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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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望著逃兵的背影,手裡的短劍突然變得沉重。

  雨還在下,血水順著城磚的縫隙往下流,在牆根匯成小小的溪流。

  織錦匠的兒子蹲下身,用衣角擦拭劍上的血污,卻越擦越花。

  「走了。」老兵拉他起來,「前面還有硬仗要打。」

  他點點頭,握緊短劍,跟著老兵往潼關深處走去,腳下的水窪里,映出一張稚氣未脫的臉。

  前太守的女兒在營房裡找到了守軍的糧倉,門被從裡面鎖死,她抬腳踹開,糧倉里的糧食堆得像小山。

  「留一半給俘虜,」她對士兵說,「另一半裝車,送回洛陽。」

  一個士兵不解:「他們都是敵人,憑什麼給糧食?」

  她指著糧倉角落的麻袋:「你看,那些麻袋上印著『民脂』二字,本就是百姓的東西,該還回去。」

  士兵低頭看去,果然在麻袋上看到模糊的印記,臉突然紅了。

  商隊頭領在潼關的軍械庫前停下,庫門大開,裡面的弓箭和長矛散落一地,他撿起一把弓,拉了拉弓弦,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些兵器,」他對身邊的人說,「挑能用的修補一下,分給新兵。」

  他走到最裡面的貨架,發現一堆生鏽的頭盔,拿起一個掂量,突然笑了:「這頭盔的樣式,還是十年前的軍制。」

  身邊的親兵接話:「聽說潼關守軍多年沒換過裝備,餉銀也被剋扣了大半。」

  商隊頭領把頭盔放下,嘆了口氣:「這樣的軍隊,不敗才怪。」

  黃巢站在潼關的瞭望塔上,雨已經停了,天邊露出一抹魚肚白,遠處的群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傳我命令,」他對親兵說,「休整三日,三日後兵髮長安。」

  親兵領命而去,他望著長安的方向,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欄杆,欄杆上的漆皮早已剝落,露出裡面的木頭紋理。

