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嶺南農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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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寧望著黃巢的笑容,心中懸著的石頭稍稍落下。

  他知道,讓這位曾經浴血沙場的領袖真正理解民心的可貴,並非易事。

  回到相府,黃寧立刻讓人將新印好的《農桑要術》送往各州,扉頁上特意加了俚人易懂的圖示。

  一個月後,雷州傳來捷報,當地百姓用新修的水渠引珠江水灌溉,早稻長勢喜人。

  黃寧拿著奏報入宮時,正撞見尚讓在向黃巢請戰。

  「陛下,朱溫在中原擴張太快,若不趁早打壓,必成心腹大患!」尚讓的聲音透著焦躁。

  黃巢的目光在奏報和尚讓之間游移,最終落在黃寧身上:「相國有何看法?」

  「雷州早稻豐收,可解軍糧之憂,」黃寧不急不緩道,「但此時北伐,糧草運輸仍是難題,不如先派人聯絡交趾,打通糧道。」

  尚讓冷笑:「交趾不過彈丸之地,能供多少糧草?」

  「交趾盛產稻米,」黃寧取出早已備好的地圖,「且水路暢通,若能結盟,糧草可順流而下,直抵廣州。」

  黃巢盯著地圖上的紅河古道,沉吟片刻:「依你之策,派誰去合適?」

  「寧猛力熟悉南方各族,」黃寧道,「讓他帶著嶺南的珍珠、絲綢去,以示誠意。」

  寧猛力接到旨意時,正在寨子裡教孩子們射箭。

  聽聞要去交趾結盟,他當即放下弓箭,翻出最珍貴的藤甲:「這藤甲刀槍難入,就當是給交趾王的見面禮。」

  黃寧親自送他到江邊,遞過一封用漢文和占婆文寫的國書:「若遇阻礙,可出示此信。」

  寧猛力單膝跪地,接過國書:「丞相放心,猛力定不辱使命。」

  船帆升起時,黃寧看到岸邊的俚人吹起了牛角號,那是他們送別勇士的最高禮節。

  寧猛力走後,黃寧開始著手整頓吏治。

  他在各州設立「評理堂」,讓漢人和俚人輪流擔任堂正,處理民間糾紛。

  在桂州的評理堂上,一個漢人貨郎和俚人織工因布匹價格爭執,堂正竟是個年過六旬的俚人婆婆。

  她用半生不熟的漢話道:「貨郎的布織得密,織工的手藝巧,各讓一步,換著用如何?」

  貨郎愣了愣,隨即拿出兩匹布,織工則遞過三匹葛布,相視一笑。

  這樣的事傳到興王府,黃巢聽後只是淡淡道:「倒省了不少官府的事。」

  黃寧卻趁機進言:「百姓自會斷是非,陛下只需定下規矩,天下自安。」

  他讓人將各州評理堂的案例彙編成冊,取名《嶺南輯要》,下發給各地官吏學習。

  初夏的一場暴雨,衝垮了梧州通往容州的棧道。

  當地刺史急報朝廷,請求派兵搶修。

  黃寧卻只派了三名文士前往,帶去的不是兵符,而是新繪製的棧道圖紙。

  文士們在斷道處召集漢俚百姓,指著圖紙說:「修好棧道,鹽車三日可到容州,布匹十日能抵梧州,大家都能得實惠。」

