安排：「讓弟兄們把鎮上能帶走的乾糧和水都帶上，老弱病殘先走，年輕力壯的斷後，快！」
弟兄們聽說要撤，反而有了點精神，趕緊收拾東西，互相攙扶著往南走。
黃寧帶著斷後的弟兄守在鎮口，看著朱溫的人馬越來越近，領頭的正是朱溫本人，騎著高頭大馬，穿著鎧甲，老遠就喊：「黃巢！你跑不了了！快快投降！」
黃寧沒理他，等大部隊走遠了，才讓人把鎮口的木橋燒了——橋是唯一的通路，燒了能拖延些時間。
火起來的時候，朱溫的人馬正好趕到，看著燒斷的橋，朱溫氣得罵：「一群廢物！快找船！給我追！」
黃寧帶著斷後的弟兄往南跑，身後傳來朱溫的罵聲和士兵的叫喊聲，他不敢回頭，只知道拼命跑——得趕緊追上大哥，進了山就安全了。
跑了半天，終於追上了大部隊，前面就是黃寧說的隘口，兩邊是懸崖，中間只有一條窄路，果然易守難攻。
弟兄們趕緊進了隘口，黃寧讓人搬石頭堵路，剛堵了一半，朱溫的人就追來了。
「守住！別讓他們過來！」黃寧站在隘口上，拿起弓箭射向領頭的士兵。
弟兄們也跟著射箭、扔石頭，朱溫的人被堵在隘口外，進不來，氣得在下面罵。
僵持了半天，朱溫見攻不進來，又怕天黑了更難辦，只好下令：「撤！先紮營，明天再攻！」
看著朱溫的人退走，隘口上的弟兄們才鬆了口氣，有人坐下來哭，有人癱在地上笑。
黃巢走到黃寧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有些啞：「謝了，二弟。」
黃寧搖搖頭：「大哥，這只是暫時安全，朱溫明天肯定還會來，我們得趕緊派人去聯繫附近的義軍，跟他們說聯手抗敵的事。」
黃巢點頭：「你去安排吧，這次……聽你的。」
黃寧立刻派了兩個機靈的弟兄，連夜去附近找其他義軍的營地。
第二天，朱溫果然又來攻隘口，攻了一天，沒攻下來，死傷了不少人，只好又退了。
第三天，派出去的弟兄回來了，帶來了一個好消息：有兩支義軍願意跟他們聯手，說朱溫「狼子野心」，要是滅了黃巢，他們也沒好果子吃，願意派人馬過來幫忙守隘口。
黃巢聽說了，臉上終於有了點笑模樣：「看來還是有明白人的。」
黃寧也鬆了口氣——只要能聯手，就有希望。
過了兩天，兩支義軍的人馬真的來了，加起來有五千多人，領頭的頭領見到黃巢，還主動道歉：「黃王，之前是我們不對，不該跟您起衝突，現在朱溫是咱們共同的敵人，咱們得一起扛。」
黃巢擺擺手：「過去的事就不說了，現在聯手抗敵要緊。」
幾支義軍合在一起，有了八千多人，雖然還是比朱溫的人馬少，但守在隘口裡，也能撐一陣子了。
朱溫再來攻的時候，見隘口上多了不少人馬，知道是其他義軍來了，氣得罵了句「一群不知死活的東西」，但還是硬著頭皮攻了幾天，每次都被打退，只好在隘口外紮營，想把他們困死。
隘口裡的糧食和水不多，困久了也不是辦法。
黃寧跟幾個頭領商量：「朱溫想困我們，我們不能坐以待斃。湖廣這邊多山，他的騎兵沒用，我們可以派小股人馬出去襲擾他的糧道，讓他沒辦法安心紮營。」
其他頭領都同意：「這個法子好！朱溫的糧隊肯定沒多少人守，襲擾幾次，他就撐不住了。」
黃巢也點頭：「就按你說的辦，你帶些人去，小心點。」
黃寧選了兩百個身手好的弟兄，分成幾隊，趁著夜色悄悄出了隘口，往朱溫的糧道摸去。