  老書生在潼關的驛站里整理文書,從守軍的帳簿上發現了不少貓膩,有一頁記著「戰馬三百匹」,後面卻跟著「病死」的批註,墨跡新鮮得像是剛寫上去的。

  「這些人,連戰馬都敢虛報。」他搖搖頭,把帳簿收好,打算帶回洛陽,當作審判貪官的又一證據。

  一個俘虜被押了進來,是個文書小吏,嚇得渾身發抖,老書生讓他坐下,遞過一杯熱水:「別害怕,只要你說實話,我們不會為難你。」

  小吏接過水杯,手一抖,熱水灑了出來,燙得他齜牙咧嘴,卻不敢吭聲。

  「長安城裡的守軍,有多少?」老書生輕聲問。

  小吏猶豫了一下,低聲說:「神策軍還有五萬,加上禁軍,大概十萬左右,但……但很多是湊數的,根本沒打過仗。」

  老書生點點頭,又問:「皇帝現在在做什麼?」

  小吏苦笑:「還能做什麼?要麼在後宮飲酒,要麼就和姦臣商量著逃跑,聽說已經在往成都運財寶了。」

  老書生嘆了口氣,揮手讓士兵把小吏帶下去,心裡卻像壓了塊石頭,沉甸甸的。

  織錦匠的兒子在潼關的集市上閒逛,戰爭剛過,集市還沒恢復,只有幾個膽大的攤主擺起了攤子,賣些乾糧和水。

  他走到一個賣餅的攤子前,想買兩個餅,攤主卻擺擺手:「不要錢,送給義軍兄弟。」

  他堅持要給,攤主突然紅了眼:「你們殺了貪官,救了我們,兩個餅算什麼?」

  他拿著餅,心裡暖暖的,走到河邊,掰了一半餵給水裡的魚,魚群爭搶著,攪碎了水面上的晨光。

  前太守的女兒在潼關的藥鋪里忙碌,藥鋪老闆是個瘸腿的中年人,正拄著拐杖幫忙整理藥材,他的一條腿是被守軍打斷的,因為他不肯交出僅存的救命藥。

  「多謝姑娘了。」老闆對她說,「要不是你們來得快,我這藥鋪早就被搶光了。」

  她笑著搖頭:「是你自己守得住本心,我們只是做了該做的。」

  她在藥櫃深處發現了一個小盒子,打開一看,裡面是些小兒用的藥膏,標籤上寫著「治燙傷」,她想起織錦匠的兒子手上有不少凍瘡,便拿了幾盒。

  商隊頭領帶著人修復潼關的棧道,棧道年久失修,不少木板已經腐爛,他讓人換上新的木板,又在旁邊加了護欄。

  「這棧道是連接關內關外的要道,」他對負責的士兵說,「修好它,以後商隊往來就方便了。」


  一個老石匠正在雕刻護欄的花紋,刻的還是牡丹,他說:「不管到了哪裡,咱洛陽的花,總得開著。」

  商隊頭領看著他布滿老繭的手,突然想起自己年輕時走南闖北,見過無數手藝人,他們的手或許粗糙,卻總能創造出最精緻的東西。

  黃巢在潼關的校場上檢閱新兵,這些新兵大多是從洛陽和潼關招募的百姓,臉上還帶著怯生生的表情,握著兵器的手不停地抖。

  「別緊張,」黃巢走到一個少年面前,拿起他的槍,「握槍要穩,像這樣,把力氣用在手腕上。」

  少年學著他的樣子,槍果然穩了些,黃巢拍了拍他的肩膀:「記住,槍是用來保護自己和家人的,不是用來殺人的。」

  少年用力點頭,眼裡的恐懼少了些,多了點堅定。

  三日後,大軍出發,潼關的百姓站在路邊送行,手裡拿著雞蛋和餅,往士兵懷裡塞,有個老婆婆拉著黃巢的馬,非要他收下一個紅布包。

  他打開一看,裡面是幾塊紅糖,老婆婆說:「將軍,路上帶著,累了就含一塊,有力氣。」

  他眼眶一熱,把紅糖收下,對著老婆婆深深一揖:「您放心,我們一定打下長安,讓大家過上好日子。」

  隊伍浩浩蕩蕩地向長安進發,旗幟在風中飄揚,織錦匠的兒子走在隊伍中間,手裡的軍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上面的牡丹花紋在陽光下格外鮮艷。

