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新箭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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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實在太困了,頭靠在兵器坊的木柱上,很快就發出了輕淺的呼吸聲。

  黃寧看著她被火光映紅的臉頰,睫毛上還沾著點鐵鏽末,像只累壞了的小獸。

  黃巢不知何時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塊烤得半熟的土豆,見黃寧望過來,便把土豆塞給他,自己嚼著另一塊。

  「這姑娘,比咱們營里的漢子還能扛。」黃巢的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她。

  黃寧把土豆揣進懷裡捂熱,「她爹以前總說,女兒家的心,有時候比鐵還硬。」

  風箱聲突然停了,老鐵匠舉著塊燒紅的鐵坯喊:「寧將軍,這鐵里有雜質,得加些硼砂!」

  黃寧起身去找硼砂,臨走前把披風往她肩上緊了緊,披風的邊角垂到地上,沾了些炭灰。

  她似乎被驚動了,眉頭動了動,嘴裡喃喃著什麼,像是在說草藥的名字。

  老鐵匠捶打鐵坯的聲音很響,叮叮噹噹地撞在石壁上,倒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黃寧回來時,見她懷裡多了只小貓,是之前總在糧倉附近轉悠的那隻流浪貓,此刻正蜷在她膝頭打呼嚕。

  他放輕腳步,把硼砂遞給老鐵匠,鐵坯遇硼砂頓時冒出青藍色的火苗,像朵妖異的花。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第一支新箭終於鑄成,箭頭在晨光里閃著冷光,比之前的更鋒利。

  年輕鐵匠舉著箭歡呼,聲音剛起就被黃巢瞪了回去,他指了指角落裡的人影,示意小聲些。

  她醒時,懷裡的小貓已經不見,只有披風上留著幾撮貓毛,像團揉碎的雪。

  「箭做好了?」她揉著眼睛問,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手忙腳亂地把披風還給黃寧。

  黃寧接過披風,上面還殘留著她的體溫,「剛做好一支,老鐵匠說這鐵夠做五十支。」

  她走到箭旁,用指尖輕輕碰了碰箭頭,突然想起什麼,「我去地窖拿些蜂蠟,塗在箭羽上,能防水。」

  沒等黃寧應聲,她已經提著裙擺跑了出去,晨光里,她的身影像片被風吹動的葉子。

  城樓上的士兵們見新箭陸續送來,都來了精神,年輕的弓箭手摸著新箭,眼睛亮得像藏了星。

  「這箭頭能穿透三層甲!」他試著往木靶上射了一箭,箭羽沒入靶心,只留個小小的尾尖。

  黃巢拍著他的肩膀笑,「等打退了官軍,讓你去兵器坊當教頭,教大伙兒射箭。」

  弓箭手紅了臉,「我哪行啊,還是跟著將軍打仗痛快。」

  黃寧站在城樓邊,望著遠處的官軍大營,那裡靜悄悄的,不像要進攻的樣子,倒像是在醞釀什麼陰謀。

  「不對勁。」他對黃巢說,手指在城磚上輕輕敲,「他們昨天損失那麼大,今天不該這麼安靜。」

  黃巢也皺起眉,「要不要派斥候去看看?」

  「讓獵戶去,他們熟悉山路,不容易被發現。」黃寧望著峽谷的方向,那裡的草木紋絲不動,太安靜了。

  獵戶們很快出發,像幾隻山貓鑽進密林,身影瞬間就消失了。

  前太守的女兒帶著孩子們給士兵們送早飯,陶碗裡的小米粥冒著熱氣,上面飄著幾粒紅棗。

  「這棗是地窖里存的,甜著呢。」她把碗遞給黃寧,見他望著遠方出神,便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在擔心官軍?」她輕聲問,手裡還捏著塊沒送出去的窩頭。

  黃寧接過碗,「他們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她咬了口窩頭,「我爹以前說,打仗就像熬藥,火太急不行,太緩也不行,得看準火候。」

  黃寧看著她嘴角沾著的窩頭渣,突然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那你說,他們這火候,是要往哪處熬?」

