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勸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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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索蘭尼亞的天空中,風聲止息。

  米迦勒六翼燃燒的噼啪聲,羅蘭被按在半空時壓抑的喘息聲,麥克維斯的血順著街面流進下水道豎井的汩汩聲,鐘座上馬可斷斷續續的抽噎聲,地下暗渠碩鼠逃竄時擠過石縫的吱吱聲。甚至更遠處城郊酒莊裡,避難人群的嘈雜。

  這些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像隔著一層厚水灌進齊格飛耳中。

  他站在萬丈陽光之下,第一次覺得頭頂的天空空得可怕。

  那種被命運鎖死咽喉、無論如何也掙脫不開的窒息感,又一次頂到了眼前。

  龍人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起。

  黑鱗密布的指縫間,赤紅龍雷暴跳不止,看得四周一眾聖徒額角抽搐,神經緊繃。

  可最終,那曾一度貫穿亡靈之神、破滅獸神凱撒,擊墜「御前七翼」的赤紅雷霆,這一次卻遲遲沒能炸開。

  米迦勒昂起戰盔,收起十字軍劍的鋒芒。

  「不錯,看來你明白現在的局勢了。」

  「齊格飛,我們要求很簡單,你交出猶大和聖女,我准許包括你在內的所有人活著離開。」

  祂說著,用下巴指了指遠處的麥克維斯,語氣平淡得近乎冷漠。

  「不僅如此,拉斐爾還會出手治好雷光的傷勢。別看她那樣子好像很嚴重,不過只少了條腿和些許內臟罷了。當年不沉連小半個腦袋都沒了,仍舊被我主的神術救了回來。」

  「對於偉大天主而言,凡人的生命便是如此渺小的東西,而凡人的反抗……」

  熾天使話音微頓,眼縫中光華一閃。

  「亦是如此。」

  齊格飛攥著【暴食之刃】的拳頭嘎嘎作響,卻沒有回話。

  見他許久無言,米迦勒的聲音冷了下來。

  「那既然你沒有投降的意願……」

  「副君殿下,我可以說兩句嗎?」

  卻在這時,一旁的拉斐爾忽然開口插話。

  米迦勒看了眼對方認真的神情,沉吟片刻,退後半步。

  拉斐爾輕咳一聲,端著【慷慨之琴】走上前。

  祂指間輕撥琴弦。空靈聖潔的琴音頓時伴隨著金色漣漪蕩漾開去。

  正被兩名能天使押住的羅蘭被琴音波及,斷臂處立時止住流血。

  嶄新的骨骼與肌肉組織從截面中抽出,血管交織,皮膚覆蓋,不過幾個呼吸,一條嶄新白皙的手臂便重新長了出來。

  這一幕看得羅蘭本人都有些呆怔。這可比他展開龍血史詩時的自愈速度,快了何止一籌。

  拉斐爾這才開口,聲音比米迦勒溫和許多。

  「齊格飛,有一件事,或者說,有一個誤會,我認為需要藉此機會與你消解一下。」

  「你與我教的仇怨,歸根結底,來源於伏爾泰之死。「但你可知道,這一切的幕後黑手——」

  祂看著龍人的眼睛,神色嚴峻、一字一頓:

  「另有其人。」

  「壞了!!」

  萬里之外。

  墮天使王庭的某塊鏡面前,某位魔神陡然挺直了身子。

  齊格飛眉頭微皺。

  一個名字幾乎立刻從腦海深處浮了上來。

  拉斐爾的聲音繼續響起。

  「祂叫撒旦,乃地獄的一柱邪神,我主的宿敵。」

  撒旦。

  隱藏在魔族之中的幕後黑手。

  齊格飛首次聽到這個名字,還是兩年前鮮花戰爭結束的時候。

  那是變形怪莉莉絲從凱撒的神血迷宮中帶出的情報。

  正是因為這個撒旦的操弄,凱撒才獲悉了伏爾泰的弱點,繼而有了巴格斯的群獸圍城,也有了不沉之死。

  齊格飛當時還想著,等過些時日便去魔大陸走一遭,將這隻黑手從暗處揪出來。

  然後,偏偏也就在那個時節——

  《屠龍計劃》發生了。

  「不沉將軍的戰死,神血迷宮中的埋伏,乃至包括《屠龍計劃》在內,這一切的一切,全部都有撒旦的手筆。」


  拉斐爾平穩的聲音里隱隱壓著怒氣:

  「祂一手挑起了你我雙方的仇怨,叫我們兵戎相見,頭破血流。而祂自己,則藏在暗處隔岸觀火,靜待漁翁之利!」

  他右手猛地抬起一指遠方。

  「你信嗎?我甚至可以向你保證,此時此刻,撒旦就在魔大陸的某個角落窺探著這片戰場。祂像看一場鬥技賽事一般,看著你我大打出手。然後拍手叫好。」

  齊格飛眯起眼睛,臉色有些陰晴不定。

  拉斐爾打量著他的神情,隨即輕聲加碼。

  「我想……你應該還不知道撒旦是誰吧?」

  「不!不不不不不!」

  撒旦整個人都撲到了鏡框上眼仁顫抖,目眥欲裂,幾乎恨不得衝過去堵住拉斐爾的嘴。

  卻見畫面中,那神父打扮的智天使只是平靜抬眸,字字誅心地將撒旦藏到最後的秘密,緩緩道出:

  「撒旦是魔神。它的神格與具體權能,目前我等也尚未完全知曉。但有一點,可以確定——」

  「它只會出現在地獄最強大的那個魔鬼體內,並與其共生!」

  齊格飛的瞳孔頓時微微一收。

  可還沒等他徹底反應過來,拉斐爾便已震聲開口。

  「是的!它就在你的宿敵路西法體內!路西法就是撒旦,撒旦就是路西法!!」

  「啊啊啊啊啊——!!」

  歇斯底里的怒嚎在墮天使王庭內爆發。

  撒旦抓撓著臉頰,在鏡中世界暴跳如雷,整個人幾乎徹底失態。

  「操!孤操你媽!拉斐爾你這條狗!!孤就知道,孤就知道這些背信棄義、剛愎自用、好大喜功的鳥人!它們都是三頭犬操出來的雜種!!雜種!!你們敢出賣孤!!?」

  撒旦會如此歇斯底里,其實並不難理解。

  此前路西法前往無盡海阻截米迦勒、馳援齊格飛的行徑,已經讓祂起了與齊格飛和解的心思。

  畢竟,路西法與齊格飛的矛盾緩和,便等同於撒旦與齊格飛的關係修復。

  只要別讓齊格飛知道自己究竟藏在哪,那麼日後雙方完全可以握手言和。

  魔王大人在奇蘭暴打太陽神教,祂這個小魔神則幫忙看住魔大陸那些不聽話的王庭之主。

  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甚至還能偶爾互通有無。和和美美,其樂融融,何愁大事不成?

  可現在……

  全他媽完了。

  路西法沒有理會已經陷入癲狂的撒旦,只目光陰冷地盯著鏡中畫面里的中年神父。

  拉斐爾趁著勸降的契機,將太陽神教與齊格飛之間的仇怨,盡數撥向了路西法和撒旦。

  這一手連路西法都沒有料到。

  到底是智天使。比起米迦勒的武力鎮壓,這種瓦解戰意的方式,無疑更加隱蔽,也更加致命。

  尤其是……對於擁有【神威】的齊格飛而言!!

  齊格飛眸光劇烈閃爍。

  垂在褲腳旁的拳頭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體內那顆原本劇烈跳動的爐心,也在這片沉默中一點點平息下來。

  米迦勒金色眼縫微微一閃,強忍住內心讚美拉斐爾的衝動。

  祂知道,正戲從現在才開始。

  「除此之外,還有一點。」

  拉斐爾深吸一口氣,臉色鄭重。

  「我這兩年輔佐陛下執政,確實親眼看到了教會內部的諸多弊病。」

  「神職人員倚仗我主天威貪墨腐敗,橫徵暴斂;地方教區盤剝民產,私設名目;更有不少品行敗壞之徒,借神職特權行姦污、勒索、欺壓之事。」

  「諸般劣跡,觸目驚心。太陽神教的改革,的確已經刻不容緩。」

  「可問題在於……」

  祂環視了一圈周遭天使,隨後重新看向齊格飛。

  「這些,和我太陽神國有什麼關係?」

  「難道什一稅與贖罪券,是我主親自發明出來的?難道無所不能的太陽,需要凡人的金銀去修繕祂的殿堂?」

  「難道那些神職人員犯下姦污罪行,是因為我主也有凡人那點可笑情慾?」


  「難道聖徒們鉤心斗角、把持國政,是因為普照億萬凡間、坐擁無垠神國的太陽,會對摩恩這片小小王土感興趣?」

  拉斐爾口齒清晰,侃侃而談。

  「怎麼可能呢?你們人類畢生所求,無非權、財、色。可這些東西,對我等而言一文不值。」

  「神明所需要的,只有信仰。」

  「為此,天主賜予人類庇護,教導人類禮法,又將神術交給凡人,使他們能夠懸壺濟世,驅散傷病,抵禦災厄。」

  「可現在,只因為祂賜下的工具被凡人濫用,只因為祂建立的教會被凡人蛀空,便要否定天主曾帶來的一切嗎?」

  智天使輕輕搖頭。

  「我承認,摩恩王國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神國確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更多的原因,難道不是出在人類自己身上嗎?」

  「是你們摩恩人,自己把自己的國家變成了現在這樣!」

  拉斐爾靜靜看著齊格飛:

  「齊格飛,以上這些話真假與否,你完全可以自行去找猶大閣下求證。」

  「至少我認為,無論是你,還是摩恩,都沒有與神國、與我主為敵的理由。五百年前,我們曾是能將後背交給彼此的戰友,是同志!我的胞弟拉貴爾,更是曾與你的前身,那位巴魯姆克並肩作戰!」

  「我們的敵人始終只有一個,那就是地獄的大魔鬼。」

  「撒旦這等蠱惑人心、挑起紛亂的敗類,才是我們當務之急必須聯手剷除的禍根!」

  一口氣說完這些,拉斐爾才像是終於感到幾分疲憊,緩緩嘆了口氣。

  「你自己考慮考慮吧,是將陛下與聖女還來,摒棄前嫌,同仇敵愾;還是不惜犧牲一切也要魚死網破、玉石俱焚,我相信你自己有考量。」

  齊格飛終究是沉默下來,額角的青筋跳動不止。

  和太陽神教有沒有合作的可能?