  百姓們看著圖紙上的棧道,又看了看文士帶來的糧食和工具,紛紛拿起鋤頭扁擔。

  沒有士兵督工,沒有官吏呵斥,兩岸百姓自發排班,日夜不休。

  短短半月,棧道便修復如初,比預期快了整整十天。

  消息傳回興王府,黃巢看著棧道通車的奏報,忽然對身邊的太監說:「傳旨,擢升梧州刺史為桂州團練使。」

  黃寧得知後,特意讓人將百姓們在修棧道時編的歌謠抄錄下來,譜成樂曲,在宮中演奏。

  「藤蘿攀峭壁,漢俚共牽繩,」黃巢聽著歌謠,手指不自覺地跟著節拍輕叩案幾,「這歌聲里,倒有幾分力量。」

  黃寧躬身道:「這便是民心的力量,比十萬甲兵更可靠。」

  七月流火,廣州港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繁忙。

  除了大食、波斯的商船,連遙遠的扶桑國也派來了使團,帶來了硫磺和漆器。

  黃寧在市舶司接待使團時,扶桑使者竟能用簡單的漢話背誦《嶺南輯要》里的句子。

  「大齊的律法,如日月經天,」使者躬身行禮,「我國願年年朝貢,互通有無。」

  黃寧將使者帶來的硫磺送往軍器監,又回贈了新研製的曲轅犁:「此物可使畝產增三成,望能造福貴國百姓。」


  使者捧著犁具,感動得熱淚盈眶。

  黃巢在皇宮設宴款待使團,席間看著扶桑使者獻上的寶刀,忽然問黃寧:「嶺南之外,還有多少這樣的國度?」

  「海闊天空,諸國林立,」黃寧道,「若陛下能以仁德懷柔,嶺南將成為天下貨物的樞紐。」

  黃巢舉杯飲盡,眼中的野心漸漸被思索取代。

  秋收時節,黃寧收到了寧猛力從交趾帶回的喜訊——交趾王願稱臣納貢,每年提供十萬石稻米。

  更讓人驚喜的是,寧猛力還帶回了交趾的稻種,據說一年可三熟。

  黃寧立刻讓人在廣州城外開闢試驗田,親自帶著農官觀察稻種的生長。

  有俚人老農看了稻種,捻著鬍鬚道:「這稻子喜濕,若種在珠江三角洲,定能高產。」

  黃寧便請老農擔任試驗田的管事,每月俸祿與州學的先生等同。

  老農捧著俸祿,激動得手都在抖:「活了一輩子,從沒見過農人能和先生拿一樣的錢。」

  消息傳開,嶺南的農人紛紛鑽研農技,連孩童都知道「多打糧食,能換功名」。

  尚讓見黃巢日益看重農事,心中越發不滿。

  他找到幾個對黃寧不滿的漢官,暗中商議:「黃寧只知安撫蠻夷,卻忘了我等中原舊部,若長此以往,我等豈非要屈居俚人之下?」

  其中一個姓趙的參軍道:「聽說陛下近來常夢到長安,不如我們趁機進言,說中原百姓盼陛下北伐,收復故都。」

  尚讓覺得此計甚妙,連夜寫了封奏摺,列舉了北伐的十大好處。

  黃巢看到奏摺時,正在看黃寧送來的秋收統計——嶺南各州糧食總產量,已超過他起義前的整個河南道。

  他摩挲著奏摺上「長安」二字,心中泛起複雜的情緒。

  次日朝會上,黃巢將奏摺遞給黃寧:「相國看看,尚將軍的提議如何?」

  黃寧接過奏摺,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陛下,」他放下奏摺,聲音沉重,「北伐之事,非不可為,但絕非今日。」