朱溫的糧隊果然防備鬆懈，黃寧帶著弟兄們摸到糧隊附近，先放了把火，把糧車燒了幾輛，然後趁亂殺了幾個守衛，等朱溫的人趕來時，他們早就跑回了隘口。
第二天，朱溫聽說糧隊被襲，氣得把糧官罵了一頓，只好加派人手守糧道，可這樣一來，攻隘口的人馬就少了。
黃寧又帶著弟兄們襲擾了幾次，每次都燒幾輛糧車就跑，朱溫疲於奔命，漸漸沒了耐心。
過了半個月，朱溫見實在攻不下隘口，糧道又總被襲擾，只好下令：「撤！先回北邊，等以後再找機會收拾他們！」
看著朱溫的人馬撤走，隘口裡的弟兄們都歡呼起來，有的甚至哭了——這場仗，終於算是熬過來了。
黃巢站在隘口上，看著朱溫撤走的方向，對黃寧說：「二弟，這次多虧了你。要是沒有你，我怕是真的撐不住了。」
黃寧笑了笑：「大哥，我們是弟兄，說這些幹啥。現在朱溫走了，我們得趕緊找個地方落腳，招兵買馬，再把種藥的法子教給當地百姓，讓他們跟著我們，這樣才有根基。」
黃巢點頭：「好，就按你說的辦。以後……你多幫我拿拿主意。」
黃寧心裡一暖——大哥終於肯聽他的了。
幾天後，幾支義軍合在一起，離開了隘口，往湖廣深處走，找了個有水源、有平地的山谷紮營。
黃寧讓人把從老家帶來的藥種拿出來，教當地的百姓種藥：「這藥能治病，也能換錢，種好了，日子就能過好。」
百姓們聽說能過好日，都願意學，跟著黃寧在山谷里開墾藥田，像當初在老家的山谷一樣。
周老之前帶著山民和孩子們也趕來了，見了黃寧，笑著說：「我就知道你能行。藥田種起來，人心就穩了。」
黃寧看著新開墾的藥田，又看了看身邊的弟兄和百姓，心裡踏實了不少。
雖然這次敗得慘，但只要人還在，只要能放下成見，跟大家一起干，總有翻盤的機會。
黃寧手裡的鋤頭「噹啷」掉在地上，心口猛地一沉——朱溫，那是跟大哥黃巢打過多年交道的人，手段狠辣，當年在黃巢麾下時就以「善戰卻善變」聞名，後來投了朝廷，成了剿殺義軍的急先鋒。
「官軍有多少人？」黃寧抓起搭在田埂上的布巾擦了擦手，聲音壓得低，卻帶著急。
「看不清，黑壓壓一片，怕是有上萬人，」張校尉喘著氣，指著北邊的山口，「他們沒走大路，繞著山過來的，看樣子是想把咱們這山谷當成『義軍據點』來清剿。」
周老剛從藥坊出來，手裡還拿著曬好的丹參，聽見這話臉色一白：「咱們這山谷哪有義軍？都是種藥的山民和弟兄們，朱溫這是借題發揮！」
黃寧沒說話，轉身往山谷深處跑——那裡有個隱秘的信使驛站，是之前跟大哥黃巢約定的聯絡點，他得趕緊把消息送出去，同時讓山谷里的人先躲起來。
驛站的信使剛把信鴿放出去，山外就傳來了馬蹄聲，緊接著是喊殺聲，不是沖山谷來的，是西北方向，離黃巢義軍駐紮的大營不遠。
「是朱溫的人先打了大哥的大營！」信使臉色煞白，「他們肯定是故意繞路，先攻大營，再回頭清剿咱們這些『附屬據點』！」
黃寧心揪成一團，他知道大哥黃巢最近在跟其他義軍頭領鬧分歧，有人主張北上，有人堅持南下，大營里本就人心浮動，朱溫這時候突襲，怕是要吃虧。
他立刻讓張校尉帶山民和孩子們躲進後山的溶洞，又讓李將軍帶著弟兄們守住山谷入口，自己則揣著周老備好的傷藥，帶了幾個身手好的弟兄，偷偷往西北大營趕——他得去看看，哪怕幫不上大忙，也得把受傷的弟兄救出來。