  前太守的女兒騎著馬,走在隊伍的側翼,她換上了男裝,方便行軍,手裡的長槍擦得鋥亮,槍尖閃著寒光。

  商隊頭領帶著後勤隊伍跟在後面,馬車裡裝著糧食和藥材,還有不少修補軍械的工具,他時不時勒住馬,看看後面的隊伍有沒有跟上。

  老書生坐在一輛馬車上,車廂里堆滿了古籍,他掀開帘子,看著外面的景色,路邊的田地里,有農民在耕作,看到義軍經過,只是抬頭看了看,又繼續幹活。

  「這才是百姓啊。」他喃喃自語,「不管誰掌權,只要能讓他們安穩種地,就夠了。」

  隊伍走了半個月,抵達長安城外的灞橋,灞橋邊的柳樹抽出了新芽,嫩綠的枝條在風中搖曳,像極了他記憶中長安的春天。

  黃巢勒住馬,看著遠處的長安城,城牆高聳,城門緊閉,城頭上隱約可見守軍的身影。

  「就在這裡紮營。」他下令,「明日攻城。」

  士兵們開始安營紮寨,挖壕溝,立柵欄,有條不紊,織錦匠的兒子和幾個士兵一起搭建帳篷,他的手指被釘子劃破了,卻渾然不覺。

  前太守的女兒帶著醫療隊檢查傷員,大部分是行軍時扭傷的,沒有重傷,她鬆了口氣,讓士兵們燒些熱水,給大家泡泡腳。

  商隊頭領檢查糧草,發現還夠支撐一個月,他讓人清點了一下,分出一部分給附近的百姓,百姓們感激涕零,紛紛表示願意幫忙運送物資。

  老書生在灞橋邊散步,看到一塊石碑,上面刻著「灞橋送別」四個大字,是前朝大書法家的手筆,他用手撫摸著石碑,突然想起年輕時和朋友在這裡分別的場景。

  「一晃三十年了。」他感嘆道,時光像流水,帶走了太多東西,卻帶不走心裡的執念。

  當晚,黃巢召集眾人商議攻城之計,長安城牆堅固,硬攻損失太大,商隊頭領提議:「長安城西有個城門叫金光門,守衛相對薄弱,可以從那裡下手。」

  前太守的女兒補充:「我聽說金光門的護城河比較淺,容易架設浮橋。」

  黃巢點頭:「好,就攻金光門,正面佯攻,吸引守軍注意力,側面強攻金光門。」

  織錦匠的兒子突然說:「我可以織一些假旗幟,插在其他城門附近,讓守軍以為我們要全面進攻。」

  黃巢笑了:「好主意,就交給你了。」

  第二天一早,攻城開始,義軍在東、南、北三門架設雲梯,佯作攻城,城頭上的守軍果然調集主力防守,金光門的守衛變得更加薄弱。

  中午時分,黃巢一聲令下,主力部隊突然轉向金光門,架設浮橋,強渡護城河,守軍猝不及防,慌忙調兵增援,卻已經來不及了。

  前太守的女兒第一個衝上浮橋,長槍揮舞,挑落了幾個射箭的守軍,身後的士兵跟著沖了上去,很快就占領了橋頭。

  商隊頭領帶著人架設攻城梯,梯子剛靠上城牆,織錦匠的兒子就爬了上去,他的動作不太熟練,卻異常堅定,爬到一半,一支箭擦著他的耳邊飛過,釘在城磚上。


  他嚇出一身冷汗,卻沒有停下,繼續往上爬,終於爬上了城牆,揮舞著短劍和守軍廝殺,身上很快濺滿了血污。

  黃巢也衝上了城牆,刀光所至,無人能擋,他大喊:「打開城門!」

  士兵們蜂擁而上,打開了金光門,城外的義軍如潮水般湧入,長安城的守軍全線崩潰,紛紛四散奔逃。

  前太守的女兒帶著一隊士兵直奔皇宮,她記得父親說過,皇宮裡有不少珍貴的典籍,不能被戰火損毀,她衝進藏書閣,果然看到幾個亂兵在放火,她大喝一聲,槍挑了為首的亂兵,其餘的嚇得四散而逃。

  她讓人滅火,又讓人守住藏書閣,自己則繼續往裡走,走到御花園,看到一個宮女抱著一個孩子,瑟瑟發抖地躲在假山後面。

  「別怕,我們不傷人。」她輕聲說,宮女卻更害怕了,緊緊抱著孩子。

  她嘆了口氣,轉身離開,心裡想著,這亂世里,最可憐的就是這些無辜的人。

  織錦匠的兒子跟著士兵衝進了國庫,國庫的門被打開,裡面堆滿了金銀財寶,士兵們看得眼睛發直,他卻想起了洛陽的百姓,那些拿著空陶罐排隊領糧食的身影。

  「這些東西,」他對身邊的士兵說,「都要登記造冊,分給百姓。」

  士兵們愣了一下,隨即點頭,開始清點財物,他走到一個角落,發現一個小小的首飾盒,打開一看,裡面是一支玉簪,簪頭刻著一朵梅花,他想起了母親,她最喜歡梅花。

  商隊頭領帶著人接管了長安的糧倉,糧倉里的糧食多得吃不完,有些已經發霉,他讓人把好的糧食分發給百姓,發霉的則用來餵牲畜。

  有個老臣找到他,顫巍巍地說:「將軍,這些糧食是官倉的,不能隨便分給百姓啊。」

  商隊頭領冷笑:「官倉的糧食,難道不是百姓種出來的?百姓自己種的糧食,為什麼不能吃?」

  老臣被問得啞口無言,羞愧地低下了頭。

  黃巢走進皇宮,大殿裡一片狼藉,龍椅被推倒在地,地上散落著奏章和玉器,他走到龍椅前,一腳把它踹得更遠,說:「這破椅子,誰愛坐誰坐。」

  他在大殿中央坐下,對親兵說:「傳我命令,安撫百姓,開倉放糧,嚴懲貪官,凡是欺壓百姓的,一律查辦!」

  親兵領命而去,他看著空曠的大殿,突然覺得有些冷清,心裡想著,等天下安定了,就把這皇宮改成學堂,讓孩子們在這裡讀書寫字。

  老書生走進國子監,這裡是古代的最高學府,卻早已破敗不堪,書架上的書被燒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殘頁,他心疼得直跺腳,讓人把殘頁收集起來,小心地整理。