  這一點,其實都不用找羅德里克確認。

  只要回顧一下漫遊手冊,就能得到答案。

  四年前初入奇蘭時,齊格飛的任務里根本不包括扳倒太陽神教,更別提和伊甸開戰。

  若他當初選擇的君主是羅德里克,那麼如今這一切或許都不會發生。

  恰恰相反,他和羅德里克大概率會一起藉助太陽的力量,與奧菲斯鬥法。

  是的,他們本該是盟友的。

  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撒旦,是它害死了傻大個!

  如今這一切,皆由此而起……

  漆黑的刀尖緩緩垂落下來,在眾人耳畔轟鳴的心跳也至此止息。

  齊格飛抬起視線,聲音干啞。

  「你說你能治好雷光?」

  沒等拉斐爾反應,羅蘭率先驚叫起來。

  「閣下!不能答應他們啊!如果把殿下交出去就全——嗚……」

  他話未說完,便被兩名能天使同時扣住咽喉,硬生生掐斷了後半截聲音。

  拉斐爾一手端起銀白豎琴,一手負於腰後,神色依舊溫和。

  「當然可以。另外……」

  祂看了眼被押住的羅蘭。

  「我主神降儀式,亦可商量。若齊格飛閣下願意為神國……或者說,為陛下,為摩恩正統效力,一統奇蘭,誅滅魔族,那又何必勞煩我主親自下凡一趟呢?」

  智天使說著,緩緩向前走近。

  「你若是擔心,我可以現在便與你一同過去,將雷光將軍的傷勢治療到無礙性命的程度。之後,你再將兩位殿下交給我便是。」

  祂語氣誠懇,步伐從容。

  銀白豎琴垂在身前,琴身仍殘留著治癒羅蘭時的溫暖餘光。

  可負於腰後的那隻手中,一支金色光箭卻無聲凝成!

  【真言箭】。

  這東西通常需要配合猶大的【真誠之典】使用。

  不過只要事前做些處理,它同樣能夠攻擊精神,使敵人在毫無防備的瞬間陷入昏厥。

  此前在鐘樓之上,控制了馬可身體的米迦勒,便是如此對付克琳希德的。

  合作?


  若是放在兩年前,拉斐爾興許還真有過類似的念頭。

  可現在……神國絕不可能和一枚隨時都有可能爆炸,並且會隨著時間推移破壞力越來越強的炸彈合作。

  這不是背信棄義,只是單純的風險迴避。

  拉斐爾一步步走上前,靠近齊格飛。

  羅蘭被兩名能天使死死押住,眼仁里血絲密布,喉嚨里擠出破碎的低吼。

  遠在魔大陸的路西法,也在鏡面前不自覺攥緊了拳頭。

  「那就……」

  智天使藏在背後的左手驀然探出。

  「走吧。」

  啪!

  一隻黑鱗密布的手陡然扣住拉斐爾的手腕,將那支金色光箭生生攔停在半空。

  拉斐爾瞳孔驟縮。

  幾乎同一時間,齊格飛赤紅的豎瞳森然抬起,卻沒有看那支【真言箭】,而是落在了拉斐爾右手的【慷慨之琴】上。

  「所以……還是用這把琴治療嘍?」

  「……!!」

  智天使臉色大變。可尚未等祂抽身,一陣詭異的鈴聲便陡然刺入耳膜。

  齊格飛手中的漆黑刀刃黑炎翻湧,形態繼續扭曲,化作一隻黑金鈴鐺。

  鈴舌震盪。

  叮鈴鈴鈴鈴鈴——!

  在場一眾聖徒猝不及防,紛紛痛苦捂住耳朵,身形搖晃。

  【七宗罪·貪婪之鈴】!

  下一刻,齊格飛悍然暴起,龍尾宛若鋼鞭般抽出,直接將那銀白豎琴連同拉斐爾的右手一同斬落而下,收入漫遊手冊。

  合作?

  若是在兩年前,齊格飛說不準真的會答應拉斐爾的提議。

  但兩年後的今天卻不再是了,因為……傻大個的仇在他心中已經不再是全部了。

  比起已然逝去的伏爾泰,齊格飛更想保護的,是還活著的同伴們……

  伊甸的威脅一日不除,老大、老二、希德他們就永無寧日。

  莉莉絲、波波、喬治他們的犧牲,就全都白費了。

  紀薇前輩的心血,伏爾泰的守望,也會盡數化作泡影。

  哪怕是為了他們,這顆太陽也必須落下!!

  「羅蘭!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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