夜黑得像潑了墨，路上全是逃難的義軍士兵，個個衣衫襤褸，臉上帶著驚惶。
「黃頭領？」有個士兵認出他，撲通跪下來，「您快別去了！大營被朱溫抄了！黃王……黃王指揮亂了套，先是要硬拼，後來又要突圍，弟兄們死傷大半！」
黃寧心一沉：「大哥呢？大嫂和孩子們呢？」
「黃王帶著殘部往南撤了，讓我們往湖廣方向走，說在那兒匯合，」士兵抹著眼淚，「朱溫的人追得緊，見人就殺，好多弟兄都……都沒跟上。」
黃寧咬著牙，強壓下心頭的痛，從懷裡掏出傷藥遞給士兵：「帶著藥，跟其他弟兄匯合，往湖廣走，我去看看還有沒有能救的人。」
他帶著弟兄們往大營方向摸，遠遠就看見火光沖天，喊殺聲、慘叫聲混在一起，像把人的耳朵都要撕裂。
朱溫的士兵正在燒營，火把扔在帳篷上，噼里啪啦地響，地上躺滿了義軍的屍體，有老有少，還有些是之前跟著大哥起義的鄉親。
「那邊還有人！」一個弟兄指著不遠處的矮樹叢，那裡有個婦人抱著孩子，正捂著嘴發抖。
黃寧趕緊衝過去，是大嫂身邊的侍女，懷裡抱的是大哥最小的兒子，才三歲。
「黃頭領！」侍女見了他，眼淚立刻湧出來，「大嫂讓我帶著小公子先逃，她自己引開追兵，不知道現在……」
黃寧接過孩子，孩子嚇得縮在他懷裡，小身子直抖。
「別怕，叔叔帶你去找娘，」黃寧摸了摸孩子的頭，聲音放軟，又對侍女說，「朱溫的人在搜山，不能走大路，跟我往山谷方向撤，先躲起來。」
他們剛走沒幾步，就聽見身後傳來馬蹄聲，朱溫的士兵在喊：「還有漏網的！往這邊追！」
黃寧讓弟兄們帶著侍女和孩子先走，自己則往另一個方向跑，故意踩斷樹枝，引開追兵。
他在樹林裡繞了半夜，直到天快亮才甩掉追兵，身上被樹枝劃了好幾道口子，胳膊也中了一箭，幸好箭沒入太深，他自己拔了箭，用周老給的草藥敷上，才勉強撐著往山谷走。
回到山谷時，張校尉正站在入口等他，看見他滿身是傷，趕緊扶他進去：「黃頭領，您可回來了！山外傳來消息，黃王帶著殘部往湖廣撤了，朱溫的人占了大營，正在搜捕散落的弟兄。」
黃寧靠在石壁上，喘了口氣，把懷裡的孩子遞給迎上來的女將：「先把孩子照顧好，再派人去周邊找找，看看還有沒有受傷的弟兄，找到就帶回山谷，周老能治。」
周老早已備好藥箱，過來給他處理傷口，一邊敷藥一邊嘆氣：「朱溫這一招夠狠，專挑黃王內部不和的時候下手，怕是早有預謀。」
黃寧閉著眼，想起大哥黃巢——大哥打仗勇猛，可總聽不進別人的勸，這次跟其他頭領鬧分歧，連他派去勸和的信使都被擋了回來，說「黃王自有主張」。
若是大哥能早做準備，若是能聽進不同的意見，或許就不會敗得這麼慘。
可現在說這些都晚了。
躲在溶洞裡的山民聽說了義軍大敗的事，都很擔心——他們種的藥，很多都是供給義軍做傷藥的，現在義軍撤了，朱溫的人會不會來搶藥田？
有個老婆婆拉著黃寧的手哭：「黃頭領，咱這藥田要是被燒了，以後可咋活啊？」
黃寧握住老婆婆的手，沉聲道：「放心，有我在，就不會讓藥田被燒。朱溫的人要的是義軍，不是藥田，只要我們藏好，不跟他們硬拼，等他們搜不到人，自然會走。」