  一個老博士找到他,哭著說:「先生,這些書是我們華夏的根啊,不能就這麼沒了。」

  老書生點頭:「放心,我們會修復它們,讓它們傳下去。」

  他讓人找來紙張和筆墨,開始抄寫那些還能辨認的內容,老博士也加入進來,兩人一邊抄寫,一邊感嘆。

  織錦匠的兒子在皇宮的織錦作坊里找到了一架精美的織機,這架織機比洛陽的那架好得多,上面還留著未完成的錦緞,織的是龍鳳呈祥的圖案。

  他坐下,手指穿過經線,突然不想織龍鳳了,他想織一幅百姓耕作的圖案,有農夫,有織女,有孩子在田埂上奔跑,有老人在樹下乘涼。

  他開始織,動作越來越熟練,織出的線條流暢而溫暖,仿佛能看到那些鮮活的身影在眼前晃動。

  前太守的女兒在長安的街道上巡查,看到義軍士兵正在幫助百姓重建家園,有個士兵在幫一個老婆婆修補屋頂,動作笨拙卻很認真,老婆婆則在下面遞瓦片,臉上帶著笑。

  她心裡暖暖的,走到一個茶館前,茶館老闆正忙著燒水,看到她,趕緊倒了一碗茶:「姑娘,喝碗熱茶暖暖身子。」

  她接過茶,輕聲道謝,老闆嘆了口氣:「總算太平了,希望以後再也沒有戰爭。」

  商隊頭領在長安的碼頭忙碌,這裡的碼頭比洛陽的大得多,停靠著不少船隻,他讓人清理河道,修復碼頭,打算儘快恢復南北的商貿。

  一個老船工找到他,說:「將軍,我知道一條水道,能避開險灘,以前運糧都走那條路。」

  商隊頭領很高興,讓老船工帶路,親自去探查水道,船行在平靜的河面上,兩岸的景色很美,他突然覺得,這天下,本就該這樣太平。

  黃巢在長安的城樓上舉行了受降儀式,剩下的官員紛紛跪地投降,他看著這些人,突然想起了洛陽令,心裡冷哼一聲,卻沒有立刻處置他們。


  「你們的罪,」他說,「需要百姓來審判,誰是清官,誰是貪官,百姓心裡有數。」

  他讓人把這些官員暫時關押,等候審判,又讓人貼出告示,讓百姓前來揭發貪官的罪行。

  告示一貼出,百姓們紛紛前來,有的帶著狀紙,有的口述罪行,老書生負責記錄,寫了滿滿幾大本子。

  審判開始的那天,長安城的中心廣場擠滿了人,黑壓壓的一片,像洛陽那次一樣,老書生宣讀罪狀,每念一條,台下就響起一陣怒吼。

  當念到一個官員強搶民女,導致女子自殺時,一個老婆婆衝上台,指著那個官員,哭得撕心裂肺:「就是他!殺了我的女兒!」

  黃巢下令:「嚴懲不貸!」

  那個官員被拉了下去,百姓們拍手稱快,廣場上響起了震天的歡呼聲。

  織錦匠的兒子站在人群里,看著這一切,突然覺得,自己織的那幅耕作圖,離現實又近了一步。

  前太守的女兒在人群外看著,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是那個在洛陽藥鋪里發現的地窖的主人,他也來參加審判,手裡拿著一張狀紙,告的是一個曾經勒索他的官員。

  她走過去,輕聲打招呼,藥鋪老闆認出了她,激動地說:「姑娘,我要回洛陽了,這是我的藥鋪帳本,以後有機會,我還想在長安開一家分店。」

  她笑著點頭:「一定會有機會的。」

  商隊頭領帶著人把從貪官家裡抄沒的財物分發給百姓,百姓們領了財物,紛紛跪地磕頭,他趕緊扶起他們:「這是你們應得的,以後好好過日子。」

  有個老農領了糧食,非要留下幫忙,說要為義軍做些事,他笑著答應了,讓老農幫忙照看糧倉。

  老書生把整理好的古籍搬進了修復好的藏書閣,看著滿滿一屋子的書,心裡無比欣慰,他讓人找來一些年輕人,教他們讀書識字,希望他們能把這些文化傳承下去。

  一個年輕人問他:「先生,讀書有什麼用啊?」

  他笑著說:「讀書能讓人明白道理,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知道該怎麼做人。」

  織錦匠的兒子終於織完了那幅耕作圖,他把錦緞掛在長安的城樓上,百姓們紛紛前來觀看,讚不絕口。

  「這織的是我們啊。」一個農夫說,指著圖中的農夫,「你看,這動作多像我。」

  他笑著點頭,心裡暖暖的,前太守的女兒走過來,看著錦緞說:「真好看,比龍鳳呈祥好看多了。」

  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我還想織一幅更大的,把長安的美景都織進去。」

  「好啊,」她鼓勵道,「我等著看。」

  黃巢站在城樓上,看著下方歡慶的百姓,又看了看那幅耕作圖,突然對身邊的老書生說:「你看,這天下,本來就該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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