  尚讓立刻反駁:「丞相是怕了朱溫、李克用嗎?」

  「非是怕,」黃寧直視尚讓,「是時機未到。嶺南根基未穩,若大軍北上,後方必亂。」

  「哼,不過是捨不得你在嶺南的民心罷了!」尚讓冷笑。

  「民心不是私產,是天下根本,」黃寧的聲音陡然提高,「若失民心,即便奪回長安,又能守得住幾日?」

  朝堂上頓時鴉雀無聲,連黃巢都被黃寧的氣勢震懾。

  良久,黃巢才緩緩道:「此事容後再議。」

  退朝後,黃寧回到相府,發現寧猛力已在府中等候。

  「丞相,」寧猛力臉色凝重,「我在交趾時,聽說李克用已派使者聯絡南詔,想南北夾擊我大齊。」

  黃寧心中一沉,南詔與嶺南接壤,若真與李克用聯手,後果不堪設想。

  「你立刻回桂州,」黃寧當機立斷,「調集藤甲兵駐守邕州,同時派人與南詔王說明利害,許以互市之利。」

  寧猛力領命而去,黃寧則連夜入宮稟報。

  黃巢聽完,臉色鐵青:「李克用這沙陀小兒,竟敢覬覦朕的嶺南!」

  「陛下息怒,」黃寧道,「南詔與我嶺南素有貿易往來,未必願為李克用所驅,只要我們示以誠意,定能化解危機。」

  他隨即獻上三樣禮物清單:一是廣州的織錦,二是新鑄的曲轅犁,三是市舶司的通商文書。

  「南詔王愛錦繡,南詔農人種田缺好犁,」黃寧道,「通商文書可讓他們的皮毛、藥材直達廣州,獲利百倍。」

  黃巢看著清單,拍案道:「就依你,派最得力的使者去!」

  使者出發前夜,黃寧親自去驛館送行,教他南詔的禮儀,囑咐道:「見了南詔王,不必卑躬屈膝,只需說明,嶺南願與南詔世代友好,共分貿易之利。」

  使者點頭應下,帶著禮物和文書,踏上了前往南詔的路途。

  一個月後,使者帶回了南詔王的回信,信中說願與大齊永結同好,還附贈了三匹日行千里的滇馬。

  黃寧將滇馬獻給黃巢時,正趕上廣州的荔枝熟了。


  黃巢拿起一顆鮮紅的荔枝,剝開放入口中,忽然笑道:「以前讀杜牧的詩,說『一騎紅塵妃子笑』,如今看來,嶺南的荔枝,不輸長安。」

  「只要陛下心繫百姓,」黃寧道,「嶺南的繁華,遲早會超過長安。」

  黃巢望著窗外掛滿枝頭的荔枝,忽然道:「傳旨,明年開春,在興王府設立太學,招收嶺南各族子弟,學費全免。」

  黃寧心中一喜,正要謝恩,卻見黃巢又道:「太學的教材,你要親自審定,既要教經史,也要教農桑、算學、海商之術。」

  「臣遵旨!」黃寧深深叩首,額頭觸及地面時,竟有些濕潤。

  他知道,這道旨意,意味著嶺南的孩子,無論漢人還是俚人,都有了改變命運的機會。

  冬至這天,太學的地基剛打好,各地的學子便已聞訊而來。

  有穿著粗布麻衣的漢人少年,有背著弓箭的俚人子弟,還有梳著捲髮的波斯商人之子。

  他們在地基旁徘徊,看著工匠們搬運磚石,眼中閃爍著對知識的渴望。

  黃寧路過太學工地時,被一個俚人少年攔住。

  少年捧著一本破舊的《嶺南雜記》,用生硬的漢話問:「先生,我能來上學嗎?」

  黃寧蹲下身,接過書,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俚人的符號,顯然是少年自己做的注釋。

  「當然可以,」黃寧摸了摸少年的頭,「太學的門,為所有想學的孩子敞開。」

  少年歡呼一聲,轉身跑回村寨,不一會兒,就帶來了十幾個同齡的孩子。

  他們圍著黃寧,齊聲喊著:「先生,我們要上學!」

  黃寧看著這些朝氣蓬勃的面孔,忽然覺得,嶺南的未來,就在這些孩子眼中。

  消息傳到皇宮,黃巢正在翻看太學的招生名冊。

  當他看到名冊上既有漢人姓氏,也有俚人名字,甚至還有大食、波斯的譯名時,忽然對身邊的太監說:「明日起,朕要親自去太學工地看看。」

  太監有些驚訝,卻還是躬身應下。

  次日清晨,黃巢的龍輦停在了太學工地外。

  他沒有讓侍衛清場,只是在黃寧的陪同下,慢慢走著。

  看到工匠們在夯土,他停下腳步,問一個俚人工匠:「這地基能撐多少年?」

  工匠答道:「回陛下,用了糯米汁混石灰,能撐百年!」

  黃巢笑了:「要做就做能撐千年的,讓後人知道,大齊在嶺南,不僅有繁華,還有教化。」

  黃寧望著黃巢的背影,忽然覺得,這位曾經的起義領袖,正在慢慢變成一個真正的君王。

  夕陽西下時,黃巢登上剛建好的太學門樓,俯瞰著興王府的萬家燈火。

  珠江上的商船還在往來穿梭,碼頭的燈火與天上的星辰交相輝映。

  「寧弟,」黃巢忽然開口,用了許久未用的稱呼,「你說,百年之後,史書會如何記載朕在嶺南的日子?」

  黃寧站在他身後,輕聲道:「史書會記,大齊皇帝黃巢,在嶺南革故鼎新,善待各族,興農桑,開太學,通海商,使嶺南從瘴癘之地,變成天府之國。」

  黃巢沉默良久,忽然笑道:「若真如此,朕便無憾了。」

  晚風拂過,帶來珠江的水汽和遠處的歌聲,那是俚人和漢人在村寨里共慶豐收的歌謠。

  黃寧望著黃巢的側臉,在暮色中,這位帝王的輪廓,竟有些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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