他讓李將軍把山谷入口用石頭堵上，只留一個小口容人進出，又讓山民把曬好的草藥都藏進溶洞深處，表面上只留些剛種下的幼苗，讓人看著像普通的農田。
果然，過了兩天，朱溫的人真的來搜山了。
領頭的是個小校尉，騎著馬，在山谷入口轉了轉，看見堵路的石頭，罵了句：「什麼破地方，看著就沒人，搜搜就走，別耽誤了追黃巢。」
士兵們翻了翻石頭，沒找到人，又看了看藥田的幼苗，撇撇嘴：「就是些破草，有啥用？走了走了，去前面山谷搜！」
等他們走遠了，山民們才從溶洞裡出來，個個拍著胸口喘氣：「嚇死俺了，幸好黃頭領有辦法。」
黃寧卻沒鬆氣——朱溫的人沒找到這裡，是因為他們急著追大哥，可一旦大哥在湖廣站穩腳跟，或者朱溫的人搜不到義軍，肯定還會回來細搜，這山谷藏不了多久。
他讓人再去打聽大哥的消息，這一次，信使帶回來的消息更糟：黃巢帶著殘部往湖廣撤的時候，又跟另一支義軍起了衝突，說是對方「不肯借道」，兩邊打了一架，死傷更多，現在只剩下不到三千人，被朱溫的人追得像喪家之犬。
「大哥這是……」黃寧氣得一拳砸在石壁上，手都砸破了，「都這時候了，還跟自己人置氣！」
周老遞給他塊布巾，嘆道：「黃王是急了，敗得太慘，心裡堵得慌，才聽不進勸。可這樣下去，不等朱溫追上來，自己就先散了。」
黃寧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把山谷的事託付給張校尉和李將軍：「我帶幾個弟兄去湖廣找大哥，你們守好山谷，要是朱溫的人再來，就帶著山民往更南的山裡撤，別硬拼。」
女將把孩子抱過來，孩子這幾天跟她熟了，抓著她的衣角不放，看見黃寧要走，伸出小手：「叔叔，你要去找我娘嗎？」
黃寧摸了摸孩子的頭，心裡發酸：「是，叔叔去找你娘，也找你爹，你在這裡乖乖等，叔叔很快就回來。」
他帶了五個弟兄，揣著乾糧和傷藥，連夜往湖廣趕。
路上全是逃難的百姓和散兵，聽說他們要去找黃巢，都勸：「別去了！黃王現在自顧不暇，好多弟兄都離他而去了，你們去了也是白送命！」
黃寧沒停——他是大哥的弟弟，不管大哥多糊塗，他都得去，哪怕是勸大哥放下成見，跟其他義軍聯手，也好過這樣單打獨鬥。
走了十幾天，終於在湖廣邊界的一個小鎮上找到了黃巢的殘部。
鎮子破破爛爛的，義軍士兵們縮在屋檐下，有的在哭，有的在罵，還有的在收拾東西，看樣子是想散夥。
「二頭領！」有個士兵認出黃寧，趕緊站起來，「您可來了！黃王在裡面呢，這幾天飯都沒吃幾口。」
黃寧走進鎮中心的破廟，黃巢正坐在供桌上，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全是胡茬，看見他來，只是抬了抬眼，沒說話。
「大哥！」黃寧走過去，心裡又氣又疼，「您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弟兄們還等著您帶他們找出路呢！」
黃巢扯了扯嘴角，聲音沙啞：「出路？還有什麼出路？朱溫追得緊，其他義軍又不幫我，這三千弟兄，怕是撐不了幾天了。」
「怎麼沒出路？」黃寧急道，「湖廣地勢複雜，朱溫的騎兵發揮不開，我們可以進山，跟當地的百姓聯手，再招兵買馬，總有翻盤的機會！」