  「或許是想繞路?」她指著地圖上的後山,「那裡有條小路,能通到城後的水渠。」

  黃寧的目光立刻落在小路上,那裡標註著「險峻,僅容一人過」,之前沒太在意。

  「黃巢哥!帶五十人去後山守著!」他突然喊道,聲音裡帶著急,「別讓官軍抄了後路!」

  黃巢二話不說,抓起大刀就往城下跑,腳步聲震得樓梯咚咚響。

  剛過午時,後山就傳來了廝殺聲,隱約還能聽到黃巢的吼聲,像頭暴怒的獅子。

  黃寧的心揪緊了,想派兵去支援,又怕城下的官軍趁機攻城,左右為難。

  前太守的女兒看出他的焦慮,「讓弓箭手去支援吧,他們跑得快,城防我來守。」

  「你?」黃寧有些猶豫,見她眼裡滿是堅定,便點了點頭,「小心點,有情況立刻放信號箭。」

  弓箭手們領命而去,像群歸巢的鳥鑽進後山,城樓上頓時空了大半。

  她站在黃寧剛才的位置,望著城下的官軍大營,手裡緊緊攥著塊石頭,指節都白了。

  「別擔心,黃巢哥勇猛,後山又險,官軍討不到好。」黃寧遞給她一碗水,見她的手在抖。

  她接過碗,水灑了些在手上,「我不是擔心自己,是擔心孩子們,要是城破了……」

  黃寧打斷她,「城不會破的,有我們在。」他的聲音很穩,像塊紮實的城磚。

  後山的廝殺聲漸漸小了,黃寧的心剛放下些,城下的官軍突然動了,這次是從正面來的,黑壓壓的一片,比昨天還多。

  「他們是聲東擊西!」黃寧終於明白過來,握緊了腰間的劍,「準備迎敵!」

  城樓上的士兵們雖然少了些,但都憋著股勁,新箭搭在弦上,個個眼神兇狠。

  前太守的女兒把剩下的草藥都搬到城樓邊,用石頭壓住藥包,「這次我不躲,就在這兒給你們上藥。」

  黃寧想勸她下去,卻見她拿起塊石頭,學著士兵的樣子往城下扔,雖然沒什麼力道,卻透著股不服輸的勁。

  官軍的雲梯又搭上來了,這次他們學聰明了,在雲梯上裹了鐵皮,刀砍不動,箭射不穿。

  「用滾油!」黃寧喊道,士兵們立刻把熬熱的油往城下潑,官軍的慘叫聲頓時響成一片。

  油星濺到城磚上,燃起小火,她趕緊用濕布去捂,火苗在她手底下掙扎了幾下就滅了。

  「小心油燙!」黃寧拉了她一把,自己的手背卻被濺到,頓時起了個水泡。

  她立刻抓過他的手,往水泡上塗藥膏,動作又快又准,「這藥膏治燙傷最管用,是用獾油做的。」

  黃寧看著她專注的側臉,突然覺得手背上的疼沒那麼厲害了,心裡反倒有些暖。

  後山的廝殺聲徹底停了,黃寧正擔心,就見黃巢帶著人回來了,個個身上帶傷,卻都咧著嘴笑。

  「把官軍打退了!小子們夠狠,把小路給炸了!」黃巢的胳膊上纏著布條,血把布條都染紅了。

  城樓上爆發出歡呼,士氣頓時高漲,弓箭手們搭箭齊射,箭雨比剛才更密了。

  官軍見前後夾擊不成,又死傷慘重,終於開始撤退,這次退得很狼狽,連屍體都沒來得及收。

  夕陽把城牆染成了金紅色,傷口的血腥味里,似乎也混進了些暖意。

  前太守的女兒給黃巢換藥時,發現他的傷口裡嵌著塊小石子,便用銀簪小心翼翼地挑出來。

  「忍著點,這石子不挑出來,傷口會爛的。」她的動作很輕,銀簪在火光下閃著光。

  黃巢咬著牙,額頭上冒出汗,「這點疼算啥,當年在採石場,比這狠的傷都受過。」

  黃寧坐在旁邊磨劍,劍身在夕陽下泛著光,映出他臉上的疲憊,卻也映出股韌勁。

  孩子們從地窖里跑出來,在城樓上歡呼雀躍,老書生跟在後面,手裡還拿著本被血污弄髒的詩集。

  「先生,你的書!」個孩子指著詩集上的污漬,急得快哭了。

  老書生笑了笑,用袖子擦了擦,「沒事,字還在就行,只要人在,書就在。」

  黃寧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他們守的不只是座城,是這些活生生的人,是他們手裡的書,碗裡的粥,眼裡的光。

  前太守的女兒不知何時站在他身邊,手裡拿著支新做的箭,箭羽是用她自己的裙角改的,帶著淡淡的花紋。

  「送給你。」她把箭遞過來,臉頰在夕陽下紅撲撲的,像熟透的蘋果。

  黃寧接過箭,箭杆上還殘留著她的體溫,「等打退了官軍,我用這箭給你射只山雞,燉湯喝。」

  她笑了,眼睛彎成了月牙,「我還會做野菌湯,比山雞湯鮮。」

  遠處的官軍大營漸漸暗了下去,燈火越來越少,像星星落了地。

  老鐵匠把最後一支箭遞過來,鐵砧上的火星漸漸熄滅,只剩下點餘溫。


  黃巢把新箭分下去,士兵們把箭袋裝滿,甲冑上的血污也擦得差不多了,個個精神抖擻。

  前太守的女兒把剩下的藥膏分給大家,藥袋上的麻繩磨得發亮,像根結實的弦。

  黃寧站在城樓最高處,望著滿天的星斗,突然想起小時候娘織的布,上面繡著的北斗七星,和此刻天上的一模一樣。

  他握緊手裡的箭,箭羽在風裡輕輕抖,像只蓄勢待發的鳥。

  明天,或許還會有廝殺,還會有傷痛,但只要這城還在,人還在,希望就還在。

  他低頭看向城下,前太守的女兒正和孩子們一起,把撿來的箭杆捆成捆,月光照在他們身上,像鍍了層銀。

  黃巢走過來,遞給他一壺酒,「喝點暖暖身子,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黃寧喝了口酒,酒液在喉嚨里燒得發燙,卻也燒起了股勁。

  「明天,讓他們嘗嘗咱們的厲害。」他望著官軍大營的方向,眼裡的光比星星還亮。

  夜露又開始凝結,這次卻沒那麼冷了,大概是因為心裡有了火,有了光,有了想守護的人。

  城樓上的梆子敲到第一下時,黃寧把那支帶著花紋的箭,輕輕插進了箭袋最深處。

  他知道,這支箭,他不會輕易使用,要留到最關鍵的時刻,射向最該射的地方。

  就像他們守著的這座城,守著的這些人,不到最後一刻,絕不會放棄。

  風從峽谷里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清香,吹得箭袋裡的箭羽輕輕響,像支溫柔的歌。

  前太守的女兒把最後捆箭杆放好,抬頭望了望城樓最高處的身影,嘴角悄悄揚起。

  她轉身往地窖走,要去看看那些草藥,還要準備明天的早飯,得讓士兵們吃飽了,才有力氣打仗。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城樓腳下,像根無形的線,把她和上面的人,緊緊連在了一起。

  黃寧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握緊了腰間的劍,劍穗在風裡輕輕搖,像在應和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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