「聯手？」黃巢冷笑一聲，「上次我讓他們借道，他們都不肯，還跟我打了一架，現在去求他們，他們能答應？」
「此一時彼一時！」黃寧耐著性子勸，「之前是您要借道，他們怕引火燒身，現在您落難了，去跟他們說清楚，咱不是要爭地盤，是要一起抗朱溫，他們未必不肯——朱溫滅了您，下一個就輪到他們了！」
黃巢不說話，只是盯著地上的草。
黃寧又說：「大哥，您忘了當初起義是為了啥？是為了讓百姓過上好日子，不是為了爭一口氣！現在弟兄們死傷慘重，您要是再這樣消沉下去，怎麼對得起死去的弟兄？」
這話戳中了黃巢的心，他猛地抬起頭，眼睛紅了：「我沒忘！可我……我不甘心！我打了這麼多年仗，到頭來卻成了喪家之犬！」
「不甘心就站起來！」黃寧抓住他的胳膊，「現在不是消沉的時候！朱溫還在後面追，我們得趕緊找地方落腳，再去跟其他義軍談聯手，晚了就真的沒機會了！」
這時，廟外傳來一陣馬蹄聲，一個士兵慌慌張張地跑進來：「黃王！黃頭領！朱溫的人追來了！離鎮子不到十里地！」
黃巢猛地站起來，眼裡閃過一絲狠勁：「來得好！我跟他拼了！」
「不能拼！」黃寧趕緊拉住他，「弟兄們都沒力氣了，拼就是送死！快，帶著弟兄們往南撤，去前面的大山里，那裡有個隘口，易守難攻！」
黃巢猶豫了一下，看著廟外慌惶的弟兄們，最終點了點頭：「聽你的！」
黃寧立刻安排：「讓弟兄們把鎮上能帶走的乾糧和水都帶上，老弱病殘先走，年輕力壯的斷後，快！」
弟兄們聽說要撤，反而有了點精神，趕緊收拾東西，互相攙扶著往南走。
黃寧帶著斷後的弟兄守在鎮口，看著朱溫的人馬越來越近，領頭的正是朱溫本人，騎著高頭大馬，穿著鎧甲，老遠就喊：「黃巢！你跑不了了！快快投降！」
黃寧沒理他，等大部隊走遠了，才讓人把鎮口的木橋燒了——橋是唯一的通路，燒了能拖延些時間。
火起來的時候，朱溫的人馬正好趕到，看著燒斷的橋，朱溫氣得罵：「一群廢物！快找船！給我追！」
黃寧帶著斷後的弟兄往南跑，身後傳來朱溫的罵聲和士兵的叫喊聲，他不敢回頭，只知道拼命跑——得趕緊追上大哥，進了山就安全了。
跑了半天，終於追上了大部隊，前面就是黃寧說的隘口，兩邊是懸崖，中間只有一條窄路，果然易守難攻。
弟兄們趕緊進了隘口，黃寧讓人搬石頭堵路，剛堵了一半，朱溫的人就追來了。
「守住！別讓他們過來！」黃寧站在隘口上，拿起弓箭射向領頭的士兵。
弟兄們也跟著射箭、扔石頭，朱溫的人被堵在隘口外，進不來，氣得在下面罵。
僵持了半天，朱溫見攻不進來，又怕天黑了更難辦，只好下令：「撤！先紮營，明天再攻！」
看著朱溫的人退走，隘口上的弟兄們才鬆了口氣，有人坐下來哭，有人癱在地上笑。
黃巢走到黃寧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有些啞：「謝了，二弟。」
黃寧搖搖頭：「大哥，這只是暫時安全，朱溫明天肯定還會來，我們得趕緊派人去聯繫附近的義軍，跟他們說聯手抗敵的事。」
黃巢點頭：「你去安排吧，這次……聽你的。」
黃寧立刻派了兩個機靈的弟兄，連夜去附近找其他義軍的營地。
第二天，朱溫果然又來攻隘口，攻了一天，沒攻下來，死傷了不少人，只好又退了。
第三天，派出去的弟兄回來了，帶來了一個好消息：有兩支義軍願意跟他們聯手，說朱溫「狼子野心」，要是滅了黃巢，他們也沒好果子吃，願意派人馬過來幫忙守隘口。
黃巢聽說了，臉上終於有了點笑模樣：「看來還是有明白人的。」
黃寧也鬆了口氣——只要能聯手，就有希望。
過了兩天，兩支義軍的人馬真的來了，加起來有五千多人，領頭的頭領見到黃巢，還主動道歉：「黃王，之前是我們不對，不該跟您起衝突，現在朱溫是咱們共同的敵人，咱們得一起扛。」
黃巢擺擺手：「過去的事就不說了，現在聯手抗敵要緊。」
幾支義軍合在一起，有了八千多人，雖然還是比朱溫的人馬少，但守在隘口裡，也能撐一陣子了。
朱溫再來攻的時候，見隘口上多了不少人馬，知道是其他義軍來了，氣得罵了句「一群不知死活的東西」，但還是硬著頭皮攻了幾天，每次都被打退，只好在隘口外紮營，想把他們困死。
隘口裡的糧食和水不多，困久了也不是辦法。
黃寧跟幾個頭領商量：「朱溫想困我們，我們不能坐以待斃。湖廣這邊多山，他的騎兵沒用，我們可以派小股人馬出去襲擾他的糧道，讓他沒辦法安心紮營。」
其他頭領都同意：「這個法子好！朱溫的糧隊肯定沒多少人守，襲擾幾次，他就撐不住了。」
黃巢也點頭：「就按你說的辦，你帶些人去，小心點。」
黃寧選了兩百個身手好的弟兄，分成幾隊，趁著夜色悄悄出了隘口，往朱溫的糧道摸去。
朱溫的糧隊果然防備鬆懈，黃寧帶著弟兄們摸到糧隊附近，先放了把火，把糧車燒了幾輛，然後趁亂殺了幾個守衛，等朱溫的人趕來時，他們早就跑回了隘口。
第二天，朱溫聽說糧隊被襲，氣得把糧官罵了一頓，只好加派人手守糧道，可這樣一來，攻隘口的人馬就少了。
黃寧又帶著弟兄們襲擾了幾次，每次都燒幾輛糧車就跑，朱溫疲於奔命，漸漸沒了耐心。
過了半個月，朱溫見實在攻不下隘口，糧道又總被襲擾，只好下令：「撤！先回北邊，等以後再找機會收拾他們！」
看著朱溫的人馬撤走，隘口裡的弟兄們都歡呼起來，有的甚至哭了——這場仗，終於算是熬過來了。
黃巢站在隘口上，看著朱溫撤走的方向，對黃寧說：「二弟，這次多虧了你。要是沒有你，我怕是真的撐不住了。」
黃寧笑了笑：「大哥，我們是弟兄，說這些幹啥。現在朱溫走了，我們得趕緊找個地方落腳，招兵買馬，再把種藥的法子教給當地百姓，讓他們跟著我們，這樣才有根基。」
黃巢點頭：「好，就按你說的辦。以後……你多幫我拿拿主意。」
黃寧心裡一暖——大哥終於肯聽他的了。
幾天後，幾支義軍合在一起，離開了隘口，往湖廣深處走，找了個有水源、有平地的山谷紮營。
黃寧讓人把從老家帶來的藥種拿出來，教當地的百姓種藥：「這藥能治病，也能換錢，種好了，日子就能過好。」
百姓們聽說能過好日，都願意學，跟著黃寧在山谷里開墾藥田，像當初在老家的山谷一樣。
周老之前帶著山民和孩子們也趕來了，見了黃寧，笑著說：「我就知道你能行。藥田種起來，人心就穩了。」
黃寧看著新開墾的藥田，又看了看身邊的弟兄和百姓，心裡踏實了不少。
雖然這次敗得慘，但只要人還在，只要能放下成見，跟大家一起干，總有翻盤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